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重归极野的生命,是一曲高唱并嘎然而止于阿拉斯加的生死恋歌。
Timothy Treadwell在1989年的夏天第一次踏上Grizzly
Maze这片土地之后,心就永久地离开了他的过去——所谓的人类文明社会。13年毫无防备地与灰熊生活在一起,在灰熊成为他最亲密朋友的同时,人类倒反而变成了他所无法触及的陌生领域。
Tim的过去毫无惊诧可言,在学校是个好学生,在家里是个乖孩子。如果说有什么让他陷进坚持与改变的两难境地,那只能是大学后所交往的那些狐朋狗友了。他曾经凭借出色的跳水成绩进入大学,并获得体育奖学金。可是那些朋友却邀他进入了充斥着枪支毒品的腐朽生活。Tim在黑暗中挣扎着并最终走了出来,可此时他已经对这个人臭满盈的世界绝望了。他没有像更多的人那样迁就,是因为他无法忽视这一切,哪怕只是一部分,少数一部分——姑且,说他太敏感。
所幸他还有家人和几个朋友,真正爱他、帮助他的人。事情就是这样:当一个人无法得到大多数认可时,少数人对他的欣赏和关爱总是超乎想象的。他们帮助他离开并扎根在这片阿拉斯加的林野,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只是需要的时候,因为当他与灰熊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快乐、自由的。
他不想让别人找到他,所以把帐篷扎在密林中。他乐此不疲地给自己录影,在不同的地方,与不同的灰熊,讲述他们不同的脾气性格,也诉说自己的情绪和思考。他给每一只灰熊起了可爱的名字,和他们一起洗澡,观察他们,与他们交流。曾经连日无雨,河水退去,鱼群都流到遥远的下游,以至于饥饿的灰熊们吃食熊仔。Tim在自己的摄像机前疯狂地发泄对上帝的不满,并向所有他能想到的宗教的神都祈祷一
遍,祈求雨水的降临。转天雨水终于来了,而且来得很猛烈,甚至将他的帐篷都吹塌了。Tim用三角架勉强支撑出帐篷里最后的空间,抱着自己的宝贝熊玩具吃力地卧倒着,却依然喜笑颜开地感谢上帝赐予他们的雨水。
然而更多的矛盾潜藏其中。他通过自己的镜头对想象中的所有人挑衅:“是的,我在这里与灰熊生活了十几年,我没有任何防护,我和他们聊天,摸他们的毛,和他们一起散步。你们敢吗?”他曾经给一只被狼咬死的小狐狸的尸体哄苍蝇,曾经久久注视一只被公熊杀害的小熊的残肢并流下眼泪。尽管如此,他却从来不愿承认这个世界物竞天择的残酷。他轻易地忽视它们来坚定自己对自然的美好认知,甘愿步步走进。他反复用粗俗的言语侮辱公园的工作人员,痛斥他们对自然肤浅的保护和对自己行动的限制。他对他的朋友说:“等待我下次来看你吧!但如果我没回来,那其实就是我想要的。”
这一天还是来临了。在2003年十月的一个夏日,他和他女友Amie的尸体的残骸在阿拉斯加KATMAI国家公园中他的帐篷附近被发现——一只灰熊袭击了他们。这只灰熊之后被射死,法医在它的肚子里找到了很多衣物和尸体的残留。
事发时,Tim的录像机还在工作,但他没有时间把镜头盖打开。在黑暗中发出的灰熊的噑鸣、女友的尖叫和他冷静的语言交织成一个噩梦。“Amie,
stop! Stop! Get away from it! Just let go! Let go!”
这是从法医口中讲述的他最后的话。
至今为止,他的朋友和家人都不敢听这最后一卷录影。对他们来说,Tim留下的,是遇难仅几分钟前那个在镜头前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有多么爱这一切的微笑面容,是案发时从他左腕脱落还正常转动着的手表,是名叫Grizzly
People的野生动物保护基金。
Tim不是一个单纯的野生动物保护者,甚至有很多人认为他根本就不是在保护灰熊——他们认为人类和动物的区别是不应该被逾越的,相较与融入,尊重是更明智的方式。我也承认,他对野生动物的爱已经超越了理智所能控制的范围。甚至,他的爱与我们默认的保护根本就不在一条轨道上。
不被人们所理解的他,最终真的被灰熊们所理解并接纳了吗?Werner
Herzog的旁白很恳切:当Tim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时候,我透过它们木讷的双眼,恐怕只看到了为觅食和生存而忙碌的个体,没有理解,没有友爱。然而透过他的镜头,我只看到了一个孤独的灵魂,以自作多情的方式自给自足在这样一个迥异的世界里。灰熊,只是偶然闯进他生活的流星,却死死地被他抓牢了13年。如果当时他去的是亚马孙雨林,毒蜘蛛可能成为他的朋友;如果他去的是中国成都,他可能与大熊猫长相厮守。可话又说回来,人的哪一份感情又不是偶然催生的呢?就像每个人都无法理智地解释自己爱上一个人一样,而他只不过爱上了更单纯更可爱的东西罢了。
由此而生的关怀把他变成了一个狂热的野生动物保护者。他的保护直接来自爱,而不是理智地考虑到生态环境一系列地球问题之后的结果。他从高处为自己建筑一个基体,而不是一砖一瓦地自下而上的堆砌。所以他被这个好奇的世界所关注,像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以演员和观众的姿态。他的命运也因为他的镜头而有了反讽的味道,成了既定的归宿。
你可以对他的疯狂和异乎常人的敏感不以为然,但谁都没有理由因为他的不同而否定他为野生动物做出的贡献——哪怕他是以一个失败者、逃避者的身份走进了这个世界。说到底,他逃避,是因为他爱得太纯粹。不管对象是文明,还是灰熊。只是千百年来以这样的方式催生出的更多是神经质甚至以自杀了解一切的艺术家,而很少有真正皈依自然的勇者。
我可以尝试着去想象当他说“Let
go”时的从容和平静,谁让那就是他想要的呢。这是他选择的方式,成全生命,释怀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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