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再读《《择一事,终一生——对话中国工程院院士潘镜芙》》,思念亲爱的父亲

2025-09-12 10:38阅读:
2022819日,央广的江记者与701所的李璐,到上海采访父亲,我照例陪同接待。是日父亲神采奕奕、思维清晰地滔滔不绝,我们都担心他说得时间久了太疲劳,但父亲不顾疲劳和提醒,整整说了几个小时。后面央广在中秋节播出了这篇采访记录,李璐也发给我们这篇采访稿。父亲看后甚为满意。这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而父亲离开我们也即将两周年了,转发此文,以表达我们对父亲深深地思念。
再读《《择一事,终一生——对话中国工程院院士潘镜芙》》,思念亲爱的父亲
引言:潘镜芙,中国工程院院士。成功主持设计了我国两代四型导弹驱逐舰,在驱逐舰的总体设计、全武器综合作战系统和电磁兼容等高新技术领域完成大量开创性工作,缩小了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对提高我国海上防御作战能力起到了重要作用,主持设计的济南号、哈尔滨号双双入选中国十大名船
这是资料中的潘院士,也是大家印象中的潘院士。现实生活中,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怎样评价自己的奋斗岁月?对我国海军装备事业的发展,他有怎样的期许,对年轻的科技工作者有怎样的寄语?趁着陪同央广新闻记者采访潘院士的机会,我带着好奇登上了东行的列车,去拜访这位功勋卓著的
中国导弹驱逐舰之父

《择一事,终一生——对话中国工程院院士潘镜芙》
中国船舶七〇一所党群处:李璐
再读《《择一事,终一生——对话中国工程院院士潘镜芙》》,思念亲爱的父亲
眼前的潘院士温和、亲切、儒雅,清癯但精神矍铄。据他的女儿潘丽达老师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谈到工作,他又变得非常健谈。每当记者提出一个新问题,他总是异常兴奋地说:这个问题太好了,正是我想告诉你的。然后就开始条分缕析地讲解。这时候的他神采奕奕,间或配合手势,眼里的光芒真诚且热烈。杯子里的水凉了又续了几次,他顾不上喝一口;潘丽达老师几次提醒他嗓子都说哑了,休息一下吧,他也全然不顾,只说我再讲两分钟,然后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了。那是他一生钟爱的老幺!遥望那段热火朝天的岁月,我不由自主地想走近他,追寻那些克服万难的勇气和决心、几十年如一日的执着和坚持、无怨无悔的奉献和热爱究竟所来何处。  

那个儿时的梦想
  潘镜芙常说,他有三个孩子,儿子叫伏波,女儿叫丽达,最钟爱的是老幺——“驱逐舰
  潘镜芙对军舰的偏爱,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
  八十多年前,一只逃难的民船行至黄浦江,七岁的潘镜芙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有些新奇,有些疑惑:
  潘镜芙:一片灯光,大船、军舰。我问我父亲,怎么都是外国人的船?父亲说,就是因为没有军舰,所以日本人可以长驱直入。虽然只有7岁,我心中就有一个想法,应该想办法造自己的大军舰。
  孩童时的一个念头,竟成了潘镜芙一辈子的事业。
  1930年,潘镜芙出生在浙江湖州一个商人家庭。淞沪会战爆发后,七岁的潘镜芙随家人乘小船逃往上海。
  潘镜芙:我父亲每天都在收音机里面搜广播,上海打得怎么样了,每天都把战斗的消息写成大字报,贴到我们店的门口。日本人来了以后一把火,店也烧光,家里的房子也烧光,我们在湖州乡下逃难了几个月以后就到上海去了。
  战乱中流离失所,1942年,潘镜芙随父母定居苏州,十年后,他以优异成绩从浙江大学电机系毕业,分配到华东电工局从事电气设计工作。
  潘镜芙:上海电机厂的汽轮发电机车间是我做设计的,从52年毕业以后,到55年,第一台6000千瓦的汽轮发电机就做出来了。
  
那段岁月流金
  本以为,离造船的梦想渐行渐远,不料,一纸调令,彻底改变了潘镜芙的人生航向:
  潘镜芙:我正准备要好好地干下去的时候,接到调令,调到船舶去。我去报到的那一天,上海是好天气,风和日暖,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红色的设计大楼,他们接待我也是非常热情,我很高兴,就觉得我这一生就会在这里过下去。
  只是,对于学习机电专业的青年潘镜芙来说,造军舰,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当时,中国和苏联联合建造扫雷舰,由苏联提供图纸并指导工作。潘镜芙一开始的工作是翻译和技术校对,看似边缘的工种,却为他迅速掌握各项原理与技术参数,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就在儿子伏波刚刚出生那一年,为了更全面地掌握造船知识,潘镜芙告别妻儿,去了武昌造船厂。
  潘镜芙:我说孩子刚生下来。可是我呢,就想到那里去工作,出差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她说,没有问题,你去,我一个人抚养这个孩子没有问题,我一定把他抚养成我们的阿廖沙,因为那是苏联电影的男孩子。那我就高高兴兴地就去了。
  潘镜芙高高兴兴地从线圈缠绕、钢板铺设等基础工作干起。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军舰,这个幼年时发下的宏愿,让潘镜芙浑身都是干劲:
  潘镜芙:我们就住在码头,吃饭每天都自己带几个馒头。从图纸翻译、复制到建造,我看他这个船钢板怎么样一块块拼起来,怎么装管子,怎么拉电缆……我从头跟到底。苏联专家都称赞我,他说你行了,你将来去设计船,他说了不起。
  1962年,我国自行研制第一艘护卫舰,潘镜芙顶住压力,将当时通行的直流电制,改为更可靠、更经济的交流电制。从此,我国其他各型号舰艇的建造均采用交流电制,延续至今。
  从扫雷舰,到护卫舰,在造船领域的内功已经练就。造一艘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导弹驱逐舰——这个更重大的任务,终于降临。受命主持我国第一代051型导弹驱逐舰总体设计工作那一年,潘镜芙不过35岁。敢想敢闯的他,首次在051型驱逐舰上安装舰上导弹,将导弹、舰炮和反潜武器等单个装备组成武器系统,大大提高了命中率。
  潘镜芙:适航性试验在舟山这个外海开展,浪岗这个地方浪最大,浪岗浪岗,浪高三尺高。民间是这么讲的。看见这个浪飞过船顶,顺浪、顶浪,偏浪、旁浪各个浪,跑一圈到底摇摆多少,哎呀,一边吐一边做试验。
  1971年,第一艘051型国产导弹驱逐舰完成试航交船。首舰导弹系统在靶场试验时,四发四中,拉开了海军舰船系统工程设计的序幕。但潘镜芙还有更大的雄心:
  潘镜芙:0513000吨级的排水量,在1980年的时候051造了十几条,可是跟国外比还不行,一定要搞第二代的驱逐舰。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潘镜芙再次担任我国第二代052型导弹驱逐舰的总设计师。
  潘镜芙:前面是主炮,当中就是个对空导弹,这两门是副炮,这个是总指挥所,这个四门就是对海导弹系统。
  一款052型导弹驱逐舰首制舰112模型,是潘镜芙的珍藏之一,舰体上的每一寸钢板,每一个零件,都记录着他的青春:
  潘镜芙:原来我们老的舰,舰长站在最高处,露天看,好,现在几度,炮怎么打,都是口头发令手动的。052就不同了,就在作战指挥室里面,自动化地来进行作战指挥。
  
那双温情的眼睛
  让黄浦江上尽是中国人自己的舰船,潘镜芙的梦想终于成真。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已是花甲之年的潘镜芙功成身退,逐渐转入幕后,回归久违的家庭。
  从1966年随单位迁到南京,到1997年从武汉返回上海居住。在女儿潘丽达的记忆中,这31年的日子,不过是送爸爸等爸爸这两部分时光的拼接:
  潘丽达:6岁的时候,我爸就走了,爸爸回来,我已经41岁了。从小到大,爸爸再忙,也会给我每周写一封信。
  回到妻儿身边后,潘镜芙和夫人常去的地方,便是书店:在架子上找书的老先生,身后总有一双片刻不离的温情的眼睛在注视着。2009年,夫人许瑾查出癌症,她临终时的记忆,停留在武汉,那个她曾往返无数次见丈夫的地方。
  潘镜芙:我爱人在过世的前几天,她住在医院里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老潘,你给我回武汉来,我在家里听了,稀里糊涂怎么来了句叫我到武汉去。
  潘丽达:其实是妈妈临终的时候已经时空错乱了,因为到武汉她坐船要坐三天两夜才能去跟爸爸会一会。
  2010年,这对聚少离多的夫妻阴阳两隔。许瑾离世后,潘镜芙把夫人的照片摆在书桌上,把她生病时用过的移动病床放在自己床边,每次晚饭后,他都要在这里坐一坐。
  潘丽达:我最近在他的书桌旁看到一本书,《七堂极简物理课》,老爷子把所有的重点都用下划线标出来了。我在陪父亲打拳的时候,我们两个一面打太极拳,一面在讲时间、生命流逝……
  山东威海刘公岛上,立着一块特别的石碑,上面刻着这样一段话:记下来,1950317日,时任海军司令员肖劲光乘渔船视察刘公岛。多年之后,肖劲光说起此事,仍然带着屈辱与不甘。
  海军司令乘渔船视察刘公岛30年之后,由6051型导弹驱逐舰组成的海军护航编队胜利完成护航任务,人民海军第一次将航迹延伸到浩瀚的南太平洋。2002年,052型青岛舰实现了人民海军历史上首次环球航行;
  潘镜芙:我们的舰,不光是只能在家门口转一转的舰了,可以到远方去了。
  2020年,首艘055型万吨级驱逐舰在青岛某军港服役。
  2012年,我国第一艘航空母舰辽宁舰交付海军;2019年,我国第一艘国产航母山东舰正式入列;2022年,我国第一艘电磁弹射航母福建舰下水。各种型号的驱逐舰纷纷编队入海,成为航空母舰的带刀侍卫
  眼见着这一个个移动的军港,被自己钟爱一生的老幺守护着,潘镜芙开怀不已。
  潘镜芙: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我们的海军和舰艇,希望我们的航母编队,能够真的达到世界水平。  
后记
  潘院士的家坐落在上海闹市区的一个老式小区里,是一套面积不大的小三居,屋里陈设简单但温馨,满目皆是绿植、一摞一摞的书籍报纸,还有各种照片。每天,潘院士在这里过着规律的生活:早睡早起,清淡饮食,每天打两套太极拳,读书看报,然后认认真真地用蝇头小字写下读书笔记。虽已过耄耋之年,他依然践行着自己的人生格言:活到老,学到老。
  我问潘丽达老师:潘院士曾经说过:我们一代代七〇一人的努力、牺牲、奉献,能换来中华民族今天的自立、自强、自信,我觉得很值得很光荣。其实这也包括了您全家的牺牲和奉献,从您个人的角度来讲,您觉得值得吗?”她告诉我:当时是没有选择的分离,国家的需要是最大的值得。如今回首再看,这种分离被动地促进了我们自我成长。妈妈从小教育我们:爸爸是为国家做大事的人,我们只有全力以赴地支持。爸爸的军功章里也有妈妈的贡献。
临别之际,潘院士拿出自己最喜爱的口琴,为我们吹起一曲《送别》。琴声依依,白云悠悠,高大的法国梧桐下树荫正浓,远处高楼林立,高架桥蜿蜒伸展,桥上车水马龙向前疾驰,一如这个城市一日千里地向前发展。与潘院士小时候举家逃难的风雨飘摇、流离失所相比,早已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本文部分摘自央广新闻中国之声《先生》采访稿)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