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林语堂:写给孩子的话
2010-12-13 09:26阅读:

风采卓然的林语堂
一天漫步斯大林大街的学人书店,本想买几本书送给朋友的女儿,可是我在迷宫般的书架之间穿梭了半个小时,仍然没有找到一本像样的、适合孩子阅读的图书。朋友的女儿九岁了,据说已经在老师的指导之下啃下了“四大名著”,这让我在选书的时候更加困惑:四大名著的政治背景、历史背景、文化背景都很复杂,人物关系、成人的心机与权谋更是不用说了,九岁的孩子能读得懂多少呢,大概归其读个热闹罢了。
那么,究竟什么是适合孩子的图书呢?是杨红樱的马小跳郑渊洁的皮皮鲁还是那些从中国老祖宗手里泥沙俱下流淌传承的四书五经、经典名著?
是让孩子整天看些嘻嘻哈哈的天真文字,还是让他们正襟危坐摇头晃脑捧读先哲大贤?
眼前的图书层层叠叠对我逼压过来,我在弥漫着迷迭香的学人书店里找不到迷宫的出口。
最终我胡乱选了服务员推荐的一套“影响孩子一生的必读书”落荒而逃。
这个疑惑一直到去年的秋天,远在京城的兄长嘱我编辑一本林语堂的主题散文集。
林语堂是我学生时代的最爱,他的文字大智无华、冲淡如茶,那些无人相扰的雨夜,昏黄的床头灯下,一册在握的就是林语堂。
于是欣然受命。
隔了十几年的岁
月,重读林语堂,我发现从前模糊不清的字句在我沉睡的脑海里鲜活跳跃了起来,很多当时不能领悟的文字如今都让我会心一笑。例如他对鲁迅的评价,在十年前是让我最不能接受的:
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战士者何?顶盔披甲,持矛把盾交锋以为乐。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此鲁迅之一副活形也。德国诗人海涅语人曰,我死时,棺中放一剑,勿放笔。是足以语鲁迅。
鲁迅所持非丈二长矛,亦非青龙大刀,乃炼钢宝剑,名宇宙锋。是剑也,斩石如棉,其锋不挫,刺人杀狗,骨骼尽解。于是鲁迅把玩不释,以为嬉乐,东砍西刨,情不自已,与绍兴学童得一把洋刀戏刻书案情形,正复相同,故鲁迅有时或类鲁智深。故鲁迅所杀,猛士劲敌有之,僧丐无赖,鸡狗牛蛇亦有之。鲁迅终不以天下英雄死尽,宝剑无用武之地而悲。路见疯犬、癞犬、及守家犬,挥剑一砍,提狗头归,而饮绍兴,名为下酒。此又鲁迅之一副活形也。
然鲁迅亦有一副大心肠。狗头煮熟,饮酒烂醉,鲁迅乃独坐灯下而兴叹。此一叹也,无以名之。无名火发,无名叹兴,乃叹天地,叹圣贤,叹豪杰,叹司阍,叹佣妇,叹书贾,叹果商,叹黠者、狡者、愚者、拙者、直谅者、乡愚者;叹生人、熟人、雅人、俗人、尴尬人、盘缠人、累赘人、无生趣人、死不开交人,叹穷鬼、饿鬼、色鬼、谗鬼、牵钻鬼、串熟鬼、邋遢鬼、白蒙鬼、摸索鬼、豆腐羹饭鬼、青胖大头鬼。于是鲁迅复饮,俄而额筋浮胀,睚眦欲裂,须发尽竖;灵感至,筋更浮,眦更裂,须更竖,乃磨砚濡毫,呵的一声狂笑,复持宝剑,以刺世人。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
——林语堂《鲁迅之死》
鲁迅在我少年的国度里是一个不可亵渎的圣者,他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社戏》、《纪念刘和珍君》、《药》、《孔乙己》等篇章早已成为我儿时模仿的范文。当时在看到林语堂如此评价鲁迅,还为之气馁——那个时代的人,也许会有误读吧,也许林语堂的看法也是有所局限。
然而,当我今天再次读到这篇熟悉的文字,我不禁抚掌而笑:鲁迅先生须发森然、仗剑行侠般的形象已在林语堂短短几行字里呼之欲出。
回到这篇文字最初的话题,我想,我当时选书的困惑,林语堂先生已经在几十年前“有不为斋”里,预备好了答案——
当一个人的思想和经验还没有达到阅读一本杰作的程度时,那本杰作只会留下不好的滋味。
孔子曰:“五十以学《易》。”便是说,四十五岁时候尚不可读《易经》。
孔子在《论语》中的训言的冲淡温和的味道,以及他的成熟的智慧,非到读者自己成熟的时候是不能欣赏的。
读书跟吃东西一样,“在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
教师不能以其所好强迫学生去读,父母也不能希望子女的嗜好和他们一样。
如果读者对他所读的东西感不到趣味,那么所有的时间全都浪费了。
袁中郎曰:“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
当他拿起一本书的时候,他立刻走进一个不同的世界;
如果那是一本好书,他便立刻接触到世界上一个最健谈的人。
这个谈话者引导他前进,带他到一个不同的国度或不同的时代,或者对他发泄一些私人的悔恨,或者跟他讨论他从来不知道的学问或生活问题……
一个古代的作家使读者随一个久远的死者交通;
当他读下去的时候,他开始想象那个古代的作家相貌如何,是哪一类人。
孟子和中国最伟大的历史家司马迁都表现过同样的观念。
一个人在十二小时之中,能够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生活两个小时,完全忘怀眼前的现实环境:
这当然是那些禁锢在他们身体监狱里的人所羡慕的权利。
这么一种环境的改变,由心理上的影响来说,是和旅行一样的。
——林语堂《读书的艺术》
很多时候,我们为孩子买来一些书籍,他们可能会读不懂,可能只是领会一些皮毛,然而,这些正是他们对于知识最初的认识和他们成年后知识框架最初的积累。
就像一匹锦缎的底色,在织成之后也许人们只看到缎面绚丽光鲜的表层,然而构成光彩夺目的织锦底色的却正是那些原始的或许粗粝的针线。
这件事金庸金大侠应该也曾有所领悟。他在自己的一部武侠小说中曾经让双目失明的谢逊逼着年幼的张无忌背诵深奥难懂的武功心法,无论小无忌如何撒娇求饶、装乖耍赖,谢逊都不曾动摇,原来谢逊深知江湖险恶,自己又将终老孤岛,只得将毕生所学的武功心法化成口诀让无忌记住,当无忌成年之后,所有背过的武功心法都将一一得到印证,这些皆出自那本让我百读不厌的《倚天屠龙记》。
如今的孩子,在老师的诱导之下,预读经典,背诵古诗文,他们也许囫囵吞枣,也许一知半解,但是有谁能预料的到,他们年幼时的强读硬记,不会在之后的江湖中大显身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