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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9 12:56阅读:
父母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已经三个月了。这三十年来,从来没有和父母处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白天,我出去上班,晚上回家也是吃好晚饭匆匆回房,我下意识地尽量避免和他们共处的时间。有时候心里也不免歉疚,但是内心的意愿却让我尽快逃离。
小时候我对父母还是非常依恋的。每次去托儿所幼儿园,我都呼天抢地地不肯放开妈妈的手,换了几家幼儿园都没办法让我适应。6岁那年,爸爸单位分了房,但是爷爷奶奶说什么都不让他们搬出去住,后来终于松了口,条件是把我留在他们身边。就这样,我经历了和父母的分离,只有在他们休息的时候才会迎来相聚。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往往是早熟的,在无人庇护的状态下,我学会了识人辨色,也从一个柔柔弱弱胆小怯懦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呲着獠牙不好惹的小兽。我学会了在被窝里藏起自己的眼泪,学会在角落里抚平自己的恐惧,生病的时候硬扛,受伤的时候自己清创。我忘记了如何向别人求助,也不屑与别人辩白所受的委屈。我在保护自己的同时还承担着照顾祖父母的责任,手上磨出了茧子,心里也生出了硬壳。
14岁那年,父母搬到离爷爷奶奶家比较近的地方,我开始了中午去奶奶家晚上回父母家的生活。多年不在一起,我对父母总有一份疏离和客气。不会跟他们撒娇,也不会提出任何要求。喜怒无常的妈妈经常无缘无故地用恶毒的语言骂我,或许只为了发泄她对生活对家庭的不满。她总是担心我在外会遇到各种危险,因此不让我游泳不让我爬山,不让我骑自行车不让我学溜冰,每天放学回家就被关在屋里不许下楼。中考那年,她为了让我能就近工作,非要我考护士学校,是班主任到家里苦口婆心的劝她,她才同意我考了高中。为了脱离她的控制,我特意选了离家最远的一所高中,每天骑车四十分钟上学,就为了早出晚归,尽量减少在家的时间。那时候每天上学放学路上的一个多小时,是我最轻松惬意的自己的时间。高三那年,同学的妈妈帮我在山师大校园里找了一间宿舍,我以晚自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的理由搬到了学校附近,即使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一日三餐,我仍然有种逃出牢笼的轻松。
高考那年正值外祖父病重,父亲下岗,母亲内退,家里乱得一团糟,没人顾得上我。父母要求我必须考本市的大学,不许离家太远。我遵从他们的意愿在第一志愿里填报了山东大学,但是我没告诉他们的是,我在提前志愿里填报了上海的学校。后来爸爸知道后已无法改填志愿,他去问我的班主任,我考上上海的可能性有多大,老师告诉他非常难,他们才算
松了一口气。但是命运的方向注定在按照我的意愿前进,我被提前志愿录取去了上海。妈妈知道后天天崩溃的大哭,哭闹着要我复读重考。这个荒谬的要求不用我反对,亲朋好友都在指责妈妈的自私无理。我默默地收拾行囊,憧憬着真正属于我的远方。
大学毕业后我也没有打算回家,我早早开始实习和求职。我选择了一家可以解决户口的国企,就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断了回到故乡的可能。工作半年后我跟父母说要结婚,他们非常生气。可能是在他们心里,好不容易供完了大学,还没有反哺家庭,却要匆匆成家。我知道自己就业成家的决定都是不被家里认可的,也不奢望他们能提供什么帮助。通知完他们以后,我们就去民政局登了记。买房的时候我硬着头皮跟他们提出了平生第一次请求,希望他们借给我2万块钱,借期一年。到了办结婚仪式的时候,我再也提不出更多的要求,我向单位提前支取了半年的工资,带着这笔钱自己张罗了一场婚礼。我把父母接到武汉参加婚礼,既没有嫁妆,也没有彩礼,好像就是我组了一个饭局,昭告一下各位亲朋。我把婚礼收到的红包全都留给了武汉帮我们操持婚礼的大姐,赤裸裸空荡荡地回到上海工作还钱。
结婚一年半以后有了格子,待产前一个月妈妈来上海准备照顾我。可是她从小被娇宠惯了,哪会照顾别人呢?我过了预产期10天仍然没有生产的迹象,医院说要剖腹产,我妈第一个反应是给我爸打电话:“你快过来呀,她要剖腹产,我照顾不了!”我咬咬牙,跟她说不用爸爸来,我不需要照顾。手术中麻药并未起到作用,手术后医生也没给我用镇痛泵。我忍着巨大的疼痛一声不吭,只有实在熬不住的时候跟护士提出要片止痛药。我生怕我流露出一点的痛苦和脆弱都会遭到我妈的嫌弃。手术完的48个小时后,我就裹着绷带下了床,自己去卫生间,自己洗脸刷牙,给孩子换尿布。出院后回到家,我那任劳任怨的婆婆为我做饭洗衣,妈妈却嫌这嫌那,抱怨条件差,我一气之下给她买票让她回了家。大多数女人在娘家坐月子,我那娘却在天天抱怨我没有照顾好她。不是说她坏,而是当一个人习惯了被别人照顾,她这一生都学不会如何照顾别人。
格子是爷爷奶奶帮忙看大的,我爸要工作,要照顾他的母亲,我妈一个人适应不了上海的生活,也没有一个人带小孩的经验。爷爷奶奶不在上海的时候,格子就跟着爸爸上班。我们都脱不开身的时候,格子就被送到武汉姑姑家,一待就是半年。直到格子上了幼儿园,我不想她再重蹈我的覆辙,童年缺少父母的陪伴,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再离开我。等格子上了小学,我干脆从外企辞职,一边和格子爸创业,一边陪伴格子每天上学放学。
格子爸把他母亲接到身边也是因为一份责任和担当。从内心而言,他对父母从未有依恋和感激。因为性格倔强身体羸弱,他从小就不被父母看好。父母把家里所有的资源给了他的大姐,也从未在未来的生活里为他做过计划。他从小一直没有自己的一张床,上了中学,父母甚至卖了房子搬到他大姐家里,从此,他在故乡再也没有自己的根。他借钱读完了大学,自己就业、买房、结婚,父母从未给与一分钱的资助。而等我们经济条件好了,他的父母却抢着来住到我们家。他们说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睡不着,我们就把宽敞明亮交通方便的三居室给他们,后来又买了一套偏远的两居室,我们三个搬出去,只为给格子单独一个房间。
我们这一路走来,父母对我们的牵绊大大多过支持。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控制我们,想把我们限制在他们的身边,希望我们俯首帖耳呼之即来。他们不了解我们内心想要的是什么,总是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我好。他们说我们孝顺懂事,其实我们只是以责任心而非感情来维系与他们的联系。看着他们一天天老去,终于还是不忍心把他们接到身边,只是为了履行儿女的责任,但是从我们内心的感受,这个选择无奈而痛苦。
看着他们过得喜笑颜开,三餐丰富,居住舒适,我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每天经历着情绪上的波动。生活在一起,总是感觉有几双眼睛无时不刻地在盯着我们。和父母聊天的时候,说不了几句就因为认知的差异让我气愤激动,事后又责怪自己不能给与他们宽容和理解。衰老让他们身体不适,情绪低落,不时唉声叹气,念叨自己的病痛和时日无多,这充满着衰老颓败的沮丧气息,让我一回家就觉得失去激情和斗志,仿佛步入一个坟墓。
对过去的怨怼,对现在的不满,我和格子爸时常会陷入一种烦躁不安的情绪中。一方面,我在努力让自己跳出情绪的困顿,另一方面,我也在拼命工作,想创造更多的财富,再给自己一个独立的安身之所。我这一生都在为逃离父母而奋斗,而父母的一生都在为困住我而努力。或许只有等我们一方离开这个世界,这种纠葛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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