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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2021-09-16 09:04阅读:
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摘要】书法的用色,似乎单一,只有简单的黑色。但在一定的水墨调和及运笔方法使用下,墨色的变化气象万千。而中国书法正是在焦、浓、黑、灰、淡五色交融中,展开了书法汉字对自然造化仪态万千的情态提摄与模拟抽象,实现了中华美学写意精神的至高担当。在审美感觉领域,筋、骨、血、肉、精、气、神诸多元素的综合,使汉字书法形象呈现出一种浑然一体、鲜活独立的抽象“生命意象”,即“神采”。神采来源于书法家内在的生命结构,他对艺术和自然生命的理解,以及他长年修炼积累足够的技术美学支撑。从物理学意义层面去审视,它是水墨;从文化心理学意义角度去审视,它是心灵涟漪、内在的精神回声。形神之间,恍恍惚惚,既存在又模糊。一切仿佛是梦中月、水中花,可望而不可即,玄而又玄,难以捕捉;但千年书史,古墨纨素,笔墨流淌间,它们隐隐约约,却又似确实存乎其间。

  【关键词】书法;艺术构成;墨韵


  书法的墨韵,是一个不太容易说清的问题。唐代书法理论家孙过庭在《书谱》中说:“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粗可仿佛其状,纲纪其辞,冀酌希夷,取会佳境,阙而未逮,请俟将来。”这道出了艺术理论中经常碰到的言不达意现象,用来表述我们在讨论书法墨韵问题时的感受,很为契合。

  
一、何谓墨韵

  “墨韵”是中国书法的语言要素之一。书法家临池挥毫,笔毫起落间,胸中逸气化为氤氲笔墨,流淌在雪白的宣纸上。书法家按照运笔的要求,通过一定的技术的运用,一笔开鸿蒙,在白色的空间构筑起了汉字书法的群组墨象。这些笔墨鲜活的汉字,有点线(不同书体,笔画形状不一),有造型(不同书体,点线的组合方式也不一样),也有色彩(一片迷蒙的黑色)——这一片混沌迷蒙的黑色,蕴藏着书法艺术特有的虚幻的三维艺术空间;在多样化的运笔技术运用中,点线的墨色呈现出多样化的连绵起伏变化。这种墨色在虚幻的第三维空间(上下一维,左右二维,由视觉直接向对面纵深方向的延伸,就是平面体中视觉艺术的第三维空间)的变化状态,就是我们要聚焦讨论的“墨韵”。(图1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1 书法作品(上);  例字图释:虚幻的视觉空间(下)

  二、“韵”的艺术内蕴

  “韵”的本义,是“声音和谐”。《说文解字》说:“韵,和也。从音,员声。”《文心雕龙·声律》说:“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
  “韵”要达到“和”,就要有规则。故《晋书·律历志》说:“凡音声之体,务在和均。益则加倍,损则减半。”因为和谐的声音有节律、悦耳,“韵”又引申出“趣味”“美好”等含义。
  传统诗书画,都强调“韵”,在创作中,要避免“简单”“直白”“草率”“寙陋”。宋代学者范温对“韵”的阐释是“有余意”。《潜溪诗眼》记载了他和王定观关于“韵”的讨论。
  王偁定观好论书画,尝诵山谷之言曰:“书画以气韵为主。”予谓之曰:“夫书画文章,盖一理也。然而巧吾知其为巧,奇吾知其为奇,布置关阖,皆有法度,高妙古淡,亦可指陈。独韵者,果何形貌耶?”定观曰:“不俗之谓韵。”余曰:“夫俗者,恶之先,韵者,美之极,书画之不俗,譬如人之不为恶,自不为恶至于圣贤,其间等级固多,则不俗之去韵也远矣。”定观曰:“潇洒之谓韵。”予曰:“夫潇洒者,清也。清乃一长,安得为尽美之韵乎?”定观曰:“古人谓气韵生动,若吴生笔势飞动,可以为韵乎?”予曰:“夫生动者,是得其神。曰神则尽之,不必谓之韵也。”定观曰:“如陆探微数笔作狻猊,可以为韵乎?”余曰:“夫数笔作狻猊,是简而穷其理。曰理则尽之,亦不必谓之韵也。”定观请余发其端,乃告之曰:“有余意之谓韵。”定观曰:“余得之矣。盖尝闻之撞钟,大声已去,余音复来,悠扬宛转,声外之音,其是之谓矣。”
  在这段讨论之后,范温还以文章为例,作了进一步解释:
  且以文章言之,有巧丽,有雄伟,有奇,有巧,有典,有富,有深,有稳,有清,有古。有此一者,则可以立于世而成名矣。然而一不备焉,不足以为韵,众善皆备而露才见长,亦不足以为韵。必也备众善而自韬晦,行于简易闲淡之中,而有深远无穷之味。观于世俗若出寻常,至于识者遇之,则暗然心服,油然神会,测之而益深,究之而益来,其是之谓矣。其次一长有余,亦足以为韵。故巧丽者发之于平淡,奇伟有余者行之于简易,如此之类是也。
  范温认为,“韵”是在“技术”和“法度”约束下,创作者对“艺术表现”的“收放自如”“驾驭有度”状态。它的特点是有内涵、含蓄、不全说出,待人自己去品味。还有一种高级的“韵”,是“貌”和“里”、“表象”和“实质”的有趣对立统一,貌“平淡”而实“巧丽”,形“简易”而实“奇伟”,苏轼《评韩柳诗》所谓“外枯中膏”之类是也。
  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
  倪瓒的山石,老笔纷披,外枯而实膏,荒寒中见滋润,凋疏中含丰腴。(图2)黄公望、八大、弘仁,俱见此功力。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图2 倪瓒《容膝斋图》  纸本水墨  74.2cm × 35.4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三、笔墨中的“韵”与自然生命意象

  阿恩海姆说:“一切艺术形式的本质,都在于它们能传达某种意义。任何形式都要传达出一种远远超出形式自身的意义。”此言用来形容中国书画中的笔墨,似乎相当贴切。书画的一切表现,非待须有笔墨而无由完成。此处“笔墨”,非生活物理学意义上之“笔”与“墨”,而是指书法点线、绘画勾皴染点集毛笔各种运动而成的水墨笔道结合状态,以及通过点线和黑色传递出来的生命、美学意象。
  唐代张彦远认为,墨的黑色具有很强的表现力。《历代名画记》曰:
  夫阴阳陶蒸,万象错布,玄化亡言,神工独运。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彩;云雪飘扬,不待铅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綷,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
  张彦远阐述了中国画水墨语言(笔墨)和自然大千世界(实物)的“象征性”对应关系——水墨是自然的“审美化”转述,是现实的“虚幻化”表达。这里不求“真”,求“意”。有了“意”,艺术的图形和真实的世界有了距离,“韵”就隐含其中了。故而张彦远接着特别指出:
  夫画物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所以不患不了,而患于了。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识其了,是真不了也。夫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成谨细。自然者为上品之上,神者为上品之中,妙者为上品之下,精者为中品之上,谨而细者为中品之中。
  这里涉及中国艺术的最本质的特征和最高的追求(自然者为上品之上),因非本文主题所在,故委之不论,仅拈出其“象征性”意蕴的重要性这一点。对于中国艺术来说,书画一理;要有“韵”,不能空泛无物,也不能简单直白;笔墨意象,要有自然的象征意蕴。(图3)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图3 齐白石《残荷图》中的笔墨与自然
  
以上引用了画论说明“生命意象”和“韵”。那么,中国书法史上又有什么文献可以相佐证呢?
  实际上,中国书法因为从“原始图画字”(书画同源)阶段而后,就与“图绘”的“叙事性”分道扬镳。书法遵从实用文字的简约化原则,经过甲骨文、金文几百年的进化,到战国时代即完成了非“再现性”(这是绘画的功能)抽象汉字符号体系的构建。成熟的汉字字形体系,完全摒弃了任何绘画式“叙述”职能,因而它的整个艺术语言体系,已经不存在和自然的或“精”或“神”或“谨细”的对应关系。因而书法的语言“意蕴”(实际上也就是“墨韵”)已不存在类似绘画的“谨细”陷阱。书法要避免的是“空洞的抽象”“无韵的直白”。所以,从汉朝到唐代,书法家努力从自然汲取生命意象,将大千世界千姿万态的美锤炼熔铸到至简又至难的书法点线笔墨中。假托卫夫人的书论《笔阵图》,对书法家如何借鉴吸收自然运动形式养分、开拓表现语言做了很多描述,如“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等等。这些大家都耳熟能详,这里不赘。唐代书法家作比较概括的总结,我们可以举张怀瓘和张旭为例。
  张怀瓘《文字论》记载了他与苏晋、王翰关于书法的讨论。
  苏且说之,因谓仆曰:“看公于书道无所不通,自运笔固合穷于精妙,何为与钟、王顿尔辽阔?公且自评书至何境界,与谁等伦?”仆答曰:“天地无全功,万物无全用。妙理何可备该?常叹书不尽言。仆虽知之于言,古人得之于书。且知者博于闻见,或可能知;得者非假以天资,必不能得。是以知之与得,又书之比言,俱有云尘之悬。所令自评,敢违雅意?夫钟、王真、行,一古一今,各有自然天骨,犹千里之迹,邈不可追。今之自量,可以比于虞、褚而已。其草,诸贤未尽之得,惟张有道创意物象,近于自然,又精熟绝伦,是其长也。其书势不断绝,上下钩连,虽能如铁并集,若不能区别二家,尊幼混杂,百年检探,何知是其短也。夫人识在贤明,用在断割。不分泾渭,余何足云?仆今所制,不师古法。探文墨之妙有,索万物之元精。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润色。虽迹在尘壤,而志出云霄。灵变无常,务于飞动。或若擒虎豹,有强梁拏攫之形;执蛟螭,见蚴蟉盘旋之势。探彼意象,入此规模。忽若电飞,或疑星坠。气势生乎流便,精魄出于锋芒。观之,欲其骇目惊心,肃然凛然,殊可畏也。数百年内,方拟独步其间,自评若斯,仆未审何如也。”
  这里面有两句话值得注意。一是说到了草圣张芝“创意物象,近于自然”,印证了大书法家从自然汲取艺术语言要素的事实。二是讲他本人的艺术之路:“仆今所制,不师古法。探文墨之妙有,索万物之元精。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润色。”他不学古体帖,直接师法造化,从自然获取最精萃的生命意象(元精),创造动人的艺术形式。
  张旭的故事,见韩愈《送高闲上人序》中的记载:
  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
  这里有两个层次:一是“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所有个人情感,通过书法寄托。二是“观于物”,看到大千世界所有磅礴的生命气象,“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书法的笔墨语言,笔墨中的生命意象,就是在一流大师的临池挥毫的瞬间,“天地入胸臆”“笔墨落云烟”,一一倾泻、流淌、并瞬间凝固在鱼笺尺素上了。(图4)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图4 书法点线的生命象征意味:自然界景观(上);  吴冠中枯藤(中);张旭草书(下)

  四、笔墨生命意象的隐喻表达

  德国现代建筑大师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1886—1969)提出“少即是多”(less is more)的建筑设计哲学。中国书法印证了密斯的理念:书法正是在极简的黑色中,焦、浓、黑、灰、淡五色相演,展开了书法汉字对自然造化仪态万千的情态提摄与模拟抽象,“囊括万殊,裁成一相”,实现了中华美学写意精神的至高担当。(图5)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郑晓华丨书法艺术构成分析:墨韵论
图5 极简的黑色,是世界通行的国际艺术语言,具有无限的艺术表现开拓空间
  
在书法形式美学的构建中,先民借助人类生命特有的语言表述概念,如筋、骨、血、肉、精、气、神等,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民族美学话语体系。这套语言表述话语,通过心理学意义上的“同感”,实现笔墨与审美意象的信号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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