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冲突中的叙事意图——贾平凹小说《玻璃》的文本解读
2018-12-09 19:13阅读:
矛盾冲突中的叙事意图
合肥六中 张选军
文本以第一人称“我”的叙述视角叙述了王有福撞碎酒店玻璃,从一开始选择逃避到后来被动承认再到主动赔付的故事。虽然酒店出告示表示愿意赔偿受伤者,但是王有福那句“可我也经了一辈子世事,再也不受骗了!”陡然增加了小说的文本张力。整个文本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但是如果简单梳理一下,就会发现内中有着诸多的矛盾冲突单元,这种矛盾冲突以及引发的思考却是现代生活中我们不可回避的问题。下面想就若干矛盾冲突来简单分析文本的叙事过程。
首先王有福无辜受伤却选择逃避。酒店施工现场缺少安全防护及警示措施,导致行人碰撞玻璃,虽然玻璃碎坏,但是撞坏玻璃者却因此受伤不轻。无论是从法理还是从道德上,受伤的王有福都应该从酒店方寻求赔偿,而且酒店方也应该给予赔偿,但是事实上却是受伤者王有福主动选择逃避。那么这里就会有一连串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王有福没有主动寻求酒店赔付?在得知酒店出告示寻求受伤者要给予赔偿时,王有福为什么会认为是欺骗而不愿相信等等。对于第一个问题,王有福受伤与酒店管理有关,但是避开法理和道德的角度,单从王有福当时自身的想法和做出的逃跑决定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直逃避责任的行为,那么王有福作为有行为能力的人,这种行为是否应该否定呢?第二个问题,王有福得知酒店告示提供赔偿的消息后依然拒绝前去索赔,用他自己的话说“你不骗我,那酒店也骗我哩,我一去那不是投案自首了吗?”在当时情况下,未尝不是理性的选择。但是从另一方面正暴露出现代生活中人与人之间深深的信任危机,文本后边一家照相馆经理“谁撞的,眼睛瞎了吗?!”的大骂声似乎是对这种信任危机的最好注脚。
其次王有福理应索赔却主动赔付。当“我”直接问王有福“大伯,你是在德巴街酒店撞伤的吗?”时,王有福“瓷在那里”“脸色赤红”“蔫了许多”一切表现得像个“
可怜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从种种表情和语言上来看,王有福对自己撞坏人家玻璃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责任,认为自己没看清撞坏人家玻璃,理应赔偿,但是自己或许因为贫穷的原因选择逃离躲避,结
果却被人识破,所以感到难堪和羞愧,一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开脱,似乎想获得“我”的原谅和理解。随后坚决不相信酒店的告示,并主动“掏出一卷软沓沓的钱”作为赔付金。王有福身上表现出来的普通人的狡黠中不失本分与善良,而这种传统美德正是当下社会生活中稀缺却又不可或缺的精神道德资源。在对王有福故事的叙述中,这一方面或许也是文本着力点之一。
第三“我”的聪明与王有福的“愚拙”。如果把“我”放在王有福撞碎玻璃并受伤事件的始末来观察的话,那么读者就不难发现与“我”相关的几处描写和暗示:选文中“我”是从外地(或许和王有福儿子得贵一起在外谋生,受到当下时代和生活熏陶和影响的人,有一定社会阅历和生活见识)来到德旺街给王有福带钱来的,在看到酒店寻找受伤者想给予赔偿的告示后,“我”马上产生“何不去法院上告,趁机索赔更大一笔钱呢”的想法,这里的“趁机”“更大一笔钱”所隐含的内容似乎不应该被忽视。作为见过世面懂得世故的“我”有这样的想法不由让人产生“难道要借机敲诈”的怀疑。当读到“我为我的聪明得意”时,读者是否会为他的“聪明”叫好和喝彩呢?其实,这是一个关于价值观念的判断问题。看似简单一笔,实则内涵丰富,因为这也在一个侧面暴露了在物质文明日渐丰富和发展、现代化脚步无缝推进(小镇上德旺大街、豪华酒店等的建立)当下,那些感受现代化并在其影响下的“我”们精于算计,甚至是带着某种程度的
“贪婪”,寻找一切可能存在的机会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照相馆经理面对碎玻璃大骂,暗示此地这类应该纠纷不少,王有福担心的“投案自首”之事是应该也是经常发生。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贪欲”的存在,传统社会的正直善良、诚信正义等不断的受到冲击和消解。而那些怀有传统本分和善良的“王有福”们在面对这些“自私”“贪婪”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和选择呢?
当然诸如此类的矛盾冲突单元在文本中还有很多,比如涉及到法理规则和道德伦理也应该是值得思考的话题。德旺大街是现代文明的一个简版和缩影,文本最后作者走出“狭窄的德巴街”。德旺大街应该很大,但是作者却觉得“狭窄”,在这个带有现代化气息的大街上,或许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现代景观,但也存在着与千百年传统相悖的不堪。这的确令人深思。
附原文:
玻 璃
贾平凹
约好在德巴街路南第十个电杆下会面,去了却没看到他。一年多没来这条街,两边的店铺门面差不多全改装成玻璃。冬季清冷,难得有太阳出来,通街似乎开阔了许多,也深长了许多,一派亮堂。我靠在电线杆下吸了一会烟。行人来来往往,在街上也在墙上,分不清谁是真人,谁是玻璃中的影子。后来感觉有人在批点着什么,还以为是对面商店里的售货员。一回头,才发现就在我身后咫尺,玻璃窗里,他们正盯着我交头接耳。是嘲笑我大冬天里还剃着个光头,还是鄙夷我提着一捆脏兮兮棉被管?管他的,我要见的是王有福,把头仰起来看天,天也清白,如似更大玻璃。但我后悔不该先去见那刘老太太,原本把钱交给她就完事了,老太太却喋喋不休地问儿子在南方做什么工,服不服水土,能吃饱饭吗?一沓钱数过一遍又数过一遍,眼泪就流下来,叫“我儿…我儿!”误了一个小时,是王有福没有来,还是来过了又走了?
我决意再等一阵,踅进一家小茶馆里一边吃茶一边盯着电杆。一个蓬乱着头发的女人出现在电线杆下,但没有停,只将一把清涕抹在上面,手又藏在襟下走了。一个矮胖子立在那里看电杆上贴着的某个广告单,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什么也贴上去,拔腿跑过几步,又慢悠悠往前去了。王德贵一再说他爹是个大高个儿,走路向前一倾一倾的。茶馆的旁边新盖了一家全街最大的外资酒店,巨大的营业厅全部以玻璃装嵌,可能装修还未彻底完工吧,正有人用白粉写“注意玻璃”的字样。拐角处,四个人又忙着安装一块玻璃,脾气很大地不知在骂着什么,并且用脚踢着地上的一堆玻璃碴,太阳下玻璃碴就明灭着一片碎光。
吃过一壶茶后,我回到了家。妻子说王有福来电话了,电话里反复解释他是病了,不能赴约,能否明日上午在德巴街后边的德比街再见,仍是路南第十个电杆下。病了?他病得真是时候,我骂了一句,他怎么就不死了?但是第二天我还是赶到德比街,电杆下果然坐着一个老头。见我走近,老头立即翻身起来,是个大高个儿,比他儿子还要高,头却很小,小的有些滑稽。那张脸全肿起来,像一个面包,双眼几乎成了一条线,额头上包着一块纱布。我说你是王得贵的爹吗,他立即弯下腰,不住点头,说:我叫王有福。我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我可以把东西直接带过去呀。他支吾了一句,似乎是说家里地方太小,又乱,怎么能让你跑那么多路呢?就拿手摸摸额头,说是跌了一跤,不碍事的。
“昨日不能来,”他为难地对我笑笑,“你生气了吧?”
“没什么。”我说。
“你肯定是生气了,怎么能不生气呢?”
“为什么?”
“是生气了,真对不住你。我老得不中用了…”
我越是说没有什么,他越是给我道歉,甚至撕开纱布的一角要证明他真的是受了伤。老头的性格有些像他儿子,我倒真的又生气了。
“你怎么这样啰嗦!”
他愣了愣,不言语了。
我把棉被卷儿交给他,告诉他得贵一切都好,又把得贵捎的钱交给他,让给娘好好治病。他看四周没人,就解开裤带将钱装进裤衩上的兜里,说:“我请你去喝烧酒!”
我谢绝了。他转身往街的西头走去,又回过头来给我鞠了个躬。我问他家离这儿远吗,要不要拦辆的士送送他。他说不远,就在德巴街紧南头的胡同里。我说那何必德比街西头,从这里穿过小巷就是德巴街,再穿下去不是更近吗?老头笑了一下,说:“我不走德巴街。”转身走去,还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去德巴街哩。”
他不去德巴街,我却要去,昨日那家茶馆不错。我可以打电话约几个哥儿们来,一年不见面了,如果他们混得还不如意,就鼓动他们跟我一块下南方去。走过了那家豪华的外资酒店,营业厅高大的玻玻璃墙上却贴出了一张布告——
昨天因装修的玻璃上未作标志,致使一过路人误撞受伤。
敬请受伤者速来我店接受我们的歉意并领取赔偿费。
看完这布告,我立即被这家外资酒店的举动感动,但很快想到王有福这老头子是不是撞了玻璃受的伤呢,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有可能,倒高兴老头能得到一笔赔偿了!啊,我在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肯赔偿,那就是他们理屈,何不得寸进尺,去法院上告,趁机索赔更大一笔钱呢?我为我的聪明而得意。第二天便给王有福打电话,再次约他有要紧事,当日下午到德巴街,不,到德比街红星饭店边吃边谈。
红星饭店门面普通,但里面的上下两层楼全部也是玻璃装修,坐在楼上的厅里就能看到走廊的行人。我选择这家饭店,是要证实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在外资酒店撞伤的。他果然按时赴约,我一发现他出现在玻璃走廊里就大声招呼,他看见我,肿胀的脸上泛了笑容,步履却小心翼翼,明明到了通往厅里的门口,还是用手在那里摸,证实是门口了,一倾一倾地摇晃着小脑袋走进来。
“我没请你,你倒请我了!”他说,“这情我要回报的,得贵回来了,我让他一定请你。”
“这说到哪儿了,我和得贵是朋友,一顿饭算什么!”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赶忙说:“我不敢喝的,我有伤。”
“伤还没有好吗?大伯,你是在德巴街外资酒店撞伤的吗?”
“你……那酒店怎么啦?”
“这么说,你真的在那儿撞的!”
“这……”
老头看着我,瓷在那里,我看出他要抵赖,但脸色立即赤红,压低了声音说:“是在那儿撞的。”一下子人蔫了许多,可怜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就好。”我说。
“但我不是故意。”老头急起来。“玻璃怎么那样干净,像没有什么一样……,你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我那日感冒,头晕晕的,接到你的电话出来,经过那里,明明看着没有什么,走过去,咚,便撞上了。我是小心了一辈子的人,老了却撞上玻璃了。真的是明明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呀,却就是有玻璃,玻璃把我骗了。墙就是墙,好好的,为什么都疯了似地要拿玻璃做墙?”
我怕老头紧张,扶他坐下。
现在人多地方少,装上玻璃可以从视觉上扩大空间的。
“可这就日弄人了嘛?真分不清哪儿走得通,哪儿又是走不通?我这出门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我笑起来。
“那酒店现在怎么啦?”
我偏不回答他,只是问:“你撞伤了,伤得这么重,怎么就走了?”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我才知道是撞上玻璃了。酒店里三个姑娘出来扶我,血流了一脸,把她们倒吓坏了,又进去要找干净布给我包扎伤口,我爬起来跑了。我是不好,有私心,我怕他们出来了不让我走。我赔不起那玻璃呀!”
“他们现在可是到处找你哩。”
“是吗,还在找我?我已经几天没敢去德巴街了,他们是在街口认人吗?”
“他们贴了布告……”
“……”
老头哭丧下脸来,在腰里掏钱,问我一块玻璃多少钱,玻璃有两丈多高的。
我嘿嘿笑起来。
“你笑我了?”
“不是你给他们赔,是他们要给你赔!”
“赔我?”
“是赔你。”我说,“他们贴了布告要寻人赔偿。但我约你来是要告诉你不要接受他们的赔偿,你应该去上诉,诉酒店装上玻璃而不在玻璃作任何标志,导致你受了伤。他们能赔多少钱?上诉告他们,索赔的就不是几百元几千元了!”
老头兀自愣在那里,一条线的眼里极力努出那黑珠来盯我,说:“你大伯是有私心,撞坏了人家玻璃害怕赔偿才溜掉的,可我也经了一辈子世事,老了老了又让玻璃骗了我一次就够了,我再也不受骗了!”
“这是在真的,”我急了,“我没有没骗你,你可以去德巴街看布告嘛!”
“你不骗我,那酒店也骗我哩,我一去那不是投案自首了吗?”
“大伯,你听我说……”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卷软沓沓的钱来,放在桌上:“你要肯认我是大伯,那我求你把这些钱交给人家。如果不够的话,你告诉人家,得贵一回来,我会让得贵一定补齐。我不是有意的,真是看着什么也没有的,谁知道就有玻璃,我不好就不好在撞了玻璃跑了。你能答应我,这事不要再给外人提说,你答应吗?”
“答应。”
老头眼泪花花的,给我又鞠了下躬,扭身离开了饭桌。
我怎么叫他,他也不回头。
他走到玻璃墙边,看着玻璃上有个门,就伸手摸了摸,发觉那是对面的门返照在里边的,就又往旁边去,走到真正的出口了,再摸了摸,没有玻璃,走了出去。
足足有一个小时,我坐在那里喝完了一壶酒,一口莱也没吃,从饭馆出来往德巴街去。德巴街依旧是明晃晃的玻璃,人们在那里来来往往,如玻璃缸里的鱼。趁无人理会,我揭下了外资酒店玻璃墙上的那张布告:老头已不信任我了,更不信任这布告,布告继续贴着,只能使他活得不安生。顺街往东走,照相馆的橱窗下又是一堆碎玻璃,残剩了一半的玻璃还连在那里,四分五裂的裂痕后,那些美女照也笑的四分五裂,照相馆的经理在大声骂:谁撞的,眼睛瞎了吗?!
我走出了狭窄的德巴街。当天晚上,坐车再次去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