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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条《六爻》书摘

2016-04-02 01:44阅读:
1.严争鸣偏头看了一眼程潜的字,一时间忘了是自己要把他留下来的,不讲理地迁怒道:“狗爪子按的都比这个工整些。”
程潜毕竟幼小,城府有限,闻言头也不抬地做出了反击:“多谢师兄教诲,狗爪子按得再工整也没用,因为那畜生压根坐不住。”


2.当然了,“娇弱的”严少爷确实没有捣过蛋,他连去上个晨课都懒得走动,都要找人抬,天大的蛋也不足以让他纡尊降贵地出手捣。


3.莫名奇妙就被迫做了“断袖”,程潜突然觉得大师兄也不那么像大姑娘了——世上若真有这么混账的姑娘,将来恐怕无论如何也嫁不出去的。


4.回到清安居,他一丝不苟地写完了师父罚他抄的经书,一直写到了半夜,除了雪青来叫他吃饭,其他时间程潜都泡在了书房里——这种时候也只有雪青请得动他,因为有一次雪青叫他吃饭程潜没理会,雪青就一直陪着他饿到了后半夜,从那以后,无论多么不想被打扰,程潜也再也没忽略过他。


5.严争鸣道:“对,小铜钱,你过来跟小师妹一起玩吧,我这车让你们俩在里面打滚都够了。”
程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同时嘴里没一句好话:“大师兄过谦了,就你这车队,嫁到宫里做娘娘的排场都够了。”


6.他须发怒竖,面如铜盆,一张厚嘴唇,两边嘴角倒挂,活脱脱是个讨债的面貌。
此君一出门,李筠的马都惊了,“叽嘹嘹”地倒着小碎步往后退了
一丈来远,险些一屁股撞在严争鸣的车上,一张马脸上布满了惊骇。


7.私下里找师父麻烦不要紧,但严争鸣没打算在外人面前扫师父的面子。


8.北冥君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自己孤苦伶仃的尸骨近前,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小椿——我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跪过我,现在装什么样子呢?”
木椿真人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将水坑放下,让她去找程潜,颇为随意地开了口,道:“上坟么,不比平常,跪一跪先人,也是应该的。”


9.“没事,”严争鸣道,“没事的小潜,有师兄在呢。”


10.师父的回答是:“开山即为血脉传承之始,你是我扶摇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11.“师祖说我们续上了扶摇派的血脉,”程潜道,“就算起不来,血脉也没断——再说师父也说了,让我今后好好练剑。”


12.北冥君听了,百感交集地盯着程潜打量了一会,低声道:“好孩子,我扶摇派断绝的血脉又续上了。”


13.木椿真人抬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叹道:“你的心眼要是能匀给你四师弟一点就好了——不错,小潜,你猜得对,我扶摇派的血脉,早在十几年前就断了,我也是个死人。”


14.程潜从不曾苛责他这个掌门师兄任何事,他的态度从一而终——你行你就上,你不行我粉身碎骨也替你上。


15.严争鸣心里异常不是滋味,心道:“我都没有——辛辛苦苦地将这小白眼狼养这么大,连个哨子都没给我削过,呕心沥血做了个傀儡符,居然先给别人,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堂堂掌门,总不好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跟道童和师弟无理取闹,严争鸣只好板起脸,只做严肃地嘱咐雪青快去快回,将他送走后,看也不看程潜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要走。
可是走了两步,他又发现程潜还望着船行方向,也不知在想什么,丝毫没注意到他生气了,严掌门于是又特意退回来,等了一会,等程潜心事重重地转过身来,他才抓紧时机,用力哼了一声给程潜听,然后在师弟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大步转身走了。


16.严争鸣一呆,心里忽然若有所动,他顺应本能地将半截木剑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任凭木剑引导他体内清气,随即,一道剑气溢了出来,温润得近乎悄无声息。
墙头上的水坑惊呼一声,只见那剑气擦着她的裙边而过,竟没有伤及那柔软的绸缎小裙分毫,剑气落在了墙头上一棵半死的杂草身上,那株杂草在众目睽睽下,泛黄的叶边居然重新泛起了绿意,颤颤巍巍地挺起腰身,开出了一朵娇嫩的小黄花。


17.岛主半晌不言语,四下已经是议论纷纷,严争鸣抬头看了一眼那仿佛洞穿古今的魂镜,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温雅真人说扶摇派每代必出妖孽,如果到了这一代也会有人不小心误入歧途呢?
这想法一闪而过,却在严争鸣心里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弄得他如鲠在喉似的,他的目光扫过李筠、韩渊和水坑,李筠聪明又谨慎,谨慎得有点胆小,不像是会出圈的,韩渊对修行一事远不如打听“张家长李家短”上心,水坑……唉,尽管还小,已经现出了没心没肺的端倪。
最后,他的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程潜身上。 程潜脸上还有血迹,却因为入定而显得无比宁静。
严争鸣只是稍微设想了一下这个可能,心里就是狠狠地一揪,他怔怔地看了程潜很久,然后这位有史以来最没有立场的掌门心里默默地盘算道:“想这些有什么用?就算小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下手的,大不了把他藏起来。”


18.程潜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不知说什么好,试探着伸手搭在严争鸣的肩上,感觉有一点微末的体温从大师兄身上透出来,没来得及触碰,就已经被海风吹散了。程潜时而会想起初见大师兄的时候,那人娘娘唧唧的熊样,心里便总当他还是温柔乡里点香偷懒的败家子。
那时候他手上没有一点茧子,心里没有一点忧愁,有多好呢……
这些流落他乡的痛苦与仓皇无措的彷徨,为什么偏偏要他来承担呢?


19.程潜落到岛礁上时,形象就已经像个泡发了的叫花子,再被温雅真人用几道分神调教过一番,一身衣服简直就成了狗啃的破布,再落魄也没有了。可严争鸣乍一见他这鬼样子,盘踞在胸口的杀意却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严掌门眼下可算是知道自己有多大出息了,看见程潜,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潜目光扫过他一脸失态的熊样,却突然有种一直被人挂心盼着的感觉,明知场合不对,还是忍不住微微弯了弯眼睛。
人一生所求,不也就是披星戴月、风霜满身地回家时,有人怒气冲冲地从里面拉开门,吼上一句“又死到哪去了”么?


20.“晚辈可不是来切磋的,”程潜温声说完他下半句,“是来灭口的。”


21.终于,本已经架在韩渊脖子上的霜刃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凡铁似的掉在了地上,只划破了韩渊一层浅浅的油皮。


22.说来也奇怪,这一刻,程潜连满地的血腥味都闻不到了,却奇异地嗅到了那股兰花香。 这是大师兄每次给他上药的时候袖口传出来的味道,是他每次赖在师兄房里,锦被上隐约溢出的味道,每次萦绕在身边,他仿佛都在昏昏欲睡。


23.严争鸣半跪在程潜身边,怔怔地看了那张脸许久,仿佛看到了自己心里飘洒的万念俱灰。 严争鸣忽而想道:“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跟他一起走吧?”


24.“当然记得,”水坑不服气道,“我不单记得他后来长什么样,还记得他小时候呢,三师兄是最疼我的——再说就算我真不记得,大师兄画了他快一百年了,我会认不出么?”
扶摇派每一代弟子都有留画像入九层经楼的传统,纵然他们现在回不去,严争鸣也一直很想替程潜留下一副,可惜他删删改改,重来了一遍又一遍,至今也没有一副成型的。


25.水坑低头一看,只见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夹了一片树叶,然后那片叶子在她的眼皮底下幻化成了一条青黄交加的毛毛虫。
水坑属于女孩子的部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属于鸟的部分又想将其一口吃了,正矛盾着不知如何是好,便见那毛毛虫怡然昂起上身,用李筠的声音开口说道:“你这是跑哪去了?”
……二师兄真是越发丧心病狂了。


26.电光石火间,已经不容程潜细想什么师门规矩,他在一片混乱中本能地护住韩渊,抬手硬接下了这一剑。


27.“疼就对了,”严争鸣俯身抱住他,将下巴垫在了程潜的肩窝上,喃喃地低声道,“下次再敢离家这么久,我一定打死你……一百年啊程潜,凡人一生也就蹉跎过去了……


28.扶摇山下遭遇的前因后果,严争鸣他们已经听水坑说过了,包括韩渊与那魔头的意识不同的事——如果韩渊真是彻底堕入魔道,那没什么好说的,按着门规清理门户,就算是师父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他毕竟不是。


29.程潜:“还有它刚才抬手是打算干什么,要跟我过两招?”
李筠轻易就挣脱了浑身僵硬的大师兄,好整以暇接话道:“扇人耳光,仿灵嘛,不认人的,谁站在它面前它就扇谁。”
严争鸣:“……”
程潜听了,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点震惊了,他皱着眉仔细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我是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让你误会了么?我不扇人耳光的……也不抓人头发挠人脸。”


30.“这些烦心事本来就不该上他的心,”程潜心里暗道,“有什么疑难,大可以全让我去办,这么为难做什么?”
大师兄吃了这百年的苦,实在已经足够了,程潜决定让他以后只管吃喝玩乐,偶尔摆一摆掌门的谱,过过作威作福的瘾就行了——自己已经连七道大天劫都扛下来了,难不成还扛不住扶摇派这根摇摇欲坠的梁?


31.“不用紧张,我就是想起了我们掌门师兄,他跟你爹有点像,”程潜难得起了一点谈兴,说道,“哦,当然我是说想法差不多,我师兄还是有腰的。”
年大大忙笑嘻嘻地拍马屁道:“不可能吧?怎么会跟我爹差不多?那他怎么能培养出师叔你这么厉害的人物?”
可惜这回,他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程潜听了一怔,随即脸上微许而起的一点笑容倏地散了,他低下头,提步往远处村子的方向走去,良久,才百感交集地低声说道:“不知道,可能……运气不好吧。”


32.“如果是小潜,当年我可能根本不会看着他跳海离开。”良久,严争鸣无奈地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他暗自叹了口气,有点愧疚,因为自己实在是太偏心了。


33.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师祖心里一瞬间涌起的无边酸软,洪荒千年的寂寞只融化在一个人身上,相依为命久了,牵绊早已经深似北冥之海,只多看那个人一眼,心里就是一片草木荣华。
至于其他……为师岂敢。


34.这时,程潜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大师兄,你那天在朱雀塔中被勾出来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严争鸣身上的暗伤还没有调理明白,骤然受到这样的惊吓,他顿时一口气走岔,咳了个死去活来。
程潜严肃地看着他“梨花带雨”快吐血的大师兄,感觉此事没什么好讳莫如深的,便说道:“韩渊和我说,你的心魔我敢问不敢听,我方才想了想,没有什么不敢听的,就算你打算欺师灭祖,咱们也没有师和祖让你大逆不道了,你就说吧,说出来或许能好些。”
多么会讨人喜欢的一根棒槌啊……


35.如果程潜是他的长辈或者兄长,那么严争鸣心里会好受很多,他心意赤诚一片,充其量也就觉得自己有点离经叛道,说不定还会任性地厚着脸皮黏上去,万一被逐出师门,那就更好了,干什么都无所顾忌。
可惜不是,程潜是他从小带大的师弟,身份稍微一颠倒,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哪怕是赤诚一片的心意也成了不该有的念头,他身为掌门,如果真的勾搭师弟误入歧途,那就真是再怎么赤诚也见不得光,再怎么深情也掺着说不出的狎昵与猥琐。


36.“没有可是,”严争鸣的目光幽深森冷得吓人,看得李筠心惊胆战,“此事你不可对第三个人提起,特别是程潜。”
李筠张张嘴,想说什么,终于咽了回去,无奈地点了下头。 严争鸣:“别敷衍我,发誓!” 李筠:“唉,大师兄……”
“废什么话!” 李筠见拗不过他,只好举起一只手道:“我发誓将此事拦在肚子里,绝不告诉第三个人,否则……”
严争鸣接道:“否则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37.就在这时,锁仙台上的程潜忽然一矮身跪了下来:“师兄,我求你住手吧!”


38.“短时间内将自己修为提升到极致,事后忍受三倍反噬……唉,我还以为你师兄这人挺随和的,”唐轸皱眉道,“早知道他这样,我才不给。”
程潜呆住了。
他一时间心神巨震,看着严争鸣憔悴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恍惚间,庄南西说过的一句话盘旋在他胸口,呼之欲出——
世上的事,只要不违道义,没有什么我不能为他做的。


39.程潜想起小时候,师父让他住在清安居,是让他清静安神,少想那么多,那么为什么让大师兄住“温柔乡”呢?
是早料到了他这一生,只有年少时片刻的无忧么?


40.一个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诘问道:“你一生中最快乐是什么时候?最痛苦是什么时候?为何要走上这条路,这些年来可曾后悔?”
这声音无比熟悉,程潜却想不通在哪里听过,一瞬间,他看见自己那黄鼠狼师父抱着年幼的他冲进雨幕,口中还念念叨叨地不知在说什么,破庙中满脸灰的小孩懵懂地抬起头,手中还有一只刚刚磕开泥巴的叫花鸡……
长路一甩,蓦地到了扶摇山间,花团锦簇的温柔乡中,傲慢的少年人敷衍地指挥着小丫头给面前的小孩一人抓了一把松子糖,没有成人腰高的小程潜脸上的不以为然带在了眼角眉梢,刚一出门,便毫不在意地将那一包糖转手给了同样讨厌的师弟。
程潜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中途伸手将那包松子糖接了过来,含了一颗在嘴里,剧烈的甜味刺激着他久不逢酸甜苦辣的舌头,几乎有些恍惚。
程潜不由自主地让过楼梯上的小孩,缓缓地向那一天要梳八百遍头发的少年走去,看着他趾高气扬地将一干丫头与道童支使得团团转,心里某种东西突然决堤灭顶似的轰然将他淹没。
程潜蓦地上前一步,抬手将那少年搂进了怀里,像是搂住了他一生唯一的珍宝。
大师兄那时候人还没长开,骨架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瘦,比同龄人略显迟缓的个头也堪堪只到程潜的嘴唇。 程潜微微抬起头,下巴便垫在了那少年的头上,一瞬间,他眼前竟有些模糊。
这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刻,也是最痛苦的时刻。
他心无挂碍地直面着自己,抱着最思念的人,清晰明了地知晓了自己一生所归,同时,也清楚地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希望都渺茫得仿佛日落时分那一线的天光。


41.掌门的威严快把小清安居的院子都扫干净了。


42.年大大朗声道:“掌门,我自知资质不佳,日后一定会好好修行,绝不会丢门派的脸。”
“你丢门派的脸还用得着看修为?”严争鸣瞥了他一眼,无理取闹道,“回去吧,我当掌门的期间里,我派不收长得丑的人。”


43.年大大挣扎着看了一眼程潜,程潜却在走神。严争鸣一句话让程潜想起了好多已经忘了的旧事——对了,大师兄从小就不是一个只满足于自行臭美的人,那可是个连饭做得丑都不肯下筷子的绝代事儿精。
程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万年不变的半旧靛青袍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修边幅。


44.严争鸣对着程潜翻了个白眼,翻完,他又忍不住将眼珠重新转了回来——程潜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终于想起将他那一身抹布似的破袍子换下来了,虽然只是换了一件乏善可陈的墨色长衣,半寸雕琢也没有,明显就是件便宜货,可严争鸣就是觉得顺眼极了。


45.严争鸣一手拿剑,一手还拎着他的扇子,对一侧的吴长天道:“哎,那谁,你说这自称什么王爷的老妖怪是哪一任皇帝来着?怎么他脸上跟糊了一层白面似的,那些妃子晚上见了不吓死吗?”
吴长天难以理解严娘娘这“物伤其类”的担忧与情怀,脸色难看地说道:“严掌门见笑了。”


46.百年来,严争鸣无数次地在三道好像永远无法开启的封山令面前束手无策,无数次绝望,也无数次怨过师父,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未经琢磨,如何能接得住这样厚重的祖宗基业?


47. 程潜几次三番被他硬生生地叫醒,烦得不行,心道:“聒噪死了,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左突右出地开不了口,程潜愕然发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不忍心开口骂他。
程潜于是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来。


48.严争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一口气憋在胸口,时间稍长,竟微微地发起疼来。
他总在怀疑,心魔谷里程潜那样做,只是因为窥见了他的心魔,为了让他不为心魔所困的权宜之计,这些事他未必真心,也未必真懂。
哪怕是真心,日后他若是因此耽误修行,就不会后悔吗?
直到听见这句话,严争鸣忽然感觉,哪怕有一天小潜真的烦了他,厌了他,抱着这句话,也足够支撑他过完漫长的修士生涯了。


49. 李筠不讲理地将黑龙鳞塞给了她,板着脸道:“快去,当师兄的还支使不动你了吗?”
水坑莫名其妙地拿起黑龙鳞,翻入石芥子,径直闯了进去。
谁知她一进去便看见了不该看的——程潜正没型没款地躺在大师兄腿上,他身上不是血迹就是污迹,还有被烧焦的地方,而那别人少洗一次手都要哇哇乱叫半天的大师兄居然毫无芥蒂地弯下腰,在他眉间上亲了一下。
水坑一条腿卡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用发誓的姿势举着黑龙鳞,呆住了。
她心想:“我要长针眼了……不,我要被灭口了!”
严争鸣好像已经得到了世上最大的依仗,他近乎平静地抬头看了水坑一眼,态度自然地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水坑碰到他的目光,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脱口道:“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李筠的!”


50. 百年来,此间时间像是静止了。
一切好像没有丁点改变,他们当年没有带走的道童原本侍立在山门两侧,伸了个懒腰,好像才从一场短暂的打盹中醒来,震惊地看着当年少年离家的几个人,几乎不敢认了。
封山令随风而散,冻结的光阴终于如解冻之水,再次汩汩流动起来。
远处的韩渊孤独的坐在十方阵中,静静地抬了一下头,竟已经泪流满面。


51.水是烫的,大师兄的掌心更烫,程潜顿时有些喘不上气来,不由自主地轻轻挣动了几下,结果只是这一点动静,严争鸣就立刻放开他,带上了点退缩的小心翼翼。
程潜比他清醒不了多少,好像一条被抛出水面的鱼,大口喘了几口气,胸口有些发疼,对上严争鸣局促不安的目光——含着说不出的渴望,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52.六郎继续道:“我听扶摇山上道童说起,严掌门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只想在扶摇山上种花逗鸟,后来机缘巧合下山百年,他这样吃了一路的苦,还成了一代大能,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还是不改初衷,丝毫不为世道所动……别管他的初衷是不是看起来很没出息,我都很佩服。”


53.扶摇派入誓的一瞬间,韩渊身上就有了入誓的标志。


54.程潜没吭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疲惫地想道:“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背叛我呢?”
严争鸣被他看得心头发痒,又担心他身体,不敢上手碰,只好勉强平心静气地定了定神:“看什么?”
程潜端详了他片刻,忽然一笑释然,心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他想要我的命,我就把命豁给他……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55.严争鸣见没人接招,便主动找事:“你哑巴啦?说话!”
“我……呃,”程潜想了想,问道,“要不今天给你暖床?”
严争鸣听了暴跳如雷道:“我这是在和你说正事,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成何体统!”
见他这反应,程潜感觉自己好像个刚调戏完良家妇女的登徒子,好不尴尬地蹭了蹭鼻子。
严争鸣:“去去去,快滚!”
程潜默默地往外走去。
“站住,”严争鸣简直恼极了他的不上道,他懊恼地在面子与实惠间踟蹰半晌,随即断然就实避虚,不要脸道,“谁让你往外滚了?”


56.严争鸣放开他,低笑道:“以前别人跟我说剑神域刀剑丛生,我还不信,现在算是明白了其中一步一心魔是怎么回事……人总是贪心不足,以前我想,哪怕是黄泉边奈何口,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后来久别重逢,我又想,要是你心如我心,哪怕终身不宣之于口也是好的……到现在,我突然又不满足了,我想在‘程潜’之前永远加一个‘我的’。”


57.他本来动过将年明明的转世带走的念头,可是见那小胖子这一世衣食无忧,父母双全,在市井街头混得如鱼得水,便忽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想来对年明明来说,飞天遁地,也未必有蹲在地上啃个卤鸭脖子来得快活吧?
何必搅扰他呢?


58.这位千古一人的二师兄完成了几幅大作,被闻讯而来的严争鸣看见了。
严争鸣瞻仰了半晌,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二师弟,你歇一会吧,别欺师灭祖了。”


59.韩木椿十三四岁的时候被他带回扶摇山,拜入童如门下以后,自此见识了修士与凡人的不同,便绝了功名之心,一个孩子,多年寒窗苦读,说弃就弃,连童如也忍不住问过他。
韩木椿把不知堂外的花养得膀大腰圆,当时一边挽着裤腿浇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修士与凡人只能选一个当,哪能两边都占着?”
童如问道:“有何不可?”
韩木椿道:“凡人和修士天差地别,若神通广大的修士们都搀和到凡间事里,凡人岂不如蝼蚁,人间岂不要大乱?凡人们乱了对修士们有什么好处,修士们一个个不事生产,哪怕辟谷御物,总还得穿衣吧,总还要偶尔奢靡享受一下吧,炼器得要各种材料吧,若是能买到,谁会自己天南海北地去找?要是修士也同凡人一样,那么大家肯定要分出三教九流来,肯定有争端,造那个杀孽,大家伙一起走火入魔么?”


60.暮春将至,花将败,童如舍不得,想使个法术将它们保下来,却被韩木椿拦下了:“败就败了,明年还再开呢,春华秋实、绿荫白雪,轮换更迭都是常事,各有各的好处,别为了一个耽误另一个。”
人之所以会期待“明年”,正是因为有枯荣盛衰。


61. 他始终也没有问一句“这么多年,你在掌门印中都看见了什么”。
直到魂归天地的一刻。
那一刻,韩木椿忽然亲密过头地拉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片浩渺的星河。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想必若能死而无憾,就算是飞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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