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一撮毛”——《敌后武工队》中的真实战术之六
2023-02-18 22:40阅读:
题目:伏击“一撮毛”——《敌后武工队》中的真实战术之六
作者:王绥翊
书报刊名:《世界军事》2022年六月上,第53~57页
打蛇打七寸
本系列《别惹小队长——〈敌后武工队〉中的真实战术之二》一文中,武工队一小队的小队长魏强和战士刘太生,在化装骑车去开会的路上,遭遇意外,最后有惊无险赶到开会地点。其实,这次会议正是一次敌后伏击战的战前部署。
武工队的此次行动,是晋察冀抗日根据地1942年反“扫荡”整体部署的一部分。会上,之光县委的敌后工作负责人徐立群介绍了这次作战的背景——
“(敌人)要‘扫荡’咱晋察冀边区的一、三、四分区。敌人第一线兵力一进山,必定调集咱冀中西部点、线上驻的日本兵组织二线(部队)……在咱之(光)、清(苑)地区,根据内线来的情报,敌人要把驻张保公路上的一村中队调走,五天以后,从保定开出五辆汽车到张登(镇)……往保定接。大家知道,张登,驻的是一村中队部和秀英小队,龟山小队是以田各庄为中心,分驻在南店、北店、大冉村。”
这段话信息量非常大,不仅体现了我军卓越的情报能力,也反映了抗战时期日军分布特点。当时,日军机动性很强,通常依托公路进行布防,其驻军据点也往往分布在公路或交通要道附近。一旦有事,可迅速集结到作战区域。
据反映抗战时期行政区划的《清苑、之光分县区划图》显示,从保定往南,沿张(登)保(定)公路,依次是北大冉村、南大冉村、田各庄、北辛店、张登等村镇。而在小说中,日军的一村中队(中队长姓一村),负责张登镇到保定这段交通线及其周边地区的“治安”。在张登镇的中队部和一个小队,是其主力兼机动部队。而该中队另一个小队的队部在田各庄,各班分别和伪警察等驻在公路沿线的村落中。
在会上,武工队队长杨子曾讲述了作战部署——“分区首长要我们,在一村中队部、秀英小队和龟山小队的两个班坐汽车回返的时候,在田各庄村北公路两旁的枣树林子里,用多他十倍的兵力打他个伏击,一口
吞下去……分区的命令,这个任务由二十四团的三个连去执行……之(光)、清(苑)两个县大队,配合主力部队……”
这个部署可谓“打蛇打七寸”。日军调往保定的部队走过田各庄的时候,正是路程走了差不多一半、部队集结尚未完成之时。八路军选择在这时突袭,战术上颇为老练。那么,为何一定要“用多他十倍的兵力”去伏击呢?
精心策划的硬碰硬
日军的“班”,其实是日军最基层的战术单位——分队。按二战日军正常编制,每分队13人,包括1名分队长、一个4人机枪组和8名步兵,主要装备1挺轻机枪、八九条步枪、五六支手枪。
一个日军小队,则有小队部(7人)、3个步兵分队和1个8人的掷弹筒分队(装备3具掷弹筒),共54人。日军一个中队,通常包括一个19人的中队部和3个小队,共181人,主要装备9挺轻机枪、9具掷弹筒及一百三四十条步枪。这是日军的正常编制。战时,这些部队有时会得到加强。不过,当时针对中国军民的游击战,日军实行较为灵活的编组。负责地区治安的二线部队,有的小队会采用6个分队、每分队8人的编制,其中只有3个分队装备机枪。
小说中,武工队面对的日军,正是这种不满编的二线部队。一村中队事实上只下辖两个小队。不过,从龟山小队分布的情况看,这些小队应该是满编的4分队。小说中,八路军这次计划消灭的日军,有一个中队部、一个小队,再加两个分队(班),总共也就百十来人。算上战斗力较弱的伪军部队,总数也就三百多人。为打击这样一支临时编组的敌军,八路军却出动了正规部队三个连及两个县的县大队。相关资料显示,抗战时,冀中各军分区独立团下属各连,通常编制在150人左右。而县大队是抗日根据地民兵武装的主力,通常有两三百人。
也就是说,为了对付百十来个鬼子、一两百的伪军,八路军要出动正规部队和地方部队近千人。而且,即便兵力占优势,我军还要进行伏击。这无疑是当时敌我力量对比的真实写照。正因如此,作战计划才要更精细。
小说中,杨子曾说:“只要隐蔽好,这个胜利是稳拿把攥了!”话虽短,但技术含量不低。近千人在敌占区集结,要赶到战场不暴露目标,还要在伏击战后顺利撤出。这对部队组织性和纪律性的要求不言自明,八路军显然具备这种能力。“用多他十倍的兵力”这一表述,明显只计算了日军兵力,忽略了伪军。这既是自信,也是能力的体现。而武工队的作战任务,则有更多意义。
边打边上课
武工队的任务也是伏击,是小规模的围点打援。会上,杨子曾说:“田各庄村北一打响,龟山小队驻大冉村的一个班,会约同‘哈巴狗’苟润田手下的警察一同来增援,这股敌人由武工队来负责吃掉。”
本系列此前的文章中曾介绍,武工队的队员大多是班排长,小队长是营连级干部,队长则是团级部队的领导。换言之,武工队类似于军分区直属的士官教导队,人数只相当于一个加强排,但战斗力却远超一个加强排。用一个加强排四五十人,伏击十几个鬼子和一个中队几十个伪警察,兵力对比基本是一比一。打伏击虽说占些优势,但武工队任务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不少人以为,作战难度与规模成正比,其实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时小规模战斗更不好打。战斗规模小,个体效应会被放大,容错空间也更小,有时一两个人、一两个地方没注意,就会导致整个作战功亏一篑。所以,越是小仗越要打得细。此外,这次作战,上级还提出了特别的要求。
会上,之光县委的徐立群说:“所有的区小队都要跟着武工队学学打仗。这一次是联合作战……要勇猛、迅速,紧密配合,争取尽快地结束战斗……”
上级的要求非常具体。“迅速”“尽快地结束战斗”,这是要武工队速战速决。毕竟是在敌占区作战,战斗拖久了显然不利。“跟武工队学打仗”,则是当时严峻的形势所致。日寇反复“扫荡”,根据地武装来不及训练,只有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因此,武工队这场小伏击不仅有实战意义,还有教学意义。
那么,武工队是怎么做的呢?
战前准备是细活
开完会,魏强和刘太生就以伪政权基层办事员为掩护,在返程途中,去侦察了位于大冉村以南的作战地域。
“这里除了有大小不同的土坟头,还有石人、石马,另外还有背驮着大石碑的石龟。青松翠柏遮住天,蒿子芦草长满地。二尺高半圆形的坟圈圈,丛生着墩墩柳子、墩墩桑。大坟地西面,是一片藏不住人的春苗地……(魏强)认真地瞅下整个的地形,猫腰朝西望望不到百十米远的公路……”
在这段描述中,隐含了很多重要信息。“大坟地”是常见但平常人不会去的地方,当作伏击地可以放大突然性。周围遍布“青松翠柏”等更增加了隐蔽性。坟头“二尺高”,布局呈“半圆形”,则便于伏击阵地发扬火力。突然性、隐蔽性和发扬火力,正是选择伏击战预设阵地的几个要点。“不到百十米远的公路”,则体现了选择伏击地的巧妙。敌人依托公路活动,离开公路越远,戒备心就会越大。而“百十米远”恰恰不远不近,能看到公路,但走过去却有一段距离。在这个距离上,敌人实质上脱离了公路,但戒备心不会大大增强。八路军可谓深谙心理战的要义。
侦察了阵地后,魏强成竹在胸,武工队也士气高涨。会后第六天拂晓,武工队就按计划赶到了战场。魏强率领武工队一小队,就埋伏在大坟地里。
“魏强根据地形,把人员划分了七个战斗小组……都用柳枝桑条做了伪装……常景春生怕敌人看出破绽,搞了好半天……才搞出一个满意的、伪装好了的机枪阵地……隐蔽好以后,魏强又做了一次检查……”
这段情节介绍了武工队实战准备情况,特别是对机枪手常景春的描述,非常贴近实际。武工队的机枪,是缴获日军的十一式轻机枪,俗称“歪把子”。这种机枪缺点不少,其中一个是脚架长,火线过高。在伏击时,“歪把子”会高出阵地不少,并不利于隐蔽,因此伪装起来非常费事。从这个细节可见,武工队作战准备工作之细。然而,战争向来变幻莫测。
打的就是时间差
武工队刚布置好阵地,就出了状况。“两辆巡逻装甲汽车从大冉村方向开过来。探照灯的光柱来回地横扫着大坟地……一辆车在大坟地前的公路上停了下来……探照灯的白光,也射向了大坟地里……装甲汽车上骤然响起了机关枪……跟着,十几个戴钢盔的鬼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魏强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暴露了目标,但他沉住了气。“真的一打响,整个战斗方案就会全部破坏了……魏强认为眼下的办法,就是隐蔽。”
果然,“探照灯从东扭向了西,车上的机关枪又朝西面猛扫起来……”在公路两边射击,日军显然在火力侦察,但魏强仍发现了疑点。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巡逻装甲汽车还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鬼子们倚着车子,抱着大枪抽起烟来……(魏强)生怕敌人预先知道了作战计划,从后面偷袭上来。但是后面并没有动静……”
日军究竟在干什么?很快,魏强就知道了答案。“公路北面大冉村方向传来马达声……五辆汽车,已经开到魏强面前的公路上,停在巡逻装甲汽车后面……一会儿,巡逻装甲汽车飞快地朝南驶了去,五辆汽车头顶屁股地紧紧跟随着……天,渐渐地亮起来。”
显然,这五辆汽车正是计划去张登镇接一村中队的车队。有经验的指挥官大都能看出,大坟地那种地形适合伏击,因此日军让装甲车开道,车队在后。碰到可疑地段,前面的装甲车进行火力侦察,确认安全后,车队再与装甲车会合,一起前进。此外,和武工队一样,日军也是趁着拂晓出发抢时间,显然是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只不过,狡猾的狐狸碰上更好的猎手。八路军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日军装甲车开走后,天逐渐亮了,公路上的人逐渐多了,而武工队仍在埋伏着,这种平静不久就被打破了。
“南面,田各庄附近,忽然……枪声异常激烈……人来车往的公路,顿时变得冷冷清清……没有一顿饭的工夫……十二个鬼子戴着钢盔……肩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离着鬼子有一大截,九个伪警察,都把枪放在胳肢窝里夹着……一面走一面窥察公路两侧。”
这段描绘虽生动展现了抗战时期鬼子伪军的关系,但却有个小问题。小说中是“十几个鬼子”和“九个伪警察”,加起来不到三十人,对付他们却需要出动武工队这个“士官加强排”。于是,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连环画《敌后武工队》里,创作者将此处改为“十几个鬼子”和“一长串伪警察”。笔者以为,这更符合当时情况。驻守据点的敌人,出动一个分队日军和伪警察中队的大部去救援田各庄,显然比只出动不到两个班的部队更合理。
如何速战速决
“鬼子过去了,警察们已和大坟地成了东西一条线。就在这时,埋伏在公路西面的二小队……响起了排子枪。警察们……急朝公路东面乱跑;鬼子却原地卧倒……但是,冰雹似的枪弹……逼得他们不得不退下公路,向东面撤……有两个鬼子栽倒没有爬起来。剩下的十个鬼子变成了三个战斗组……一边还击一边退,渐渐地接近了大坟地……”
这段描述真实展现了日军与伪军的战斗力差距。遇到伏击,伪军几乎是顿作鸟兽散,日军却能就地卧倒反击,而且在打击下较为从容地后撤。八路军虽作战意志坚决,但在军事训练和武器装备上仍有差距。枪械缺乏保养,士兵训练不足,射击精度就不尽如人意,这也是枪声密集却仅击杀两名日军的原因。
武工队二小队的任务并不是杀伤敌人,而是将敌人驱赶到一小队的埋伏圈。毕竟,武工队还有向兄弟部队实施教学的任务,要把战术执行到位。这也可以解释,二小队使用“排子枪”,而不是一上来就使用机枪的原因。不管怎么说,敌人离魏强和一小队越来越近了。
“相距只有三十米了,魏强喊了声‘打!’……二十来个手榴弹一起甩在鬼子群里……常景春的歪把子也开了叫。‘警察们闪开,我们打的是鬼子!打的是汉奸苟润田!’……警察们知道保住了命……赶紧朝后蹿。”
人民军队打仗,讲究政治和军事并重。三十米甩手榴弹,是人民军队发扬火力的老传统。“不打中国人,只打鬼子汉奸”则是团结广大人民、分化瓦解敌人的政治攻势。双管齐下,敌人的阵脚很快瓦解了。
“全小队端着刺刀发起冲锋了……辛凤鸣冲到前面,一个留有一撮毛的鬼子端着刺刀迎上来……看到辛凤鸣和一个粗壮的鬼子……赵庆田、李东山共同拼掉了一个老鬼子,便急忙过来。李东山……朝一撮毛的右肋用刺刀尖虚虚一点,一撮毛紧忙右腿后撤躲闪,就在这时……赵庆田把刺刀狠劲地戳在他的左肋上。”
这个“一撮毛”,就是在大冉村据点和“哈巴狗”苟润田狼狈为奸的日本指挥官。武工队击毙此人,可谓大快人心。而这段拼刺刀的描写,技术含量颇高。
八路军缺乏武器弹药,扔完手榴弹,用机枪压制日军后,武工队直接冲出进行白刃战。当时战场上剩下不到十个鬼子,武工队可以发挥兵力优势,一鼓作气消灭敌人。不过,在拼刺方面,日军仍有优势。比如,辛凤鸣与“一撮毛”进行单兵拼刺时,便处于下风。这是当时两军素质的真实写照。最后,赵庆田、李东山配合击杀“一撮毛”,也表明我军在战火中逐渐成长起来。
“太阳高挂在东南方向,南面的枪声由激烈变成稀疏”,武工队速战速决,主力部队的伏击战也取得完胜。不过,也留有个遗憾,汉奸“哈巴狗”趁武工队不注意溜了。而此后,武工队与“哈巴狗”的斗智斗勇,将轮番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