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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好人》与间离效果

2011-05-28 18:25阅读:
《四川好人》与间离效果

一直以为,布莱希特在西方戏剧史上,应该算是一位集大成者。且不说他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戏剧理论,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理论影响,单是从剧本创作的成就上来看,布莱希特,便足以称得上是一位大师级人物。他的《四川好人》,承上启下,既体现了传统戏剧的创作逻辑,又包含着现在戏剧的思维特点,而且,还表达了布莱希特自己的戏剧理论——间离效果。

一、间离效果对传统戏剧表现手法的继承
作为布莱希特叙事剧理论中最负盛名的部分,“间离效果”这个概念,可谓是影响深远。这一理论,直接指向了之前的许多戏剧手法,远至古典主义的真实性原则,近至自然主义戏剧所提出的“第四堵墙”观点。间离服务于布莱希特的艺术追求,反对三一律,反对情感共鸣,在剧情上“剥离”,在手法上“跳出”,总之,要使观众身在戏外,思考舞台上呈现的一切。
分析《四川好人》,当中可能导致间离效果的部分,主要应该是体现在台词上。角色时常直接面对观众,剖析自我,交待情节。这种手法在古希腊时期已经被使用,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中,女主人公美狄亚常常对着观众和歌队,大段地剖析自我,到了文艺复兴时代,这种独白式的台词更是常见于莎士比亚的戏剧作品,如著名的《哈姆雷特》中,那段著名的独白。独白式剖析,对于不能直观表现心理描写的戏剧艺术来说,可以起到特别的白描作用,是十分有效的间离手法。,
另外,《四川好人》中使用了大量可以造成间离效果的舞台表现手法,包括面具的使用,歌队的设置,还有舞台提示。这些常见于古希腊大剧场的表现手法,现在却被用于制造间离效果,有了新的意义。
重新追朔,不难发现,创新有时候,就是对遗忘的老调重弹。面具,歌队,舞台提示,这些手法从出现到取消,到再次出现,每一个变化都是顺其自然,都是当时意义下的进步。
当古典主义取消歌队和舞台提示,当多尔戈尼摘下面具,他们用新手法取代传统形式,我们看到了戏剧艺术的进步。当自然主义堆砌细节,象征主义图解概念,他们试图在舞台上还原生活,我们看到了戏剧手法的多种表现方式。当奥尼尔探讨哲
学,当皮蓝德娄撕扯灵魂,他们重新加强了戏剧的形式感,甚至又戴上了面具,我们发现,创新走了一个循环,却并不是简单的重复。就像三一律,在各个戏剧时期分别别推崇和摒弃,最终,只是为了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
原来,扬与弃,不必刻意追求时代潮流,关键还是要与主题和风格相匹配。

二、间离效果,以及戏剧命题的历史潮流
常常疑惑,创作,究竟是为了创作者自己的情绪宣泄,还是为了让接受者满足审美需求?如果是前者,或许艺术创作就可以简单许多了,因为无论用什么复杂的手法,都只是面对创作者内心的。然而,怕是与后者也脱不开关系,因此,艺术价值的衡量所依附的,其实是接受者的“情绪”这种非常主观的东西。
幸而还有一些公共的标准吧,例如主题是否拔得够高,是否把悲悯的目光投向了全人类。我们是人,人的情感体验总是更能打动人一些。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虽然要避免与观众产生共鸣,我的理解是,这仅指情绪上的打断,而不是说完全不去设置打动人的戏剧点。
从传统戏剧到现代戏剧,不难发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就是剧作者的个人观点表达欲大大加强了。社会问题则一直是戏剧表达的重点,贯穿了整个西方戏剧史。人在社会中生存,社会与人息息相关,怎样能活得更好?戏剧家思考着,并将自己的看法以戏剧的形式表达出来。
在不同类别的几部现代戏剧重点作品中,我可以在每一部中找到一个负责替剧作家说话的“人”。《樱桃园》里,是大学生特罗菲莫夫,《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里是父亲,而《四川好人》里,则是买水老王。剧作家表达思想的欲望如此之强,以至于现代戏剧都打上了浓浓的概念化烙印,这在传统戏剧中是很隐蔽的。
作为主旋律戏剧,法国古典主义算是传统戏剧中概念表达比较明显的,但大部分观念还是体现在了叙事中。与古典主义的以真实性为原则的叙事方法不同,布莱希特的叙事偏重于观察,引导观众思考而不是直接申述。
因而在现代戏剧中,布莱希特算是在观念的直接阐释上比较吝啬的,开玩笑得说,也许这样不容易引起接受疲劳和反感。在买水老王的每一次出场,都辗转表达着剧作家自己的话,即顺承了情节,又打断了叙事,同时也在叙事情绪上造成了间离。而这种间离,基本曾体现在许多现代派戏剧中,从象征主义到荒诞派。
《四川好人》,是一部十分具有魔幻色彩的戏剧,其中,神仙降到人间寻访的设定,或许是来源于欧洲的一些宗教传说故事。神鬼的设置,在一开场就给人以“这是一出戏”的感觉。
神怪题材在戏剧中的使用,也有一个从扬到抑再到扬的曲线。古希腊戏剧时期,戏剧本就是呈现给神的,内容上也经常出现神与人的交流;文艺复兴时期戏剧情节的神秘色彩往往使戏十分“好看”,莎士比亚就多次让神鬼插手人间事务。但是法国的古典主义,作为主旋律,剧作家们崇尚理性,必然要反对一切怪诞的东西。到了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戏剧的情节多半与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更为密切。到了现代戏剧时期,无论是象征主义还是表现主义,魔幻色彩都大大加强,帮助剧作家完成抽象的、价值观和世界观的表达。

三、间离效果对西方戏剧悲剧传统的喜剧式反衬
如果说西方戏剧有什么传统是一直被继承保留下来的,我不会选择三一律,也不会认为是面具、提示这一类的舞台表现手法,我会认为,真正被剧作家们代代相承的,是悲剧传统。在《四川好人》中,布莱希特对情节的悲剧情绪进行了一种喜剧式的表达,造成了结构上的间离。
从古希腊的简约之美,到二十世纪的百花齐放精彩纷呈,戏剧艺术越来越贴近人,终于从最初发源时神的艺术,彻底成为了人的艺术。在西方社会近三千年的历史中,戏剧家和他们的作品,见证了每个历史时期特有的文化状态,包括当时人们的行为模式、时代的社会问题、价值取向、乃至思想趋势。
人生、命运,是创作者们恒久的主题。也许人生这个命题,本身就是悲剧性的,所以,一代代的剧作家们,写来写去,即使是写喜剧,也总是逃不脱主题上大概的悲剧方向。“悲剧文化现象是人类创造中最具魅力的部落之一。”[①]从生活到戏剧作品,人这一存在,总是在为各种各样的痛苦而煎熬。剧作家们不遗余力地阐释着人生,同时也阐释着人生中的各种悲剧:古希腊的命运伦理悲剧,文艺复兴时期的性格悲剧,现实主义的社会悲剧……
西方戏剧史上,喜剧的地位一直低于悲剧。悲剧,才被认为是庄重的,艺术的。到现代戏剧兴起,逐渐有了一种以喜剧为体,悲剧为核的手法,即以喜来写悲,喜会更喜,悲会更悲。包括《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等待戈多》,都有这种亦喜亦悲的特质。
布莱希特的剧作,悲剧的感觉或许不明显。以《四川好人》为例,其中的人物设置、对白,往往有些喜剧效果。三个神仙行事滑稽,买水老王插科打诨,“难民们”吵吵闹闹,这些都像是一出热闹的喜剧。甚至最后的诗歌,也声称“这结论笃定美好!笃定,笃定!”[②]全剧在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中,结束了。歌队欢腾鼓舞的场面,很有些《仲夏夜之梦》结束时载歌载舞的味道。然而这些都掩盖不了它浓浓的悲剧气氛——生活和苦难仍在继续,生存和道德仍在矛盾。
明明是悲剧,却偏要以戏剧的方式开场、连接、收尾。这种结构方式,或者就是形式与内容的对立,是布莱希特在悲剧传统上,对间离效果的承载方式。

于是,每个了解这出戏剧的人一定都知道,《四川好人》,“笃定”不是一出喜剧。好人不愿意伤害他人,坏人却总是伤害好人,于是,受到伤害的、下场悲凉的人,往往是好人。这难道不是与正常的道德观相互冲突的吗?究竟是该优胜劣汰,还是应该保持灵魂的高贵?人的努力为何总是淹没在社会大气象中得不到回报?连神也无法解答。这不仅仅是个社会悲剧,因为这并不仅仅是某一个时代的问题。这是人类的悲剧,是我们每个人面临着的悲剧。这种好人与坏人的感念错位,开个玩笑说,也许,也是人生的“间离效果”吧。

[①] 谢柏梁《世界古典悲剧史》,中国戏剧出版社、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页
[②] 布莱希特《四川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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