《彩楼记》——一场皆大欢喜的婚姻冒险
2019-01-03 15:06阅读：
这是一部几乎家喻户晓的潮剧，它的剧情，曾经通过电台，在潮汕平原的天空反复吟唱。因着京城会这样团圆的结局，它几乎是每年乡村游神会纸影戏的必选曲目。年老的人爱它，因为它讲苦尽甘来，年轻人爱她，大约是京城会老岳父受挫这一节令饱受长辈管制的他们觉得出了一口气，失意的人爱它，是存了希望，大抵饥寒交迫都有紫袍加身的一天，得意的人爱它，因为从春风马蹄轻的吕状元身上，他们看到了扬眉吐气的自己。
每一个人，都可能找到自己。在春寒料峭的正月里，灯火通明的戏棚前，三三俩俩的人，站在哪里，凝神细听，旧年的一切在内心整理着，；因为寒夜中的这一驻足，仿佛有了勇气在下一年过得更好的。有人借此缅怀年轻艰苦的过往，有人晓得了分寸，有人愿意再等待时机，还有人愿意继续拼搏······
《彩楼记》戏说的是吕蒙正，宋代的传奇名相，双商极高。据说其人年轻时，曾在破窑苦读过，后人便伪托他之名，杜撰一篇《破窑赋》，通篇时也命也，即反转又得瑟，通俗易懂，不像是状元之才的手笔。有了这篇《破窑赋》，就扯得更远一些。惯于杜撰是戏曲的风尚，陆游的《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曾写“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说背鼓的老盲翁在村里说书，讲南戏里赵五娘和蔡伯喈的故事。蔡伯喈，蔡邕，东汉末年的著名文学家，他有个著名的女儿，叫蔡文姬，写出了《胡笳十八拍》。戏说得太深，南宋村里的老百姓只听说蔡中郎停妻再娶，哪里知道他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相比之下，吕蒙正幸运多了，戏说里他的形象，非常正面。潮剧《彩楼记》是根据元杂剧《吕蒙正风雪破窑记》以及明传奇《彩楼记》改编而来，各个版本在细节上略有变动，主线不变。
宋代丞相（一说员外）
刘懋为女高搭彩楼，自选佳婿，其女刘月娥，不慕富贵，只慕才华，王孙公子不选，却把丝鞭掷与穷秀才吕蒙正。懋以吕郎寒士之身，门户不当，赎回丝鞭。月娥不从，懋怒，将女逐出相府，刘小姐毅然与蒙正同回寒窑，同甘共苦，吕郎矢志攻读。翌年，蒙正赴试春闱，榜首。刘懋登门相认，虽受一番嘲讽，终于尽弃前嫌合家团圆。
一场皆大欢喜的婚姻冒险
一、任性少年和焦虑中年的碰撞
刘小姐遇见吕相公的时候，真是美好的时节啊，一个是身出名门乔娇百媚的官府小姐，一个是满腹才学的昂昂秀士，两个人，都未经世事磨炼，一个有才有志，一个欣赏才华和志气。
刘小姐的父亲是多么爱她啊，明明因着工作的便利，可以过眼各式年轻的男子，状元或是武将还不是随手可得，相府千金配官场新秀，明明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的组合。女儿嫁一个落到实处的状元郎，刘相爷一颗焦虑的中年心，才可以妥妥放下。然而像无数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刘小姐嫌弃父母包办的婚姻，非要自己选，于是提出了彩楼选婿这样别开生面的择偶方式，老相爷颤颤悠悠的中年心，又悬起来了，然而他还是高搭彩楼，由着女儿展开这一段神奇的冒险择偶游戏。
刘小姐的那两句诗：“一树奇花傍绿荫，狂蜂浪蝶不能寻”透露出她名门千金的自视和傲气。楼下来了一群凡夫俗子，胡诌几句歪诗，个个一副口水嗒嗒仰望女神的丑态，自然是入不了刘小姐的眼，她锦衣玉食许多年，难道还缺奉承和仰慕的么。没有关系，这么俗的一群男子，是为了烘托气宇昂昂的白衣秀士吕秀才，他提笔写下“问谁堪作护花使，自有蟾宫折桂人”，这么一句，刘小姐便相中了他。围观的群众纷纷吐口水道，呸呸呸，这么多人，你不选，偏偏选了洛阳城闻名的穷酸秀才吕蒙正。
二、郎才女貌的贫困生活
吕秀才其实是个正直的人，他拒绝了相府东床的邀请，理由是自己又穷又酸，难以匹配。刘小姐很是坚定，即使老父亲使出杀手锏，把她赶出家门，她还是很有志气地跟着吕秀才走向洛阳的城郊。她是下了决心的：“ 纵是饥寒相煎迫，一出朱门誓不归。”又回过头来劝吕秀才不要忧虑，从今之后可以夫唱妇随。吕秀才听到这样的鼓励，第一反应是赧颜自愧，觉得自己青衣破履，家道贫寒委屈了千娇百媚的刘小姐，当然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自信，所以“今日权相屈，但待来日”
洛阳城郊的这一路，荒草丛生，荆棘铺满路。划重点的是那座独木桥，刘小姐“战战兢兢过桥去，荆棘刺人如针锥”，她“惊魂未定泪先流”。他们在城郊破窑的生活，戏里描述不多。大约就是男的日夜攻读，女的“
清晨踏露采苦菜,黄昏对月作女红”吧，真正让小夫妻体味人情冷暖的，是小年祭灶君这一回。吕秀才拿着妻子的金耳环换猪肉回来，收拾好准备拜灶神，屠夫追了过来，将猪肉从供台上枪了回去，理由是怀疑耳环是假的。顺便讽刺了一下刘小姐“在相府好似天上一仙姬，如今居破窑，不如地下一堆泥”。夫妻俩又悲又愤，就着一锅猪肉汤向灶神爷哭诉。吕蒙正问灶神爷，你为神明主万户，怎么忍看世道多崎岖。夫妻俩觉得这满腹委屈，无法诉诸天地，无法哭之于人，因为天高地厚，人心叵测。
这个风雪交加的傍晚，洛阳城里的相府里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老管家和小梅香冒着风雪送来了银米。一开始，刘小姐还是拒绝的，“不求恩宠宁守穷”，后来众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老管家夸她有志守穷堪敬重，但要想想老母亲爱女的心。吕秀才说，“圣人尚有从权之时”既然是老母亲的心意，那就收了吧。于是刘小姐板着脸就收了。
管家和婢女回去，这头小夫妻欢天喜地，明年上京赴考的钱有着落了。吕秀才对此行充满自信，嘱咐妻子“且候宫花来报喜。”洛阳城郊漫天风雪，破窑中这对夫妻心里，仿佛看见了春雷萌动。
三、京城会是一出热闹的生活秀啊
次年春闱过后，两班人马在洛阳城外相逢了。吕状元派的人马手持宫花，刘相国的家人得了小道消息，双双地来报喜了。刘小姐的姿态非常可爱，她喜滋滋地想“莫道妇人无眼力，慧眼选取中状元公。”又刺了一下当年小看吕秀才的娘家丫头，明明是状元之才，朝阳迎凤，当初居然能比作落汤鸡，然后果断拒绝先回娘家。
然后朝着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向奔去，京城之中，夫妻团聚，彼此之间美滋滋的。互相拜谢了一番，他谢她慧眼相识，她谢他帮着出了口气。老父亲这个时候适时出现，虽然刘小姐已经撂下话来，不劳他锦上添花。
反正是一番唠嗑，年轻人明显占优势啊，冷嘲热讽。一个借感谢紫袍加身打老丈人的脸，一个堪笑人情冷暖摆出姿态，老丈人毕竟语拙，这这那那，老脸都憋得通红的。雪中送炭的老院公适时出来咳一声，给年轻人一个信号，差不多得了，给你老爹一个台阶下啊年轻人。
他说的话很中肯，“若不是相爷命女选佳婿，何来这夫荣妻贵满堂春？若不是相爷迫女受寒馁，何来这苦尽甘来聚天伦？”不是你老爹让女儿抛绣球，你俩能认识吗？不是你老爹当时让你们出去体验生活，你们现在能有这么高姿态吗？
吕秀才是聪明人啊，这一转头，脆生生一声岳父就叫出来了。
团圆 ，皆大欢喜。
四、配合演出的一群人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刘小姐真是个富养的女儿，说要彩楼选婿，老爹就给了。平日里父母想必也是百依百顺，所以她在把吕秀才带回家的时候，没想到她爹反对。从刘小姐的角度看，老爹拼了老命反对她嫁给吕秀才，殊不知刘老爷真正要做的，是不让小夫妻俩住在相府。他不让吕秀才从刘府出去考科举，是怕，其一，吕秀才很可能会沉没在富贵乡，这样来年科考可能失利，白白折杀一个天才书生，女儿夫妻后半生只能依附着老父亲，想来也是懊恼，其二，即使吕秀才真的在刘府出去，考了状元，也是胜之不武，人人都会说，哟，你是相府东床，老丈人门路广，延请名师打点考场啥，你中个状元啥的不出奇啊不出奇。所以，把年轻人赶出去，让生活锻炼他们，考不中，明年考，考中了，好哇，年轻人自力更生，完全不靠嫌贫爱富的娘家。老岳父为了给女婿贴金，也真是兜兜转转，走了一条不寻常的路，不然那个风雪交加的下午，那两个家人背着银米从洛阳城里的高门，一路顺利地到达郊外的破窑的，堂堂相府，耳目众多，家主有什么不知道的？
这许许多多的曲折，潮剧版《彩楼记》没有明说，王实甫的《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倒是在京城会那一段透露出来：刘大人认婿，表明自己羞辱吕蒙正是为激他上进，免得迷恋富贵，同窗好友也作证赴考的盘缠是老岳父偷偷摸摸资助的。
所以，那个嫌贫爱富，华堂之上被女儿女婿呛得面红耳赤的老丈人，其实多么可爱啊。
“若不是相爷命女选佳婿，何来这夫荣妻贵满堂春？若不是相爷迫女受寒馁，何来这苦尽甘来聚天伦？”
五、听父母的话，其实是没有错的
所以说这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婚姻冒险，闺阁女子刘小姐执意自己的选择，好在其实有爱她的父母，默默地保驾护航。如果没有那年风雪郊外送来的银米，吕秀才可能一直一直都无法凑齐盘缠去赴考，纵然是才高八斗，纵然是举案齐眉，也会在日日的柴米焦躁中，变成贫贱夫妻各自怨艾。
戏曲里守寒窑等归人的女子，并不止刘小姐一个。李三娘一直一直等着刘知远，为了他受尽磨难，井边产子。可是刘郎却娶了岳夫人，借此在军中平步青云，就算把儿子捎到军营里，人家也是一副渣男的态度，岳夫人说收，就说，岳夫人说不收，亲儿子都不认。所以糟糠的李氏，一直还在受苦，等到亲儿子长大偶遇，才打开这个委屈的盒子。
同样是相府千金的王宝钏，爱上了无业的薛平贵，三击掌断了旧家的情分，送别薛郎从军，在寒窑这一等就是十八年。薛平贵位登人极，然而陪他君临西凉的是朱邪春花。十八年哪，你身骑白马又如何，你放下西凉无人管回来相见又怎么样？京剧《武家坡》或其他版本有个说法，说是王宝钏被薛平贵接回西凉，十八天后即去世，又有一说，薛平贵后来一报当年刁难之仇，一举铲平了王宝钏的娘家，细思极恐。
不听爹妈的话，最后搭上了全家人的命。
《彩楼记》里，吕秀才甫一中举，立刻就来接旧日家眷。刘小姐问丫头，我记得原来这里荆棘满路，小桥凌乱，这许多人马，是怎么过来的？丫头答状元爷已经早早地命人修好路，迎接妇人的车驾。刘小姐沉吟片刻，道，“哦，状元果然，不忘昔日之言”这话，像是对仆人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的。通剧至此，这是最让人安心的片段，他们，说到底，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确实有眼力，其实挑不挑中一个状元郎是其次，重要的，挑中的这个男人，能和你共苦，更愿意和你同甘。
所以京城会里那一段真是欢乐，夫妻对望，没有说从前咱们多么多么苦，只是觉得哎呀，我选你多么多么对，眉眼顾望之间，都是喜乐，不被辜负的爱情，真是好啊。
六、这是最好的一个故事
无论是蓝本的《破窑记》，还是早期的《彩楼记》，仿佛为了戏剧冲突效果，都有吕蒙正试探夫人的情节，最后确信夫人忠贞不渝，欢天喜地地大团圆了。连《武家坡》里的渣男薛平贵，一走十八年，回来，居然也有脸试探王宝钏的忠贞。可见世俗价值观，对女子是多么苛刻，直男的世界观里，始终，对女子，怀有深刻的敌意。
《彩楼记——评雪辩踪》算是故事一个不和谐的番外，说的也是雪花纷飞的时节，蒙正外出求斋受辱，心存怒气，回窑见雪地上男女足迹顿起疑心，冷言冷语招来夫妻间的缝隙。刘小姐明明出身富贵贤惠体贴，无怨无悔跟着穷秀才，却被读书人酸腐的志气，尖刻地伤害着。夫妻俩在台上互相伤害，台下观众看得热闹叫好，哪里想过贫贱夫妻真的是举目皆伤。这个番外不愉快，但写实，生活中这样的事比比皆是。婚姻真的要门当户对，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就是冒险，不是人人都能赌赢。
所幸这一出，总算皆大欢喜。
现行潮剧版的《彩楼记》我很喜欢，演变至今，砍掉了所有令人吃苍蝇的情节，积极向上，更贴近现代女性的价值观。可见我大潮汕，虽然传闻非生男孩不可，妇女的地位倒是杠杠的。
很多演员演过彩楼记，我最喜欢的是蔡植群和郑莎夫妇的这一版。蔡先生他年轻时身材高挑，扮相清秀，行腔悠扬柔婉，唱作念白憨厚中透着玲珑，既符合吕秀才“昂昂秀士”的形象，也符合他“晓得进退的读书人”这个人设。吕蒙正这个角色，仿佛就是他的，比如“千面书生”陈学希亮丽风发，唱腔清澈明亮，儒雅不羁，能演出踌躇满志或意满志得的小生形象，如果演吕蒙正，可能就演不出那种淡然的落魄感。郑莎女士唱腔柔和清丽，与其姐相比，巾帼英气略减，多柔美之气，她与蔡灌录这一版《彩楼记》的时候，应该是蛮年轻的时候吧，两个人配合得很好，柔情蜜意在眼神，身段，念白中流泻，她表现得时而淡然笃定，时而娇俏热切，当然啊，一抬头，华堂上那个状元郎竟然是自己现实中的夫君，戏如人生，多么美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