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大沽口之战:海防要塞悲剧落幕——百年海防殷鉴·复盘近现代中国海战之四
2022-06-14 20:01阅读:
题目:庚子大沽口之战:海防要塞悲剧落幕——百年海防殷鉴·复盘近现代中国海战之四
作者:郭晔旻
书报刊名:《世界军事》2022年四月下,第84~87页
谈到近代中国的海防史,天津的大沽口不能不提。在两次鸦片战争期间历经3次大沽口之战后,1900年的八国联军再次选中这里,作为登陆华北进军北京的地方。当时,距大沽口抗击英法联军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已过去40年,战况会因此有些不同吗?
新炮台重蹈覆辙
大沽口旧有的炮台,在1860年被英法联军彻底破坏。为了恢复这里作为“津门之屏”的战略作用,清廷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就着手修复与改建大沽口炮台。李鸿章主持北洋防务时,曾招募英国海军军官琅威理、德国陆军工程师汉纳根等人,仿照德国最新暗炮台式样,用三合土材料建筑炮台。据说,当时的大沽口炮台护墙,“极内一层必用灰墙,外墙用三合土,厚在二丈以外”。
到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时,大沽口炮台的面貌焕然一新。它由海河河口两岸的4组炮台构成,即南岸最南的“南滩”炮台,偏北的以“威”“镇”"海”命名的炮台,北岸偏南的以“门”“高”命名的炮台和偏西北的“石头缝”炮台。其中“南滩”炮台,是一座沿海岸线修建的长方形炮台。同处海岸南岸,由南向北排列的“威”“镇”“海”大炮台(八国联军统称“南炮台”),是大沽口各炮台中规模最大的。“威”字炮台全高近20米、“镇”字炮台全高约17米、“海”字炮台全高约12米,炮台外围环绕超过2千米的营墙,墙上环列炮位,墙下暗开炮洞。与之隔河相望互为掎角的,是“门”“高”2座炮台(八国联军统称“北炮台”)。炮台外围也环有近1千米的营墙。墙上环列炮位,墙下暗开炮洞。至于“石头缝”炮台则位于“门”“高”炮台西北,故而被八国联军称为“西北炮台”,这是一座筑有双层营墙的城堡式炮台。以上炮台合计装备各类火炮超过150门,其中光是口径超过150毫米的重炮就超过30门。看起来,大沽口炮台已成为固若金汤的京津门户。
八国联军很清楚大沽口炮台上的重炮威力,既然正面进攻胜算不
高,他们便准备避实就虚。其实,这也是1860年第三次大沽口之战的故技重施。当时的英法联军就是先从后方攻下北岸“石头缝”炮台,继而夺取两岸全部炮台的。联军利用《北京条约》赋予的特权,先以千吨以下中小舰艇10艘驶入海河上游,停泊在于家堡、塘沽附近。1900年6月16日,俄、英、德、法、意、奥匈、日本7国海军代表开会,进一步策划进攻大沽的行动。列强命令白河口内的舰艇停泊在各自的作战位置,又令英、德、俄各军约600人分批在北塘登陆(连同前一日登陆的日军,共有900余人),准备从侧后进攻大沽口炮台。
令人扼腕的是,清军在大沽口炮台的守备重蹈覆辙。晚清当局重修的大沽口炮台,仍旧主要考虑防敌攻入海河(白河)河口,威力强大的重型火炮只朝海面射击,由此造成后路防御不足。
6月17日零时50分,大沽口之战爆发。大沽口之战,是清军对外敌进行的最后一场海(防)战,半天时间便以悲剧谢幕。10余艘联军舰艇用大炮同时轰击大沽口南北炮台,集结在塘洁的联军陆战队兵分3路直逼“西北炮台”(“石头缝”炮台)。在敌军猛烈攻击下,“西北炮台”于5时左右失守。6时许,联军未遇抵抗占据“北炮台”。之后,左岸陆路联军从“北炮台”,法、俄各舰从所在位置向“南炮台”猛烈轰击。同时,俄、德、法军一部,由“北炮台”附近渡至白河南岸,从侧后抄袭“南炮台”。“南炮台”守军腹背受敌,弹药库又中弹起火,伤亡不断增加,被迫撤退。至6时50分,清军又一次失掉经营数十年的大沽口炮台。此次作战,清军阵亡七八百人,联军伤亡不足300人。就此,八国联军获得重要的滩头阵地,后续部队陆续登岸。
上下同欲者胜
从这样的战局演变来看,清军的表现与两次鸦片战争时似乎没有长进。且不论炮台本身设计的缺陷,就是作战也停留在固守炮台被动挨打上。不可否认,大沽口炮台守军表现很英勇,“石头缝”炮台作战尤其英勇。这里的官兵在猛烈火力打击下,前仆后继冲上克虏伯120毫米速射炮炮位,持续不断地开火,将敌舰拦截在炮台下。目击者记载,“在所有被攻占的炮台的大炮附近,都发现断手、断脚、断头的英勇捍卫者。沿着胸墙到处都躺着中国的步兵和炮兵。到处都是被欧洲人炮弹打穿、击毁、爆破的混凝土炮台障壁,到处都可以见到欧洲舰艇猛烈轰击留下来的血腥痕迹”。可惜,无情的事实再次证明,孤立地防守炮台,是难以守住的。
这不禁令人遗憾,之前几年刚刚经历过中日甲午战争的清军,难道还不明白“无海军则无海防,无海权则无海防”的道理?在那场战争里,北洋水师的作战虽远远谈不上积极,但号称亚洲第一铁甲舰的“定远”“镇远”舰,仍令日军忌惮不已。为此,日军并未按战前计划,在赢得海战胜利后直捣直隶迫使清廷签订“城下之盟”,而是转为登陆山东半岛,围困北洋水师的威海卫军港去了。对此,美国战略家马汉在《海权论》里明确指出,即便海军无力争锋于海上,使得海岸炮台成为阻止外敌入侵的主要利器,但一支现代化海军的存在,仍可大大减轻炮台的压力。
平心而论,晚清的主政者们尚不会顢顸至此。甲午战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之后不久,清廷即着手重建海军。短短几年内,清廷即外购排水量4300吨的“海天”“海圻”,排水量2950吨的“海容”“海琛”“海筹”等多艘巡洋舰,初步重建北洋海军。值得一提的是,“海容”的外观设计酷似甲午战争中给清军留下深刻印象的日军“吉野”号,不难看出奋起直追的决心。当大沽口之战爆发时,北洋海军统帅叶祖珪正乘坐旗舰“海容”号巡洋舰,并率“海龙”“海青”“海华”“海犀”4艘鱼雷艇,停泊于大沽口内水雷营码头。此外,“飞霆”“飞鹰”驱逐舰也正在此修理。
这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诚然八国联军的海军代表着当时世界上的最高水平。但具体到1900年的大沽口之战,情况并非如此。由于大沽口近海的淤泥,凡吨位大、吃水深的军舰,都须停泊于口外10至12千米外,以免搁浅。所以,超过20艘的侵略军战列舰和巡洋舰只能在远处以炮火协助作战,真正参战的主力只是6艘排水量千吨左右的轻型舰艇。反观清军方面,近乎崭新的“海容”号巡洋舰(1898年服役)主炮为3门150毫米速射炮,副炮为8门105毫米速射炮,拥有极强的进攻能力。“飞霆”“飞鹰”2艘驱逐舰还充作“水炮台”使用,增加了清军的火力。特别是“海龙”“海青”“海华”“海犀”4艘鱼雷艇,更可施展特长,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甲午战争时的“定远”舰就是被日军鱼雷艇重创的。
因此,大沽口炮台守军对海军的支援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专弁密约海军统领叶祖珪所部各鱼雷艇管带,赶紧预备战事,由海神庙夹攻。”谁知,北洋海军竟无动于衷,不发一炮,结果4艘鱼雷艇被掳走,为英、德、法、俄瓜分。俄国海军还占领大沽船坞,将2艘驱逐舰的机件拆卸运走,使其成为废船。叶祖珪所在的“海容”号巡洋舰,被侵略者扣留在大沽口外。这实在是近代中国海军史上的耻辱一页。
为什么会这样?表面上看,是北洋海军提督叶祖珪缺乏斗志,不愿与列强开战。但就在此前一年,意大利派军舰6艘来华恫吓,强索浙江三门湾为租界时,叶祖珪却极力反对,并不惜一战。意大利见清朝态度强硬,才未敢再动。何以隔年八国联军来犯,叶祖珪就成了“软骨头”?根本原因还是出在清廷的决策层。可以说,以慈禧太后为首的清政府,并没有真正抗击列强军事侵略的想法,既没有打一场决战的精神准备,也没有打一场决战的军事准备。与列强战端未开之时,清廷还在加强镇压义和团意图换取列强停止进军,并从广东召回洋务老手李鸿章准备乞和,东南各省更是自行其是,与列强“东南互保”两不相犯。在这种混乱局面下,叶祖珪借口“启衅非朝廷意”,一意保全旗舰“海容”号的做法,也就不足为奇了。其实,这从反面证明了《孙子·谋攻》所言“上下同欲者胜”的道理。新中国成立之后的历次自卫反击行动之前,无不以舆论工作统一国内军民思想,道理亦然。
不应该的结局
的确,海军的袖手旁观,不仅加速了大沽口炮台的失陷,而且使清军丧失了在这次反侵略战斗中获得局部性胜利的机会。但仅就大沽口炮台的战场表现而言,结局也是不太应该的。
就像上面提到的那样,八国联军投入大沽口战斗的军舰不大,其主要可用之炮有5门中口径速射炮、27门小口径速射炮、2门大口径速射炮、4门中口径非速射炮、5门小口径非速射炮。其中,大口径火炮数量很少,能杀伤火炮和人员的新式速射炮虽多,却无法彻底摧毁炮台防御工事。
反观大沽口炮台,火炮不仅数量多,而且技术上并不落后。19世纪70年代后,从号称“帝国兵工厂”的德国克虏伯公司进口的大炮,成为清军海岸炮台的主要装备。1888年4月,英军炮舰“灰背隼”号发现,大沽口各炮台上装备了数量不一的210毫米与150毫米的克虏伯大炮。到八国联军入侵时,大沽口炮台最大的火炮是2门克虏伯240毫米重炮,威力超过八国联军参战的舰炮。此外,鉴于北洋舰队在甲午战争中饱受日军速射炮之苦,大沽口炮台还装备了包括克虏伯150毫米40倍径、150毫米35倍径、120毫米40倍径、120毫米35倍径等多种型号在内的速射炮。其射速在每分钟6发以上,火力密度相当惊人。
既然1900年大沽口之战是历次列强侵华战争中双方在装备上差距最小的一次,为何战局仍然不如人意?除了前文提到的一些原因外,还得从清军自身寻找原因。据侵略军战后统计,大沽口各炮台能朝向河道射击的火炮有60多门,其中近半数因保养不善或准备不足而未能使用。战斗中向联军炮舰开火的,只有4门大口径速射炮、15门中口径速射炮、1门中口径非速射炮、11门小口径非速射炮、2门前装线膛炮,共计33门。换言之,清军火力有限,也缘于自身对军械保养维护缺失,只发挥出一半的战力。
对此,或许有人会想起日本海军名宿东乡平八郎的那句名言:“一门百发百中的大炮胜过一百门百发一中的大炮。”在6小时的大沽口之战中,具体战果史料说法不一,有一种记载是:大沽口炮台开炮击中联军的炮舰“伊尔提斯”(德军)21弹、“里昂”(法军)3弹、“基立亚克”(俄军)3弹,“高丽人”(俄军)6弹、“阿尔杰林”(英军)5弹,驱逐舰“鳕鱼”(英军)1弹,总计不到40枚炮弹,而且其中多为小口径炮弹,且有相当部分没有爆炸,进一步削弱了杀伤力。试想一下,若是清军的大炮更有准头,能击沉侵略者的几艘兵舰,整个大沽口之战的进程恐怕就大为不同了。
清军训练不足,是另一重要因素。叶祖珪在战前曾写过《沿江沿海各省炮台图说》,对大沽口炮台提出的专业建议就有一条,“所有各台未备炮表及仪器,宜即添备购办”。所谓“炮表”,指的是开列火炮各种仰角与射程对应关系的表格,一般随炮附带,用于战时快速调校火炮。这本是近代炮兵的常识,但大沽口的清军居然对炮表弃之不用。既然平时忽视观测和瞄准训练,战时自然只能以原始的经验式瞄准方法操纵先进火炮,其射击精度可想而知。炮台守军虽在战斗中表现出极高的爱国热情,但仅凭一腔热血难以御敌。这个结果再次证明了那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武器是战争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即便在120多年后的今天,在海军与海防建设中,人才培养仍不可须臾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