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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月亮出来亮汪汪

2022-04-13 18:2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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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出来亮汪汪 Ｏ 卢苇


我上小学六年级时，是在六二班。
当时，尹小鸽老师是我们六二班的班主任，教我们语文课。尹老师长得很美，肤白如玉，言行稳重，人们都说她象个观音菩萨。
六一班的班主任是林玉秀老师，她新调来不久，教我们全年级的音乐美术。林老师长得也很美，脸色红润，性格爽朗，走路时还喜欢小声唱歌。
林老师刚来时学校没有闲房子，校长就让她和尹老师暂时住在一起。
很快，尹老师和林老师就成了好朋友，平时除了工作，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也不知道谁的年
龄大，反正林老师一直叫尹老师鸽妹妹。林老师很活泼，除了喜欢唱歌，还常跟人开玩笑，可遇到尹老师就不灵了，再逗也逗不笑。情急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尹老师就叫：“哎哟喂，你真是个泥菩萨了！”
尹老师性格沉静，说话不多，心思细密，除了林老师也没有别的朋友。尹老师还有个习惯，走路时眼睛看着路，有人打招呼或者有学生向她问好，她顶多是步子慢一慢，抬头应一句你好，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但是，尹老师讲课却很生动，声音清脆悦耳，脸上还时时带着微笑。如果点名叫谁起来朗读课文，她往往先纠正你的姿势，说：“精神点！胸脯挺起来！对，书要斜放在眼前，好了，开始读！”
那一次，让罗娜娜读《乌鸦与狐狸》，娜娜很胖，平时就害羞，一紧张还有点口吃，站起来不敢抬头，开口就结巴，念道：“一天，乌乌乌、乌鸦……”尹老师说：“罗娜娜别紧张，抬头，挺胸！”罗娜娜一听反而更紧张了，猛一用力，嘣地一声竟然把胸前扣子挺掉了一颗。我们立刻哄堂大笑，罗娜娜则哇地一声哭起来。这时，尹老师不说话了，她既不劝罗娜娜，也不阻止大家，就在讲台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渐渐地，教室里安静下来，罗娜娜也不哭了，尹老师才开口说道：“罗娜娜坐下吧。”看罗娜娜坐好，她又说道，“现在，我给大家讲个故事。”一听说要讲故事，教室里一阵乱响，但马上就安定下来，大家把目光集中到了尹老师身上，屋子里静寂得能听得见人们的呼吸声了。
尹老师说：“今年五一劳动节，人民公园里举办物资交流大会，还有一场武汉大马戏团的表演，所以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乡下进城来玩，因为跟家人走散迷了路，吓得站在公园门口哇哇大哭。这件事被一个小学生看见了，问明原因后就陪着小女孩一起站着等大人。等啊等啊，一直等到马戏表演结束也没等到。小学生把小女孩带到自己家里吃了饭，又跟爸爸一起带着小女孩到了派出所，最后终于帮助小女孩找到了家。原来，小女孩是跟着两个邻居小姐姐悄悄跑出来的，两个小姐姐一看丢了妹妹就吓傻了，偷偷回了家，也不敢对大人讲。等小女孩到家时，大人们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呢。小女孩找到家了，可是小学生却因此没有看到大马戏。现在，我提两个问题，第一，小学生该不该陪着小女孩等大人？第二,小学生没看到大马戏可惜不可惜？大家想一想，我叫回答时一起回答。”过了片刻，尹老师说：“好，现在，预备——开始！”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应该陪！不可惜！尹老师又问道：“那我们该不该向小学生学习呀？”大家都抢着回答，有的说应该应该！有说的学习学习！尹老师笑起来了，说道：“你们知道这个小学生是谁吗？她就是罗娜娜同学！”
教室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但也只是一瞬间，就哗地响起了掌声。
这时，尹老师又说道：“同学们，现在全国小学生都在学习少年特等劳模马家和，我建议我们班成立个学习马家和小组，同不同意？”我们齐声应道：“同意同意！”尹老师又说道：“那我们就选罗娜娜同学当组长行不行？”我们又齐声应道：“行行行！”
就这样，上学期即将结束时，因为我们学习马家和的行动突出，被评选为模范班级，登上了省报的光荣榜。
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林老师举着报纸来了，脸上笑开了花，很远就大声说道：“祝贺祝贺！六二班的名字上了省报，尹老师快买糖啊！”尹老师正领着我们在做手工，见到林老师非常高兴，立刻请她坐下，然后大声说：“同学们，我们歌唱马家和的歌是谁编的呀？”我们齐声回答：“是林老师！”尹老师又说：“我们学习马家和的快报那么多，都是谁帮我们刻的钢板呀？”我们又齐声回答：“是林老师！”尹老师说：“对呀，大家说，林老师是不是更应该祝贺呀？”我们齐声回答：“应该应该应该！”尹老师突然抬高了声音说道：“同学们，我们也不叫林老师买糖了，就请她唱支歌好不好？”我们一听立刻欢呼起来：“好啊！好啊！”尹老师举起双手边鼓掌边说：“来呀，大家鼓掌！欢迎林老师来一个！”
林老师本来就大方，又是音乐教师，唱歌当然不在话下。尹老师一将军，她马上就说：“好！为了六二班今天的光荣和今后的进步，我给大家献上一支歌！可是唱什么呢？对了，我们住在汉江河边，一条美丽的大河啊，就唱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行不行？”我们齐声大呼道：“行行行！”林老师又说：“这支歌同学们学过，后面的副歌，大家要合唱，好不好？”我们又大声叫道：“好好好！”这时，林老师已经唱起来了，她的嗓子又脆又亮，一开口就好象把清凌凌的汉江河引到了我们的眼前，唱到副歌时，我们就激动地放开喉咙齐声歌唱。这时候，洪亮的歌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了，教室外边也早就围满了人。
歌声一停，掌声雷动。尹老师立即大声说：“好不好？”我们回答：“好！”尹老师说：“妙不妙？”我们回答：“妙！”尹老师说：“再来一个要不要？”我们一片声叫道：“要！要！要！”这时，林老师却把双手伸得高高地叫道：“同学们！大家静一静，先听我提个问题行不行？”我们说：“行！”林老师说：“宋娟娟，你是班长，我问你，尹老师是哪个省的人啊？”我一下子被问住，站起来急得红头涨脸。林老师又说：“你坐下，其他同学谁知道？”这时，罗娜娜突然站起来说道：“林老师，我知道！”林老师说：“好啊，你说是哪里？”罗娜娜说：“是云南。”林老师一听大声说道：“回答正确，一百分！请坐下。同学们，云南又称彩云之南，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云南省的少数民族多，人人能歌善舞，尹老师的家在云南的春城昆明市，大家不知道吧，尹老师的歌才唱的漂亮呢！我们欢迎尹老师来一个好不好？”林老师的话音还没有落地，我们就又鼓掌又拍桌子，齐声叫道：“尹老师！来一个！尹老师！来一个！”尹老师的脸红了，埋怨林老师：“你呀你呀，突然袭击，事前没有准备，唱什么呀？”
林老师笑着说：“我唱了一条大河，你就唱小河淌水呀！”尹老师想一想说：“好！同学们，为了感谢林老师，我就唱个云南民歌《小河淌水》！”
此时此刻，人们全都屏声静气一动不动，教室内外就象空无一人了。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尹老师开口了，泼辣辣一声高腔，就叫人们的心飞起来了，飞到天上，飞到月亮上去了。
天那！平时只知道尹老师讲课声音好听，想不到她唱歌的声音还好听！这时，尹老师动情地唱着，眼睛晶莹闪亮。林老师也被深深地吸引了，握在胸前的双手轻轻抖动着，仿佛在暗中为尹老师鼓劲。我们虽然年龄小，不太懂歌曲的意思，但看到尹老师高兴，我们就高兴！听到她唱歌，我们更加激动！我们已经完全被尹老师美妙的歌声给迷住了。当最后那一句长长的哎声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时，我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都喊叫着跳了起来。
此后好多天，月亮出来亮汪汪就成了全班同学挂在嘴边上的话。谁高兴了，就大呼月亮出来了！谁生气了，也大呼月亮出来了！不管是谁，只要一喊月亮出来了，大家都会兴奋地接着叫道，亮汪汪哟！亮汪汪哟！有一次，大家又在喊叫亮汪汪呢，恰巧尹老师来了，她大声说道：“同学们，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大家要集中精力复习功课，今年打好基础，明年就能顺利考上中学！那才是亮汪汪的月亮啊！”我们轰地一声激动起来，立刻信心百倍，七嘴八舌地叫道,知道了！知道了！尹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复习！果不其然，期末考试结果一公布，我们六二班取得了全县同年级总分第二名的好成绩，受到了通报表扬。
我问过罗娜娜，你咋知道尹老师是云南人？罗娜娜说，我爸是搬运工人，腰伤很重，一发病就卧床不起。尹老师去家访时知道了，就从老家给我爸买了好多云南白药。内服加外用，我爸的伤很快就好了。医生说云南白药是神药，治疗劳肌损伤有奇效，但是很难买到。我妈一直都想感谢，说我们这里比南方冷啊，就用心用意给尹老师做了两双缎面棉鞋。尹老师一穿非常满意，但非要给钱，当然不能要啊。没想到她后来竟然给我爸买了一双皮靴子！现在一提起这事，我爸就激动得一连串地说尹老师的心太好了、太好了。
当时，我还没有听完罗娜娜的叙述，心里就热乎乎了。因为，我是班长啊，有好多次都是我跟着尹老师跑家访啊，她帮助生活困难的同学从来都不在乎花钱，做的好事很多，记都记不过来了。尹老师关心我们称得上无微不至，就跟个大姐姐一样亲切。所以啊，师生共同努力，明年我们肯定都能考上中学。
寒假过了一大半，一天上午，罗娜娜找到我说：“娟娟，走，我们去学校看尹老师。”我说：“马上就过年，尹老师肯定回老家了！”罗娜娜说：“没有，前两天我妈还遇见她和林老师在逛街，我妈问她咋不回家过年，尹老师说，要等到夏天把毕业班送走了再探亲。”我说：“娜娜，你找尹老师有事吗？”罗娜娜把手中一个纸袋递给我说：“我妈说，如果尹老师不嫌弃，就去我们家过年！还有，这是一张小河淌水的唱片，我想送给尹老师。”我惊奇地问道：“唱片？小河淌水的唱片？你怎么弄到的？”罗娜娜说：“我姑姑在北京工作，请她买的，我想尹老师一定喜欢。”我大叫道：“哎呀，这唱片真是太适合尹老师啦！娜娜，你真是个有心人！走，我陪你去！”
可惜，我们到了学校却没见到尹老师，宿舍里只有林老师。她说：“尹老师有事出门了。”我们想等一等，林老师说：“别等了，她春节前可能回不来了，唱片由我转交她吧，我先代她谢谢你们了。”
晃一晃，寒假就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同学们全都兴高采烈，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头一节课走进教室的不是尹老师，而是林老师和六三班的班主任李建国老师。
我们正在惊诧，林老师开口说道：“同学们假期愉快！经学校领导决定，这学期由我担任六二班班主任，由李老师教你们语文课，大家鼓掌欢迎李老师！”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掌声七零八落。突然，罗娜娜大声说：“林老师，尹老师呢？尹老师哪里去了？”林老师看了看罗娜娜说道：“尹老师调走了，回老家昆明了。”“什么！”我们惊叫起来，“尹老师调走了？她不教我们了？”教室里乱嗡嗡嗡地成了一锅粥。这时，林老师说道：“是啊，尹老师调走了，不能教大家了。但是，还有其他老师，还有我和李老师啊！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都希望同学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教室里寂静无声了，林老师不再说话，李老师也默默无语。
很久，林老师才开口说道：“大家的心情，我和李老师都能理解，但越是这样越要好好学习，对不对？好了，不说了，下面大家集中精力听李老师讲课！”林老师说完朝李老师点点头转身走了。接下来，李老师就开始讲课，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总之我是晕晕乎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第二天下午放学，罗娜娜突然过来贴着我耳朵说：“娟娟，尹老师没有回老家！”我大吃一惊，正要发问，她又说，“这里人多，我们到操场上去说。”
操场上新绿如茵，还没有坐下，罗娜娜就慌慌地说道：“娟娟，咋、咋办，尹老师没有回家，说是犯了错误，到柳条湖农场劳动去了！”我说：“什么！犯错误？你怎么知道的？”罗娜娜说：“我表哥在教育局当收发员，我请他打听尹老师老家的地址，他讲的。”我说：“你没问犯了啥错误？”罗娜娜说：“问了，说是划了右派。”我说：“右派是什么？”罗娜娜说：“不知道，问我表哥，他说小孩子不必要知道！”我说：“是不是真去了柳条湖？”罗娜娜说：“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敢肯定。”我心里顿时翻腾起来。尹老师没回老家就跟调动无关，林老师昨天就没有说实话。是她不愿意说？还是不能说呢？正在七上八下胡乱猜测，罗娜娜催促道：“娟娟，咋咋、咋办？你、你说话呀！”
我看一眼罗娜娜，心一横说：“慌什么，你有没有胆量？”罗娜娜一愣说道：“要胆量干啥？”我说：“柳条湖农场离城二十里，不管尹老师在不在，我们星期天都去看个究竟，敢不敢？”罗娜娜说：“敢！敢！你是班长，我听你的！”我说：“那好——”我贴着罗娜娜耳朵说起来，罗娜娜听得连连点头。
晚上，我和罗娜娜敲开了林老师的门。
林老师一见是我们，先愣了愣，接着就说：“有事吗？进来说。”罗娜娜说：“林老师，不进去了，就是想问一声，先前那个唱片给尹老师了吗？”林老师微微一惊说：“唱片？哦，小河淌水呀，尹老师一直忙调动，还没有给她，怎么了？”罗娜娜说：“我爸明天到昆明出差，他说可以把唱片带给尹老师。”林老师说：“他知道地址？”罗娜娜说：“我爸说，去了找教育局一问就知道啦。”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我们拉进屋里坐下，倒了两杯水，然后也坐下，开口说道：“好了，小鬼头们，说实话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万万没想到，突然就被林老师揭了老底，罗娜娜慌了，用眼睛直瞟我。
林老师说：“宋娟娟，我知道就是你的主意，不愧是班长啊，那你说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壮壮胆子说：“林老师，我们知道，尹老师没有调走！她在柳条湖！我们想星期天去看她！”
林老师忽地站起来说道：“什么！你们知道了？你们想去柳条湖？”
我吓得也站起来，说：“所以所以，就是想把唱片当面送给尹老师。”
林老师火了，大声说道：“宋娟娟，你还所以所以！胆子不小啊，尹老师犯错误受了处分，你们还敢去看她！”林老师说完又嗵地一声坐了下来。
这时候，我倒有点不管不顾了，硬硬嗓子说道：“林老师，你别生气，尹老师犯不犯错误，我们也不懂，我们只知道尹老师对我们好，她说，这学期要尽最大努力帮助我们复习功课，希望我们全班都能考上中学。可是可是，她突然就不来了，同学们都想她，我们都想她呀——”
林老师又站起来了，有些烦躁，说道：“宋娟娟，不说了行不行？你们的心情我知道，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尹老师才受了处分你们就去看她，只会给她增添麻烦啊！再说，她也已经不在柳条湖了！你们去了找谁啊！”
“什么！”罗娜娜叫道，“尹老师不在柳条湖了？”我也连忙问道：“尹老师回昆明了？”林老师说：“对啊，应该是昆明啊。”
罗娜娜这时接了一句：“娟娟！那我们也去昆明！”
林老师又火了，大声说道：“罗娜娜！你是在胡闹！昆明几千里，你们怎么去？再说刚开学，我也不会准假！学校更不会同意！”
事情变化太突然，我不知所措了，但马上就有了怀疑，我觉察出林老师的情绪很不正常，只要一提起尹老师，她就格外烦躁。尹老师如果不在柳条湖，只能回昆明啊，怎么是应该呢？哎呀，林老师是不是又没有说实话啊？我脑子里飞快地一转，说道：“罗娜娜，现在是不能去，等考试结束，多约几个同学去。”罗娜娜说：“那也行，肯定很多人都愿意！林老师，到时候你也去吧？”林老师说：“那要看你们的考试了，考的好，我就去。”罗娜娜说：“你放心，我们一定能考好，大家都说，要努力考上中学给尹老师争光！”林老师说：“这就对了，你们能考上中学就是对尹老师最好的纪念。”
纪念？怎么是纪念？算了，不想了。我对罗娜娜挤挤眼睛说：“娜娜，我们走吧，不打扰林老师休息了。”罗娜娜虽然胆子小，但脑子灵光，看我挤眼睛马上就明白了，说道：“好，我们走。林老师，你把唱片给我们吧。”林老师想想说：“那不行，唱片我先保管，你们要安心学习，考试结束了给你们！”罗娜娜转身对我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终于，毕业考试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要命的升学考试了。
有一天，林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宋娟娟，你告诉罗娜娜，唱片的事老师没忘记，我在等着你们升学考试的结果，只要你们俩都能考上中学，我就带你们去昆明！”
我明白，这是林老师在用激将法了！给罗娜娜一说，她当即跳起来叫道：“娟娟娟娟！你准备的咋样啊？”我说：“应该可以，你呢？”罗娜娜双手捂住胸口说：“哎呀哎呀，我可不敢说。老天爷保佑，不不不，尹老师、尹老师保佑！一定要叫我考上中学！尹老师，我好想见你呀！”
熬过一个月，学校出榜了，我们六二班除了两个生病休学的同学，其余的全部考上中学！上午看榜时，林老师对我说：“宋娟娟，同学们真了不起！晚上你和罗娜娜到我宿舍来，记住哦。”我高兴地问道：“林老师，是说去昆明的事吧？”林老师淡淡一笑说：“你记性不错啊，晚上来了再说好吗？”
晚上我约了罗娜娜，她也认定林老师要说去昆明的事，一路上蹦蹦跳跳，鹦歌小唱。但是，当我们推开林老师的门时，立刻呆住了，因为屋里已经坐了个陌生的男人！正在进退不得，林老师说道：“快进来，我给你们介绍！”
林老师伸开双臂把我们俩一下子揽到胸前说：“这位客人，你们该称叔叔的，他姓曲比，名叫俄里，是尹老师的哥哥，前天从昆明过来的。曲比叔叔长期在国外工作，是我们国家的援外医生，为国争光啊。”
说完用手臂把我紧一紧，又说道：“这个小丫头叫宋娟娟，是班长，小鸽老师的得力干将。这个呢，叫罗娜娜，小鸽老师的崇拜者，两个小人儿一直惦记着要去看望尹老师呢！”曲比医生听了连声说谢谢谢谢，从桌子上拿糖果给我们。
林老师说：“快接住，谢谢曲比叔叔！”我们慌忙说着谢谢接过糖果，曲比医生笑笑，又去给我们倒开水。
这时候，林老师把书桌罩上了一块白布，放了两只碗，在一只中点了蜡烛，一只中点了线香，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个精致的小镜框靠在了一排书上。
啊！——我大吃一惊，忽地站了起来。因为我发现镜框是用黑纱围着，上面缀有一朵小白花，而里面嵌着的竟然是尹老师的半身照片！
“尹老师？！”罗娜娜也看见了，尖叫一声站了起来。
我颤抖着声音问道：“林、林老师！这、这这——”
林老师没有回答，连连用手示意我们坐下。然后从书柜上拿下一个箱子，我看出那是上音乐课用的唱机。林老师打开唱机盖子，取出唱片匣里的唱片放好，然后用摇把摇一阵，把唱针慢慢压在唱片上。这才开口说道：“娟娟娜娜，现在什么话都不用说，请尹老师和我们一起听一次小河淌水吧。”
这时，歌声已经传出来了：
哎——
月亮出来亮汪汪
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
随着动听的歌声，我已经看见了尹老师，她正从远处向我们慢慢地走来。歌声啊，悠悠扬扬，如丝如缕，尹老师深情地笑着唱着，脸庞就象天上圆圆的月亮，亮汪汪，亮汪汪……我的心里一阵滚烫，眼睛模糊了。
不知什么时候，歌声已经消失，屋子里一片无边的静寂。
突然，罗娜娜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的眼泪也奔涌而出，小声问道：“林老师！尹老师到底怎么了啊？”林老师没有回答，很久才慢慢说道：“尹老师已经因病去世了。”刚住口，又说道，“不要哭不要哭，尹老师可不喜欢眼泪！她知道你们都考上了中学，一定非常高兴！六二班的同学们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啊！”
罗娜娜叫道：“林老师，尹老师怎么了？她得了啥病啊？为什么呀！”
林老师起身拿了毛巾递给罗娜娜，说：“娜娜，尹老师可不想你哭啊！”转身掏出手绢递给我说，“你也擦擦泪，听我给你们说。”这时曲比叔叔给我们杯子里换了热水，说道：“不哭不哭，听林老师慢慢说。”
林老师开口说道：“娜娜娟娟，你们知道吗，尹老师并不姓尹，也不叫尹小鸽！尹老师是个彝族姑娘，姓曲比，叫曲比小果，和小河淌水的作者尹宜公是云南大理州弥渡县的同乡。尹老师从小能歌善舞，最喜欢演唱小河淌水，因为崇拜尹宜公，就把名字改成了尹小鸽。她在上大学时，因为演唱小河淌水获得过云南省歌舞大赛的金奖。去年夏天，她听说尹宜公被划成了右派，始终想不通，尹宜公参加革命很早，在家乡弥渡乃至全国都很有名，一个坚定的革命者，一个对国家有贡献的艺术家，怎么突然成了大右派？她认为其中肯定有误会，就给云南省有关领导写了一封信。也就是为此，尹老师犯了错误，被补划成右派，下放到柳条湖农场劳动教养。没过多久，她就患病去世了。”
啊！——
……
在我们初中二年级放暑假时，林玉秀老师结婚了。
婚礼上，我和罗娜娜有幸成为了林老师的伴娘，而新郎就是尹老师的哥哥曲比俄里。不不不！错了！曲比俄里不是尹老师的哥哥，是尹老师的男朋友！虽然他们都是彝族人，都姓曲比，但尹老师是云南弥渡的彝族，曲比俄里则是四川昭觉的彝族，他们相识相爱的机缘，是因为同是云南大学的校友，是因为在校庆晚会上学法律的曲比小果一曲美妙的小河淌水打动了学医的曲比俄里的心。
还有啊，尹老师工作出现波折继而突然病逝的时候，曲比俄里正在非洲，林老师担心对他打击太大，就模仿尹老师给曲比俄里回了几次信。当真相大白时，曲比俄里和林老师即相爱了。
林老师婚后不久就调走了，调到了曲比俄里医生工作的春城昆明。
林老师走了，带走了我们赠送她的《我的祖国》和《小河淌水》的唱片。
同时，也带走了新的曲比小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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