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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语
希波战争中的希腊众生相
公元前5世纪的希波战争，无疑是那个时代最重大的事件。这场战争牵涉了欧亚非几十个民族，可谓东西方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弱小的希腊城邦为何能以少胜多，击败波斯大国的倾国之师？希波战争期间，波斯统治下的小亚城邦，出生了一位叫希罗多德的希腊人。带着这个疑问，他后来写了一本叫《历史》的书，记录了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
此书被公认为西方第一部叙事体历史著作，希罗多德由此被称为“史学之祖”，比司马迁早了300多年。
有趣的是，《历史》的开篇，引用波斯人的说法，将这场战争争端的肇始者，归于几百年前的腓尼基人。腓尼基人经商来到希腊，拐走了一位国王的女儿，希腊人（克里特人）为了报复拐走了腓尼基国王的女儿欧罗巴。冤冤相报之下，特洛伊王子又从希腊拐走了海伦，希腊人合伙打到了亚细亚，引发了著名的特洛伊战争。
几百年后，波斯治下的小亚城邦反叛，雅典派了船舰支持。波斯国王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干涉自己内政的行为，而且，这是既特洛伊战争之后，希腊人第二次入侵亚细亚了。他必须报复，这一次要算总账！
其实特洛伊战争时期，波斯人都还未建国，不知在哪个山头默默放羊吃土呢。如今翻身农奴把歌唱，就以亚细亚主人自居，翻起几百年前的旧账了。这笔账实在有点牵强，不过是波斯帝国对外扩张的一个借口罢了。美女也罢，干涉内政也罢，都只是点燃战争的导火索。奴隶制社会，不管是民主政治的希腊城邦，还是君临天下的波斯帝国，获得土地人口，是对外征战的主要动力。小亚城邦去斯巴达和雅典求援，也是以东方的财富作为出兵诱惑。斯巴达考虑到路途遥远，才果断拒绝。
波斯能够成就一个横跨欧亚非的大帝国，除了赫赫武功，统治者还是很有智慧，比较包容各族的宗教、政治和文化习俗。《历史》一书前半部分，都是在写波斯的崛起和征服过程，顺带描写了各民族的概况。
在希罗多德看来，当时世界的政体，有君主制、民主制和寡头制之分，无论哪种都有利有弊，没有明显的优劣之分。大流士一帮人发动政变后，就选择哪种政体，畅所欲言，最后是大流士的君主制说服了众人。
希罗多德在雅典待过几年，自然地崇尚自由和民主政治，但他具有世界眼光，认可各地由于自然环境带来的的风俗习惯和制度差异。他讴歌希腊人捍卫自由的精神，也赞赏波斯人的组织严密、侠义勇敢。但是现代人对历史的了解，多半来自于大众传媒，容易被标签化的人物形象带偏。
比如好莱坞电影《斯巴达300勇士》中，薛西斯为首的波斯人形象，黑暗邪魅近乎妖孽；斯巴达勇士袒胸露背英勇无畏，令人印象深刻。其实，斯巴达是重装步兵，一人配备七个奴隶随伺，护身装备是必须的，反倒是波斯人作战勇猛不带甲胄，骑兵横扫三大洲，绝非一刀就能解决的无能之辈。
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希腊人并非铁板一块，上百个城邦，只有三十来个城邦抵抗。当全体希腊人、单个城邦以及个人利益发生冲突时，他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呈现出多样的形态。
开战之前，雅典和斯巴达的使者去了海外殖民城邦求援。西西里岛的叙拉古，比斯巴达还要富强，开口要求军队领导权，被拒后没有出兵。有的殖民城邦直接拒绝，有的城邦派出了舰船，但是久久游弋观望，视战局发展再决定倒向。
夹在小亚和希腊半岛中间的色雷斯和马其顿，在希腊人眼里是边远蛮族。蛮勇的色雷斯人，首当其冲被波斯人征服，又反复反叛。马其顿当时也很弱小，但他们就狡猾多了。当时的国王亚历山大（一世），是一百多年后著名的亚历山大大帝（三世）的先祖。这位亚历山大一世的表现颇值得玩味。
大流士第二次征讨时，派使者去马其顿索要“土地和水”。亚历山大一世的父亲很害怕，不仅答应了要求，还被迫让妻妾作陪。亚历山大一世当时年轻冲动，偷偷让手下男扮女装，杀掉了他们。当波斯派人来寻找失踪的使者时，亚历山大一世向他们行贿，并把自己的亲姐妹嫁给了指挥官，将真相掩盖了起来。
八年后薛西斯亲征，早已投降的亚历山大一世加入了波斯大军。当大军快进入色萨利时，希腊联军计划在色萨利的一座山隘阻击，他偷偷派人报信，告知波斯大军的情况，让他们不要在这里白白牺牲。希腊联军觉得这是一条善意的建议，考虑到进入色萨利不只这一条通道，便放弃了色萨利的防守，改在了温泉关。色萨利无力单独对抗，便死心塌地投向了波斯。
温泉关失守，雅典所在的阿提卡半岛沦陷。南部诸邦日夜在科林斯地峡筑墙，他们的海军想从萨拉米斯撤退到科林斯地峡，以保卫自己的城邦。雅典和两个阿提卡的城邦无路可退，雅典将军泰米斯托克利威胁退出，并偷偷向波斯报信，才有了萨拉米斯的关键性决战。其实当时雅典海军实力排希腊第一，由于船舰是三年前发财扩容的，暴发户的威望还不能服众，不得不把海军指挥权让给斯巴达。
雅典海军实力让波斯人刮目相看，于是派亚历山大一世作为使者，提出与雅典结盟。波斯人觉得，他上次报信对雅典算是有恩的。大概那个信息对波斯也没啥危害，反而提前征服了色萨利，所以波斯人也没有计较。
雅典拒绝后，波斯陆军再度入侵。此时科林斯地峡城墙修好了，斯巴达迟迟不愿出兵。雅典威胁要和波斯结盟，逼得斯巴达赶紧参战，最终在普拉提亚大败波斯陆军。决战前夜，亚历山大一世亲自前往希腊营前报信，让希腊人作好准备，并说，如果希腊人获胜，记得把他从受奴役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亚历山大一世成功地在两边骑墙，最终在战争中没受什么损失。作为抵抗核心的雅典和斯巴达，其公民也不是铁板一块。雅典被废的那位僭主，以及斯巴达的一位被废国王，都去了波斯当顾问和向导。两位抵抗的主要将领，结局更是令人唏嘘。
一位是斯巴达的波桑尼阿斯，他是牺牲在温泉关的列奥尼达国王的侄子，在普拉提亚战役中担任联军首领；一位是多谋善断的雅典将军泰米斯托克利，他在萨拉米斯海战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普拉提亚战役结束后不久，波桑尼阿斯私通波斯，意图统治全希腊。阴谋暴露后，被围堵在屋内活活饿死。高调的泰米斯托克利，被雅典人投票放逐，后来也卷入通敌事件。因不愿回去受审，他逃去了波斯，并想法设法获得了薛西斯儿子阿塔薛西斯的宠信。
泰米斯托克利说，自己对波斯是有功的。原来萨拉米斯海战结束后，他本来建议去毁掉海峡浮桥，截断薛西斯的归路。但是其他城邦不同意，怕薛西斯留下来反而会决一死战，于是他索性派人去告知薛西斯设防，卖给波斯一个人情。没有想到，这招棋还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阿塔薛西斯得到了他，高兴得做梦都在欢呼，赏赐了土地财物。两年后，65岁的泰米斯托克利病亡，遗体遵嘱运回家乡安葬。另一说法是死于自杀，因为波斯又要和希腊开战，而他不愿与祖国开战，无法兑现对波斯国王的承诺了。
还有的城邦，因为彼此之间是死敌，就视对方的立场而决定是否倒向波斯。底比斯和佛基斯，就是这样一对冤家。温泉关一役，列奥尼达解散了同盟军，唯独把有投降倾向的底比斯人留下来当人质。底比斯人为了保命，最后跑着喊着投向了波斯。战争结束后，投降的城邦被清算，他们的结局也相当悲惨。
至于对岸的小亚城邦，有的在萨拉米斯战役结束后就主动投向雅典，鼓动雅典渡海来“解放”小亚。波斯紧张地盯着，米利都受到猜疑被隔离，不得不倒向雅典一方。最终，伊奥尼亚人再一次背叛了波斯。
值得一提的是，波斯海军有一位叫阿尔特密希娅的女将，是小亚城邦哈利卡纳苏斯的女王。她逞强好胜取代儿子出征，提供了5艘精品战舰，并为薛西斯提了有益的建议，深得其信赖。萨拉米斯海战，她掉头逃跑，干掉了一艘挡路的波斯战舰。远处观战的薛西斯，以为她干掉了希腊战舰，大加褒奖。薛西斯跑路时，将几个庶子托付于她。
她的外孙后来成为僭主，与希罗多德的家族斗争，后者失败后离开了小亚。这个女王，也许就是《300勇士·帝国崛起》中凶悍的波斯女将原型。但是电影人物是一位幼年悲惨的小人物，对希腊人恨之入骨，这就纯属虚构了。
将各自城邦的利益放在首位，当个人利益与城邦冲突，转投阵营也是寻常。这大概是战争中真实的希腊人众生相。
参考资料
希罗多德《历史》、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保罗·卡特里奇《剑桥插图古希腊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