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形象探微及其隐含的矛盾性（我的第一篇关于红楼的文章，希望大家批评指教）
2011-06-10 11:19阅读：
元春形象探微及其隐含的矛盾性
摘要：贾元春位列四春之首，贵膺贵妃，金陵十二钗排名仅次黛钗。然而作者对她的描写却着墨不多,但是她的生死哀乐，荣辱升沉却牵制着贾家的命运，并且她的晋升与薨逝也是贾府由“钟鸣鼎食之家”到“内囊却也尽上来”的转折点，推动着全书情节的发展。本文则通过对元春形象中隐含的四个身份的阐释，对元春形象进行探微，揭示出元春这一人物形象中所隐含的矛盾性。
关键词：元春；楷模；控诉者；忧虑者；反对者；矛盾性
出身名门又因贤孝才德入主凤藻宫，使她成为了封建仕女的楷模；种种行为言辞表现出她是一位封建纲常的控诉者；但是自己虽已成为了封建礼教的受害者，却又依旧的破坏了宝黛的爱情，是木石前盟的反对者；而由省亲时的一叹一劝一叮咛，可见她是家族命运的忧虑者。
一、封建仕女的楷模
元春是贾家的大小姐，可谓出身名门。又因贤孝才德被选入宫做了女史，之后又因为贤德晋升为尚书入主凤藻宫。元春的贤才孝德不仅为她赢得了显赫的地位，还使她成为了封建仕女的楷模，被人学习和羡慕。
如第十八回元春命宝玉赋诗时宝钗悄悄说：“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宝钗的欣羡之情溢于言表，而且薛宝钗暂住贾家也是为了入宫备选，可见入宫已成为当时贵族小姐的一种人生追求。而当元春加封贤德妃的消息传到贾府时，贾府上下的欢喜劲儿，还有王熙凤那一句“国舅老爷辛苦了”都足见大家对元春的羡慕。又如第十八回宝钗作《凝晖钟瑞》赞元春：“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这两句高度颂扬了元春省亲对诗礼之风的彰显和以孝道感应万民之德的隆盛。而元春改诗，题字，作诗谜，出灯谜等显示出了元春的才华。第十八回中当戏子伶官不愿演《游园》、《惊梦》而执意要演《相约》、《相骂》时，元春非但没有生气责骂反而甚喜，说道“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并赏了两匹官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这是何等的宽厚仁慈的德行！第二十三回中元春回宫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的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
，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是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从元春此举可以看出她的细心和周到，而且还体现出了她对小辈们的怜爱，尤其是对宝玉的宠爱、呵护，“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一句又体现出了元春的孝顺。而面对父亲贾政的启奏，元春嘱咐“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纪念。”表现出了元春的忠孝。元春在整个省亲过程中都是提倡节俭反对奢靡的，更足以见其贤德。正因为元春的“贤孝才德”，脂砚斋批“真是世界好人物”。
二、封建纲常的控诉者
元春被封贵妃后省亲回家也算是“衣锦还乡”，但是，带着这“殊荣”回家的元春却哽咽落泪七次，同时作为皇帝的老婆、名门之后及标准的封建仕女的元春在省亲过程中又说了很多忤逆的话，可谓是封建纲常的控诉者。（本文的封建纲常专指君为臣纲）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中说道的：“对于骑士或男爵，以及对王公本身，结婚是一种政治行为，是一种借新的联姻来扩大自己势力的机会，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利益，而绝不是个人意愿。在这种条件下，关于婚姻问题的最后决定权怎么能属于爱情呢？”[1]由此可知，元春入宫也是如此，并不是个人意愿，而是为了家族利益而被迫入宫的。所以，对于元春来说入宫甚至加封“贤德妃”并不会给她带来幸福，反而使她的心情苦闷不堪。而面对后宫的争斗想必也是早已厌倦甚至力不从心。何况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宫，成为了皇帝的女人，首先面对的便是长久的骨肉分离，不能享受到天伦之乐。
在十八回省亲中，元春刚刚见到贾母等人时“欲行家礼”可谓是对封建纲常的公然藐视，可见在元春心里那些所谓的等级与规矩在亲情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元春第一次落泪是在见到贾母、王夫人，探春等女眷时，垂泪许久的元春第一次说吃了忤逆之言“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把皇宫，那个令所有人敬畏向往的地方说成“不得见人的去处”，一语道了元春心中的幽怨。随后元春又说到“一会自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元春又哽咽起来，这是元春对入宫不能亲人相见的抱怨。当与父亲贾政见面时，元春的话更加忤逆，她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锦，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元春居然说皇帝之家不如草民之家，这无非是对皇家赤裸裸的讽刺，也道出了元春之所以成为了控诉者的原由。当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起驾回銮。”时元春不由得满眼滚下泪来，拉住贾母和王夫人的手不忍释放，表现出了元春对此次省亲的重视，对亲情的渴求，对离别的不忍，而这种心情也反映出来了元春对皇家规矩的无声抗议。再看贾妃染恙一回中，元春含泪说到“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亲近。”这句话又一次赤裸裸的控诉了皇家亲情的淡薄，也可以猜想到，如果可以选择元春是万万不想入宫的，宁愿在平民家庭享受平凡的天伦之乐，也不愿入宫去过富足高贵却没有自由的可怕孤独的生活。正如唐朝诗人张祜《宫词二首（其一）》所述“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张祜的这首诗道出了宫人的辛酸，讲出了宫人要讲的话，其中也包含了元春的心声。
同时，我们要清楚的是，元春的这第二重身份仅仅只是个控诉者，而且还是个有所节制的控诉者，而她的出身和所受的教育导致她更加不可能成为一个反抗者。作为控诉者元春所述的一切的忤逆之言都只是对骨肉分离，亲人不能团聚，失去自由等的怨谤，实属在亲人面前感情的自然流露，而且只停留在对皇规、皇威有节制的发泄和控诉层面上，不可能意识到他的悲剧是整个封建制度造成的。如元春刚说完“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可能自己也觉得不妥，在父亲贾政启奏后嘱咐道：“只以国事为重。”又如在起驾回銮时，早已泪滚满面了却又勉强笑道：“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可见元春心中纵有多少悲愤，也不能无节制的随意泄愤，不得不估计皇家体统，尤其是贾家的安危。也正是这种矛盾心情使得元春这个封建纲常控诉者的控诉更易深入人心，得到读者的青睐，也使得这一人物更加丰满真实，同时直击了吃人的封建制度！
三、家族命运的忧虑者
在红楼梦主要人物中，除了秦可卿托梦王熙凤时说了一些提点的话，再就是探春一针见血看出贾家内部矛盾重重，并说：“咱们一家子骨肉呢？一个个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在第五十六回中，她挺身而出，兴利除弊，试图挽救渐败的贾家，除此之外替贾家忧虑的人就是元春了。
在元春刚进园的时候便一叹园内的奢华过费；元春在游园时又一劝“以后不可太奢”；当元春起驾回銮时又一叮咛“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这一叹一劝一叮咛足以见元春对贾家如此奢靡挥霍的担忧。再看元春的谶曲《很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
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在这支曲中，表现出元春对家族的忧患，可见元春也懂得月满则缺，水满则溢这个道理，所以才劝爹娘尽早抽身。然而，贾家的众人并未及时领悟只个道理，最后落得个“忽喇喇似大厦倾”“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四、木石前盟的破坏者
红楼梦的悲剧之一便是宝黛的爱情悲剧，有情人终未成眷属。虽然元春自己受到了封建制度的迫害，但元春还是成为了酿造这一悲剧的人员之一，是木石前盟的破坏者，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
元春虽然是一个封建纲常的控诉者，又为宝玉和钗黛等年轻女儿们提供了一个供他们享受单纯诗意生活的大观园，虽然在她的内心深处向往的是自由、诗意的生活。但是身为贵妃的元春，贾府中高于贾母的贾家的最高统治者，自身命运与贾家命运休戚相关的长女，所做的所有事情与决策都必须有利于贾家的发展，所以宝玉的婚配问题，元春定是仔细权衡了诸多方面的利弊才做了这一决定——选择与她同样为标准的封建仕女的宝钗，而不是那个活在诗意的理想世界中黛玉。
众所周知，黛玉是一个心小如针别儿，言语尖酸刻薄，目无下尘，不喜功名利禄的病西施，如此的一个女子怎能比得上“生的肌骨莹润，举止娴静，精于女红，豁达宽厚，罕言寡语，三从四德”宝钗呢？更何况黛玉亡母丧父，虽有贾母的疼爱，但是身家终不敌身为皇商的薛家。所以，虽然在第十八回元妃省亲中，元春赞“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对黛钗的评价都很高，而且并没有明显的偏颇。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元春最终做出了弃黛选钗的决定则是在读者意料之中的。在第二十八回元妃端午赐礼物中从袭人口中我们知道了“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由此可知，元春心中可与宝玉婚配的是宝钗而非黛玉。这一行为无声的向贾府上下隐晦的宣布了未来的宝二奶奶将是宝钗。而当大家对弃黛选钗还有所徘徊时，王夫人经袭人提醒进宫请示元妃意下带回来的是元春选择了宝钗的消息，于是大家便彻底的执行了弃黛选钗的想法，并最终上演了一出“调包计”，导致了黛玉香殒和后来宝钗的婚姻悲剧，从而成为了木石前盟的破坏者。
鲁迅先生曾精辟的指出：“《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以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人，坏人完全是坏人的大不相同。”[2]元春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物。她虽然对封建纲常充满了怨恨但是作为一个标准的封建仕女她却不得不在黛钗之间做出弃黛选钗的决策；虽然她控诉但是仍没有认识到导致她悲剧的源头——吃人的封建制度，所以她还是将宝黛钗三人推向了另一个悲剧；同时也正因为元春的觉醒还处于启蒙状态，仅仅只是控诉者的身份，所以虽然她心里清楚贾家将要遭受的厄运，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的把万事全抛，任凭自己芳魂消散，唯一能做的便是托梦相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