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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事和那份心愿

2022-06-30 22:43阅读:
范儒耀
四十八年时间,在宇宙长河里只不过是过眼一瞬,但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却是大半辈子人生。
近年来,一位远居北京 老人,一直苦心寻找甘肃环县大山里的一对母子,2018年,通过网络媒体,终于了却了牵挂了近半个世纪的一桩心愿。
时钟拨回到上世纪的1971年夏天,地处环县西边80公里外的毛井公社的大山里,一位年轻的产妇即将临盆,按照当时的医疗条件和习惯,产妇都是在自己家里土窑洞的土炕上生产,有的是婆婆、嫂子助产接生,有的会请来村里有经验的“老娘婆”帮忙。“人生人吓死人,”大多数产妇有惊无险,都能顺利生产,躲过一劫,如果遇到难产就只能看母子的造化了。
产妇是一位大队妇联主任,叫王秀珍,高小文化,端庄贤淑,快人快语,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干练能干,眼下身怀六甲仍然在带领社员起早贪黑地给洋芋、糜子地锄草,一群社员在一起劳动,男男女女,田里不时传出笑声,在这愉快的气氛中劳动,个个卖力挥舞手中的锄头,倒也不觉得有多累,至于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压根就没有多想,管它呢,女人就是生娃的,十月怀胎,到时候自然会瓜熟蒂落嘛。
有一天中午收工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不老实了,不是脚蹬就是手抓,她预
感小家伙到钻出肚皮的时候了,她忍着剧痛,扛着锄头回家,往日这段路,三下五除二就到家了,今天觉得回家的路太远,走走停停,靠在路边的土坎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家人发现她走路吃力迟缓,汗流满面,预料到快生产了。
王秀珍的丈夫是六十年代西北师大毕业的大学生,远在五十里外的车道公社工作,家人一边手忙脚乱的照顾临产的孕妇,一边带信叫丈夫赶紧回家。那时候条件有限,五十里地,接到传话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在家里挣扎着,请来的几个接生婆也是良方用尽,慌乱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束手无策。
熬到了第二天中午,产妇身体已经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但孩子还没有产出的迹象,怎么办?家人急得团团转,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无计可施,最后有人说,听说毛井公社卫生院有北京来的医生,赶快往卫生院送吧。家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从生产队赶回一头毛驴,套上架子车,铺上被子,七手八脚把产妇抬上架子车就出发了。
从家里到毛井公社卫生院,要翻越四座山,足足30多里山路。一路上,护送的人员追赶着毛驴车,毛驴蹄下生风,遇到下坡路就是一路小跑,好像也知道时间就是生命,一路颠簸着赶时间。护送的家人走走问问,问问看看,还把希望寄托在颠簸后能把娃从肚子里颠出来。产妇大汗淋漓,痛苦不堪,在巨痛中咬紧牙关坚持着。下午五点左右,终于赶到毛井卫生院了,家人把这对母子的平安和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北京医生身上了。
王久成,河北人,1966年毕业于北京第二医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朝阳区医院从事外科医师工作,按照大学医学专业的安排,临床医学专业要求大学生毕业之前安排一年时间的实习期。但他毕业时正好赶上wg,取消了毕业前的实习,直接就安排到了工作单位,也就是说,把大学应该学的实践课程没有学完就走上医生工作岗位了。
1965年6月26日,毛主席为了改变农村医疗卫生落后的面貌,发出“要把医疗卫生工作重点放到农村去”的伟大指示,史称“6.26指示”。1966年,周总理亲自部署,由卫生部组派北京医疗队奔赴甘肃河西走廊开展巡回医疗。王久成作为第一批派往甘肃的医疗队员,打起背包,辞别新婚爱人,搭上了西行的列车,到了甘肃酒泉地区金塔县工作一年,回京后,于第二年被正式分配到环县毛井公社卫生院工作。
这是1971年5月的一个下午,王久成和往日一样,刚打发走几个病人,难得抽点时间在院子里踱步转悠着,想念着远在北京的新婚爱人。突然,他抬头看见卫生院大门口土坡上来一辆毛驴车,毛驴的鼻孔像一个排气阀门般喘着粗气。赶车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王久成面前直喊救命:“快!大夫,我女人已经几天生不下来了”!说着手从额头抹下一把汗珠。王久成揭开毛驴车上的被子,看到产妇痛苦不堪的样子,料定已经超过正常的产程。“快把产妇抬进房子”,王久成一边安排抬病人,大脑一边急速运转,一定是胎位不正不能正常产出。
“怎么办?卫生院从来没有做过手术,也不具备手术条件,做剖腹产手术太冒险了,可是不做手术,胎儿必死无疑,咱们又不能输血,如果继续出血,产妇也保不住了,就等于眼巴巴看着母子俩去死。送往环县医院谈何容易,毛井公社距离环县足有80公里河床简易路,毛驴车需要三天,三天!三天后产妇母子的性命早丢环县河里了”。
那时候,环县通往毛井还是简易便道,大部分路是车辆和行人在河床里趟出的,没有任何机动车,唯一的交通工具只有毛驴拉架子车。
王久成一边观察着产妇,一边和卫生院的李丽医生进行着急促的交流。
李丽是一位山东姑娘,1968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和王久成一样,是毕业分配来到毛井卫生院的医学生,也无剖腹产的经验。平时这俩年轻的外地人一口流利的京腔,待病人和蔼可亲,说话委婉动听,声音和广播员一样甜润,让毛井人着实开了眼界。
李丽急得团团转,望着王久成。“怎么办?快决定”催促着王久成快下命令。这时候,王久成最遗憾的是毕业实习时没有经历过剖腹产,剖腹产对他来说只是理论课上学到的,没有实际操作经历。李丽急急忙忙找来医学图谱,俩人迅速研究着剖腹产的操作指引。王久成急速走进手术室,从柜子里取出前几天他从环县卫生局带回来的手术器械,叮嘱护士小苏快速把床单、手术衣、帽子口罩、手套打包消毒,用新买来的高压锅蒸六十分钟,安排好消毒准备工作后,王久成和李丽再一次仔细地研究剖腹产图谱。
他鼓起勇气说,小李啊,咱们一定要把握好关键的几个操作步骤,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看来这个产妇把你和我强行推上前沿阵地了
肚皮上开刀取娃娃,山里人闻所未闻啊!毛井公社的干部、商店的售货员,还有学校的老师,听说北京来的医生要把一个产妇肚皮开刀取娃娃,都凑到卫生院看新鲜,有近百十人。
所谓的手术室,其实也就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王久成嘱咐家属快去买四把手电筒,马上天黑了,手术可能要挑灯进行,家属跑到商店买来手电筒,还派出所找来一盏汽灯。准备工作做完了,产妇被抬手术,王久成对产妇的丈夫说:“给你交个实底,做剖腹产我们确实没有把握,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产妇的丈夫还没有等王久成把交代事项说完,接过王大夫的话干脆利索地说,“事已到此,还能说那话,你们就把死马当做活马医,是死是活我啥都不说!”
初生牛犊不怕虎,王久成和他的战友李丽竟然冒险的揽下了这从来没有做过的手术!手术开始了,屋外,焦急的人们,一双双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窗,期盼奇迹的出现。室内,王久成在产妇隆起的肚子上,轻轻地划下一刀,他切开产妇的腹部,迅速的把婴儿从子宫里提了出来。此时,王久成的手术衣早已被汗水渗透。
“快,清理婴儿鼻腔和口腔,”王久成把婴儿递给旁边的护士小苏,不失幽默地说, “这小子太懒,时间到了还肚子里不出来!”随着新生儿“哇哇”的啼哭,王久成和李丽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窗外一片欢呼:“好了!取出来了”产妇的爱人和家属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控制不住激动地心情,蹲在墙角哭泣起来“北京的医生真能,把娃娃从肚子里取出来了”,手术室外,人们奔走相告。
天渐渐黑了,王久成和李丽在手电和汽灯下抓紧处理产妇伤口,清理缝合。
当他们走下手术台,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不知道是成功的兴奋还是年轻体力强,三四个小时的手术王久成没有感觉到一丝累,忽然才想到,中午一碗米汤泡馍,肚子早已饥肠辘辘了。

48年后,当年的产妇已经年逾古稀,但她清晰地记得,“做手术时候,我清醒着呢,我根本不害怕疼不疼,只求医生尽快救救我母子的命”。“第二天早上,王大夫来看望我的时候说:“你们母子命大,昨晚做手术窗子是打开的,如果飞进来只蛾子把汽灯扑灭,你的手术就停下来了”。
王久成和李丽很长时间一直庆幸那次手术的成功,不过在手术过程中,有失误的地方,李丽总结说,“当时把子宫切口切的低了两公分”。王久成说“切口低了,子宫收缩快,受盆骨影响,缝合困难,担心留下问题,影响后面二胎生育”。
产妇母子二人恢复的很快,几天后就出院回家了,当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但王久成一直惦记着这对母子,尤其一直牵挂着那次手术子宫切口的缝合问题,后来再生第二胎没有?
年底,王久成接到县卫生局调令,到环县曲子公社的环县第二医院工作,距离毛井公社二百多里地,再也没有那对母子的音讯。
1978年王久成调回河北香河县医院,他的战友李丽也调离环县,到上海医学院工作,至此他们结束了黄土高原的工作和生活。
当年他们来环县的时候,他们眼里的环县山大沟深,尤其是毛井公社属于环县偏僻山区,交通、信息闭塞,当时流传着“行走靠驴子,吃饭靠糜子,”的顺口溜。环县十年,他们经常骑着毛驴出诊,在农民家的土炕上睡觉,王久成回忆“那时候,群众家里以吃粗粮为主,几乎全吃粗糙的黄米饭,但只要我们一到,老乡就会做臊子面,我们把毛井乡亲的臊子面没有少吃”。当他们离开环县的时候,那人、那事、那地方已经使他们恋恋不舍这片土地,甚至几十年后,随着岁月更替,他们心中的毛井情节越来越重,李丽退休后,在美国生活,当知道王久成联系上毛井人后,让他多拍些照片视频,让自己也能回毛井看看。
2004年卫生部组织开展“再为乡亲出趟诊”活动,一批“6.26”医疗队老队员赴甘肃义诊。王久成作为卫生部第一批和最后一批医疗队员,又一次踏上了陇原大地。
老友如酒,愈陈愈醇香,他到环县第一站,就去拜访了当年接他到毛井卫生院报到的原公社副书记崔登霄老人,当年他怀揣着环县卫生局的报到手续,在环县招待所等了三天,当时他还不知道去毛井的路有多哪里的生活有多苦,是崔书记带着他,背着他的行李背包,坐着供销社的拉货车,把他带回毛井卫生院。
王久成回忆,当时任毛井卫生院院长赵文章是一位八路军卫生员出身的老战士,也是河北人,由于王久成一口京腔和赵院长亲近了很多。来到卫生院,老院长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怎样才能在毛井待下去。既来之则安之,教他不仅学会吃毛井饭,还要尽快学会毛井话。要学会骑着毛驴下乡出诊。
“几回回梦里回环县,几回回梦里把家还”
退休后,王久成愈加怀念曾经在环县工作生活的经历,惦念着毛井的父老乡亲。近年来一直在网上寻找有关毛井的信息,很想再次回到毛井看看当年的父老乡亲,尤其挂念当年剖腹产母子的情况,按时间推算,当年剖腹产生出的那个孩子,已经四十八岁了。王久成老人在网上和我联系上后,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帮他寻找到这对母子。
于是, 我在环县一个公众平台上写了一篇《寻找当年剖腹产的母子》的文发布出去,很快就有四位当年剖腹产的孩子打来电话和我联系,但终因年代已久,且有的父母已经故去,和王久成老人所叙述的不能吻合。正当我感觉希望渺茫,为之焦虑的时候,一位环县电力公司的沈先生打来电话,说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多次给他说过,毛井卫生院的北京医生王久成是你娘俩的救命恩人,有机会一定要找到当年的救命恩人,一定要感谢人家。这样我和他的母亲王秀大姐取得了联系,遗憾的是她的老伴已去逝多年。王大虽然已经年逾古稀,但对自己当年在毛井卫生院剖腹产的过程记忆犹新,她叙述的情况和王老回忆的完全吻合,她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王久成这个名字,王大夫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苦于过去条件有限、信息闭塞,近年又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一直没有打听到当年的救命恩人王大夫。
当我把联系到的情况打电话告诉王久成老人后,他喜出望外,当即表示要来环县看看这娘俩。
2018年7月6日,王久成老人携夫人孟培丽 女士回到日思夜想的第二故乡庆阳,到了庆阳机场迎接王老夫妇的有从兰州专程赶来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十年前为纪念6.26”而创作长篇报告文学《历史深处 --6.26医疗队在陇原》时曾经采访过王久成老人姬广武先生和夫人,有当年和王老在环县第二医院工作的几位老医生,还有在西峰工作的当年老同事的子女。
王老踏上庆阳这片土地,如同回到家乡一样,倍感亲切,他和大家用环县口音寒暄交流,美味的环县的羊羔肉,燕麦揉揉让王老思绪飘飞着,又一次回到了48年前的难忘岁月。
在庆城县人民医院,院里组织了一场气氛热烈的座谈会,刘院长介绍了庆城县医院的建设和发展情况,王老仔细听取医院介绍,热情洋溢地回顾曾经的艰苦岁月和一路的见闻感想,把他写的《万能医生的岁月》赠送医院留作纪念,广武先生为医院赠送的,正是记录、反映那段激情燃烧岁月里北京医疗队支援甘肃农村卫生事业的长篇报告文学《历史深处:6.26医疗队在陇原》一书医院的许多年轻医务工作者第一次 从该书中了解到 庆城县人民医院还曾经有过一个美妙的名字叫“天坛医院”。
7月7日早晨,王久成一行,风尘朴朴回到老人日思想的环县毛井镇人民卫生院,环县卫生局、毛井镇政府组织了简单又热烈的“欢迎王久成先生一行暨毛井卫生院中医馆揭牌仪式”, 王久成先生和县乡卫生人员现场为乡亲们把脉看病,闻讯赶来的老乡围了一层又一层。
在之后举办的欢迎会上,王久成老深情回忆了在毛井度过的青春岁月,并用标准的毛井方言向毛井卫生院全体医务人员表示亲切的问候。王老还详细回忆了自己在毛井卫生院成功实施的第一例剖腹产手术,谦虚的说,手术虽然比较成功,救了产妇母子的命,但是当年那个缝合手术做的不是很规范,王老希望年轻的医务工作者必须规范操作,医术容不得丝毫马虎,务必精益求精,王老对待医术谦逊严谨的态度使全院医务工作者深受教育。
欢迎会上,我大家介绍了为王老此行成功牵线搭桥的过程,姬先生讲叙了北京医务工作者响应毛主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重要指示”,支援甘肃卫生事业的历史。两位年轻的护士,手捧姬先生的《历史深处》,深情朗诵了书中描写王老在毛井卫生院工作的几个小故事片段,现场王老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大家也无不为之感动
王久成老人听取了县卫生局和毛井镇领导的工作汇报,实地考察了毛井镇卫生院建设情况,并为毛井镇卫生院中医馆进行了揭牌仪式。时为兰州市委组织部干部的姬广武先生还受乡党委邀请,为毛井镇全体党员干部做了一场生动的从严治党专题报告。王久成夫妇到毛井卫生院旧址,仔细寻找他当年住过的土窑洞,在紧锁着的窑洞门前,王老认出,这就是当年的病房,抚今追昔,感慨万千。随后王久成老人携夫人和姬先生一行又驱车二十多公里山路,到二条硷村看望了王秀珍老人,见面那一刻,王秀珍大姐和儿子拥抱着王久成老人久久不能分开,激动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们问寒问暖,互相叙说着当年的故事,临别互赠礼物留念。
古稀之年再回环县,回味那年那事,终于了却了王老近半个世纪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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