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从春秋到战国之百年霸主(上)
2023-02-18 22:47阅读:
题目:史鉴:从春秋到战国之百年霸主(上)
作者:王伟
书报刊名:《世界军事》2022年六月上,第9~11页
公元前7世纪中叶,古埃及人正在被亚述帝国蹂躏后的废墟上建立第二十六王朝;雅典正经历第二次复兴,但贵族们依仗金融游戏不断聚敛财富,也悄然埋下社会撕裂的隐患;两河流域,此时屹立的则是吕底亚、米底和新巴比伦三个王国。在同一时期,中国大陆地区同样热闹非凡。位于山东半岛北部的齐国,在第十六任君主齐桓公的统治下,一跃成为诸侯国公认的霸(伯)主。而山西汾河谷地南部,一个将要在未来百年里称霸中原的侯国,也正强势崛起。只不过,因数十年的时间差,让东西两个霸主失去了正面碰撞的机会。
晋代唐
晋国的前身是位于今天山西南部的“古唐国”(今山西临汾尧都区),位置正好处于翼城、曲沃、绛县、襄汾、侯马之间。因古唐国的渊源,到隋朝时,出身晋南的李渊便被隋文帝封为“唐国公”,而“唐”也因此成为后来李唐王朝的国号。
所谓“唐尧虞舜”,是指传说中的唐国即是帝尧的封国。也有观点认为,在上古时代,这里曾生活着一个善于制陶的强大部族——陶唐氏,他们也是现在刘姓、范姓等姓氏的先祖。“陶”,古音读为“尧”,后世把整个陶唐氏部族人格化,便有了传说中的帝尧。
久远的传说暂且不论,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在商末周初时,古唐国就已经存在了,并已发展得根基稳固。周武王去世后不久,商的末代王子武庚试图利用周人上层的矛盾复辟,于是便有了历史上著名的“三监之乱”。在这场叛乱中,古唐国因站在殷商遗族一边,遭到周人严厉报复,周公旦亲自率兵灭了唐国,并把唐的国君和贵族悉数迁到便于监视的杜地(今西安市南)。
古唐国被灭后,被重新分封给周成王胞弟叔虞,成为由姬姓核心成员控制的一个侯国。或是出于安定人心的考虑,最初的新封国仍沿用“唐”这个国号,因此它的开国之君便被称为“唐叔虞”。
唐叔虞去世后,其子继位,为切断与过去历史的联系,这位新侯爵
继位后,便把国号改为“晋”。
与更靠近东部的齐、鲁、卫等几个侯国一样,晋国最初也是周人强化对新征服地控制的产物。中国古代王朝的爵位,有据可考的源头便是平息“三监之乱”后的周朝。据《逸周书》称,(侯)为王者斥候也。简言之,周天子分封的侯国,最初设定都是为王室打前站的。在西周时代,分布于崤山以东的几个侯国,构成了周人控制新征服地的基干节点。
本系列上一篇文章(《史鉴:从春秋到战国之宋襄余晖》)曾提到,在周人早期的地缘布局下,宋国从立国伊始便带有囚徒属性。与之相比,齐国、晋国这些国家,在其建立之初便被注入了霸主基因。
就地理位置而言,晋国易于控制整个山西南部地区,之后向东可依托太行山脉,向南则有黄河、中条山脉,整个中原地区,对其都只能仰视。优越的农业资源,又保证这里能蓄养足够多的人口。如此一来,周王室依托晋国,既可监视中原新征服之地,随时镇压可能的反抗,反之,晋国也成为拱卫王畿的战略屏障。
内政隐患
在周人全面接管古唐国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迥异的民风。古唐国紧邻北方游牧部族,一直处于与少数民族杂居状态。为尽快站稳脚跟,周人选择在国家制度上做出妥协,实行“夏政戎索”,即延续古唐国大部分管理模式,保留当地的文化。事实上,周人在齐、卫等封国,也是如此操作。
这种务实态度,使得上层政权更迭不至于波及社会稳定运行,但也给晋国未来埋下一个隐患:相较于强调宗法制度的周人,唐晋之地的人们并不怎么看重“嫡长子继承制”。这就意味着,其他公族成员在理论上都存在“争一争”的资格,至少他们都不用担心因血统问题而面临舆论压力。如此一来,晋国公族内部发生内讧的概率,必然大于其他诸侯国。
早在周宣王时代后期,已悄然出现“礼崩乐坏”的迹象。大约在公元前785年,晋国的第九位国君晋侯费(晋穆侯)去世。这位国君在生前曾多次向戎狄部族发动战争,而在周人传统的家族制管理模式下,与国君血脉最近的兄弟,通常也是他在战争中最重要的助手。晋穆侯的兄弟殇叔便是如此(“殇叔”为谥号,名不可考),多年的征战令他军功和声望日隆,也让他近距离感受到权力的诱惑。
晋穆侯去世后,殇叔不出意外地发动了政变,自立为君,而晋穆侯原本的继承人太子仇,则不得不远遁他国寻求政治避难。在晋国人的意识当中,对于继承权问题,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都是可以接受的。自立国起,晋国的嫡长子继承制第一次被打破。此外,从历史记载看,靠政变上台的殇叔,似乎并未受到来自周王室或其他诸侯国的压力。
再后面的故事,很像“现实版”的《狮子王》。在政变发生后的第四年,太子仇带着追随者再次返回晋国,袭杀了自己叔叔,之后宣布自己才是晋国的合法继承人(《史记·晋世家》:(殇叔)四年,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于是,太子仇成为晋侯仇,即后世史书中的晋文侯,而这次政治暗杀,也成为古本《竹书纪年》所记载的起始点(公元前781年)。
文侯勤王
在晋文侯袭杀殇叔的前一年(公元前782年),周宣王去世,西周最后一代天子周幽王继位。在周幽王任上,周宣王耗费数十年营造出的稳定局面及积累的财政资源,短短数年便被挥霍一空,王畿上下乃至整个天下的局势都变得波诡云谲。
仅用十年时间,周幽王就彻底摧毁了西周王朝二百多年的根基,公元前771年,由王室继承权所导致的“镐京之变”爆发。周幽王最终被岳父申侯联手犬戎部族,杀于骊山脚下。政变后,周王室一分为二:被周幽王废掉的太子姬宜臼(周平王)为一派,周幽王的兄弟姬余臣(周携王)为另一派。至此,数百年来一直负责拱卫王室的晋国,就成了左右局势走向的关键力量。
向来务实的晋国人,毫无悬念地选择支持周平王,原因很简单,后者能给自己带来更大利益。晋文侯先是与郑武公、秦襄公等诸侯一道,护送周平王东迁至洛邑。之后又在公元前760年,晋文侯率军进入关中地区,灭掉了周携王政权,结束了长达十年的二王并立局面。两大功劳,让晋文侯在周王室那里得到了与郑武公齐平的地位。与郑国一样,晋国也在同一时期里,凭借王室的支持,开始迅速扩张国土。
公元前746年,晋文侯去世,其嫡长子伯继承君位,是为晋昭侯。此时,晋昭侯的叔叔成师,几乎就是当初殇叔的翻版。晋文侯时代的历次征伐,同样也让成师声望日隆,而他家族的实力也早已超出一个公族分支(小宗)该有的水准。
“囚徒困境”
为稳住这个功高震主的叔叔,晋昭侯最终做出一个后患无穷的决定:把之前征服的曲沃作为封地分封给叔叔成师,后者也因此被称为“曲沃桓叔”。
曲沃(今山西临汾市曲沃县)的面积已超过晋国的都城翼(今临汾市翼城县),这意味着,只要假以时日,成师手中的实力有可能压过晋昭侯。放在西周宗法时代,这种分封显然不合乎规制。但从权力游戏的角度看,这种超规格封赏背后,国君通常都是有后手的。晋昭侯不惜强枝弱干,显然是为了让对方离开国都的权力中枢,以此来削弱其对朝政的影响力,而当这个目标完全达成后,国君下一步会做什么,就不难想象了。
反过来看,成师无论最初对君位有没有觊觎之心,在自己的侄子上位后,一切都已没有转圜余地了。想当初,他和兄长晋文侯共同袭杀自己叔叔殇叔的情景,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是不会忘的。如此一来,成师与晋昭侯之间,便形成了一个类似“囚徒困境”的死局。
晋国公族内部的“囚徒困境”,最终毫无悬念地演化成曲沃与翼城间半文斗半武斗的长期对抗。这一斗,就斗了三代人长达67年,中间光国君就前后被杀了三位,此间周王室甚至都亲自下场,联合其他诸侯国出兵干涉。
一直到公元前678年,小宗的第三代家主曲沃武公,发兵一鼓作气灭了晋侯缗。这之后,曲沃武公向周王室发起“金钱攻势”,将其从翼城得到的财货悉数送给周僖王。面对真金白银,周僖王选择放弃所谓王室的颜面(编注:“曲沃代翼”实际有违当时的宗法),以天子名义宣布承认曲沃武公的地位,而后者就此成为历史上的晋武公。
历经67年的内乱,此时的晋国早已不复晋文侯时代的安定与繁华。在“曲沃代翼”仅过去一年,晋武公便去世了,其嫡长子诡诸继位,成为晋国第十九位君主。晋国的上层贵族们原本以为这场权力的游戏要告一段落,但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他们等来的却是一场更血腥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