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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清谈》

2010-12-05 02:07阅读:
六朝清谈
我始终以为清谈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能够畅快清谈,说明思想和意趣皆得以顺畅。古代山水画里常有小小人形,隐于山林之间、流泉之畔,定眼仔细看才能清晰,一个个呆头呆脑木然发痴。通常,屋里往往别无一物,桌上亦空空如也,如果画中有两个人枯坐相对,我猜想那一定是清谈的写照。古人云:乐莫乐兮心相知。人与人若非相知相通,一定是不可能在旷寡环境枯坐半天而清谈一番的,话不投机乃是人不投机,物以类聚,话亦如此,所以有了清谈的基础,也就能够围炉之夜话、把酒而言欢,否则,越谈越浊还谈它做甚?
自古有清谈误国之说,延传久矣,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特定而模糊的贬义词。模糊之谓,意思是清谈的本义遭到了歪曲,人们往往将夸夸其谈等同于清谈,或是将纸上谈兵混同于清谈。其实非也,清谈就是无须酒精来刺激、不必鱼肉来相佐,单是一杯清茶、一盏白水,仅用于润润嗓子以便更为畅快地让语言与思想产生碰撞、融合、理解,这般乐趣实在是人生难得的经历。
清谈的古风,一定是儒雅而洒脱的,古之君子才有这般闲散与逸淡,所以,我怀疑清谈误国的成见原本就是一个阴谋。阴谋的设计者肯定是不喜欢清谈的家伙,因为他们的真实念想藏之尚且不迭,何以会将自己真实思想流露出来,所以他们要去宣扬清谈误国,其目的显然是陷害喜爱清谈的文人。古人也说“祸从口出”,若非表露了自己的观念,又何以会被他人所陷害,中国历史上此类例子比比皆是,由古至今,乃至文革屡见不鲜。
依我之见,敢于坦然清谈者,大抵皆是率真之人,心里难能藏着掖着什么歪的邪的,所以我的看法是:清谈从来不会误国。综观中国的历史,举凡沉湎于清谈者,多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磨磨牙齿,喷喷唾沫,发发牢骚,何以能耽误了一个泱泱大国?
人类历史的朝代更替,社稷变换,往往是气数所致,既然大限已至,回天总是无力的,谁若有所怀疑,我想大约是其不了解历史必然规律之缘故。亦如人之生老病死,自有其定数,总不能彭祖寿八百之后,还期望着万寿无疆,此乃人类最根本的幼稚心理在作怪,除非大家是在讲故事。北京话谓讲故事为“胡抡”,也就作胡说八道解。其实自古以来往往皇家
和朝廷是最善于“胡抡”的,蹊跷在于,中国善良百姓往往不去怀疑皇家和朝廷的“胡抡”,倒是相信文人之言会是“胡抡”,即讲故事是也。其实无论何人,故事讲多了也未必不是清谈,但是误国的根本原因一定不是由清谈所致的。


中国历史上最有清谈之名的人物,要数六朝时期的何晏、夏候霸、王弼、嵇康之流。我最喜欢王弼的《老子注》,以为是中国文化的扛鼎之作,使我们终得以一窥清谈的原貌,也能够体味了清谈的意韵,不然,亦如嵇康的《广陵散》,惜乎,其音早已绝矣。倘若清谈能够思想和音乐皆如此这般,我看清谈之风应当大大提倡才是。嵇康之流被历史目之为清谈误国,实在应为其平反。众所周知魏武帝创下的家业,断送在司马的手里,与几个藐视礼教的文人无甚干系,所谓司马昭之心天下人尽知,阿斗之有“乐不思蜀”的名言;晋惠帝亦有“何不食肉糜”的名句,我看此辈决然是不能清谈的,但是此辈可以误国,却是历史的不争之事实。后来者撰史,不归咎于篡权者而归咎于清谈客,看来史家也是深谙成王败寇之道的,起码知道柿子要去拣软的来捏,不软的柿子不甜,柿子要拣软的捏,挑几个文人来说事总是不会有麻烦的,历来有麻烦的往往皆是文人。历史上“清谈误国”之说的产生,大抵也就是出于这个考虑。


用今天的眼光去看过去,王土与霸业、传统暨思想,我更关心于后者。也可以说,中国历史上曾有了几声清谈的喧嚣,才不至于太落寞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清谈的意义别具了一番景致。
六朝的清谈,其实是玄谈,主旨即三玄,即老子、庄子、周易是也。玄学者,辩名析理,是谓名理,首见郭象《庄子注》,云:“能辩名析理,以宣其气,以系其思。流于后世,使性不邪淫,不犹贤于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论,以贻好事也。”玄学缘起,上承两汉儒道、名辩之统,集其大成;下启南北朝佛教兴盛,可谓奠基,意义深远。清谈之后,继之佛学兴起,及时补充了玄学的不足,可谓谈资更甚矣。再有了支道林、慧远之流宏论。佛家之中国化,使“清谈”修成了正果。其实,清谈乃是一种见解,非常人所能理解,乃至昏帝、宦臣、外藩、重臣、亦无以理解,况乎常人哉。
中国历史上江山交替,几朝几代,一一数落过来,有几个国家倾覆是误于清谈的?
其实,国之将覆,乃是气数之使然,即令众人缄口沉默,也是无力回天的。亦如前揭所言,其国将误,非误于清谈,一定是误于妄谈,更是误于不谈。妄谈与不谈,即迷惑国事;同时也塞言闭谏,相比之下谁能为害。世事之谬误,谈则胜于妄谈,妄谈则胜于不谈,不谈将以何如,必然是天下人噤于寒蝉。所以,我以为惟有清谈可甄别于妄谈,亦可抵消于不谈,清谈的好处实在很大。清谈虽生是是非非,然而,是是非非自有定论,而言者无罪也矣。我查了《辞海》“清谈”条目,才知道清谈竟然是不误国的,原是世人误解了清谈。《辞海》谓清谈:“1、清雅的言谈、议论。2、玄谈。3、公正的议论。”注引《后汉书·郑太传》:“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执锐之干。”《文选·刘公干·赠五官中郎将诗》:“清谈同日夕,情盼叙殷勤。”《世说新语· 言语》、《梁语·沈约传》:“自负才高,昧于荣利,乘时籍世,颇累清谈。”
清谈,可谓成就了儒道释三家之粘合剂,中华文明主体框架由此形成,亦如三足鼎立,貌似分立,实则一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难以分舍矣。


六朝人之所以好清谈,其缘故,大抵是因为精神充沛,否则,言多伤气而何以谈之。后来的人们往往总能从六朝人的清谈,联想起六朝的精神,按照国人习惯,又往往要在六朝之后缀上“风骨”二字即可,谓之:六朝风骨。
我总以为深刻地理解了六朝的风骨,想来,今天的人大都是没有风骨的,尤其是今天的文人,非但没有风之骨,甚至文骨也无,大约皆是软骨所支撑起一挂挂的皮囊,决然是不能清谈的,好在于名利之上尚能绝对地奇技淫巧,也算是顾此失彼罢。
对于六朝的风骨,我时常想,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再想想清谈的韵致,又岂止是回肠荡气可以形容的。所以六朝人视死,轻如飘羽。而今我辈则贪生而畏死,即令小病亦惶恐万状。我辈实在是不够豁达的。
沉湎于清谈必然也沉湎于文字,因为,文字是纸上的清谈,清谈是音韵的文字。
清谈与文字皆是用来表达情怀的。孔稚圭《北山移文》曰:“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再读鲍明远《芜城赋》,云:“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直视千里外,惟见起黄埃。……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迳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从六朝人的文字,想六朝人的清谈,于是得以窥见六朝人的灵魂,其实六朝之数百年离乱,思想与文字,使后来人观之,辄是不能不叹息的。
六朝清谈,我辈叹息,故为之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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