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清代曾衍东的诗书画印

2015-09-03 21:46阅读:
一、曾衍东其人

曾衍东,山东嘉祥人,字青瞻,一字七如,号铁鞋道人,又号七如道人、七如居士、冰渊老叟、冰父山人等。谓七如者,意为花、酒、琴、棋、诗、字、画无不如心,柴、米、油、盐、酱、醋、茶则无一如意。他困顿的一生,大致为:
出生于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早岁随父宦游江南。其父(名尚渭)先后任大同县丞、福建汀温盐官、广东保昌与三水的县丞、博罗县令等。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曾衍东23岁时,父母不幸相继客死在外,他奉梓归葬山东故里,并在家种蒜苗为生,后又改业教塾,在嘉祥城中北街山后筑居室,名“小豆棚”,亦称“雨丝草堂”和“桂馥书屋”。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曾衍东41岁,中举人。嘉庆五年(1800年),他已49岁,以大挑一等先授湖北北部某县知县,不久调任咸宁县,迁江夏县。终因得罪了大府家奴,顶撞上司,被诬判狱不公,降二级调用处分,被免去知县,令监河工3年,驰驱于安陆、京山、天门、长阳、沙市间。又以天旱水浅,不能运石出山,撤去差使,时已60岁。后又起赎为当阳知县。嘉庆十八年(1813年),他62岁时调任巴东知县,又以判狱忤湖北巡抚韩葑,而被革职流放至温州羁管。这样,他从65岁起就一直生活在温州。初至
温州时,得到同族曾立亭的帮助,暂住曾氏别墅依绿园的入画楼,后在其园附近宝庵桥旁古榕树下营筑小屋,名其地为“小西湖”,靠卖字鬻画为生。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清道光皇帝即位,大赦天下,他也在其列,时已69岁,他本打算回山东原籍,因盘缠无着落终于客死温州。从其《双鱼图》款署“八十老人曾道士画”、印文“八十书画”中可知,道光十一年(1831年)他仍在世,屈指算来在温州住了15年多,其卒年无考[1]。他对自己误入仕途,晚年恨叹不已,曾在自著的《小豆棚》“买菜李老”一节后写道:“余作秀才时,不肯教书,尝以笔墨遨游齐鲁间,久之为当道诸公内记室。岁得束脯百余金,腊底言归,一家八口,从无卒岁之虞。乡荐后,心羡仕途,遂尔一行作吏,簿书鞅掌,仆仆尘埃。回忆曩昔襟期,不谛霄壤……良可恨叹!”

二、曾衍东的书画艺术

曾衍东历经乾、嘉、道三朝,社会由鼎盛日渐式微,官场腐朽没落,人民生活困苦,阶级矛盾日趋尖锐。他身为小官吏,社会经济和政治地位较低,故能长期接触劳动人民,体恤、同情劳动人民。他的经历与“扬州八怪”中的郑板桥、李鱓有相似之处,又长期生活在湖北、浙江一带,从思想及书画艺术上无不受到“扬州八怪”的影响,在书画创作上亦有独到之处。遗憾的是这位优秀的艺术家生前死后均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有关他的书画艺术方面的著录极匮乏,仅见如下简要载录:
项震新在《小豆棚·叙》[2]:“(曾衍东)工诗文及书画,尤精古篆,笔墨豪放不羁。”
彭左海在《小豆棚·传》云:“(曾衍东)性落拓不羁,工诗及书画,笔墨狂放,大致以奇怪取胜。镌图章,摩古出奇。”
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3]曾衍东条,集《孟容画识》、《瓯雅》诸书云:“工书及篆刻,善人物、花鸟,粗笔焦墨,别饶逸致。”
他的书画作品传世亦不多,几经搜寻,不足20幅(见附表),能睹其貌者又减半。兹就几幅作品,窥其书画艺术之一斑。
《钟馗》图轴[4](图一),系以书法作画,人物造型草草几笔而就。钟馗头戴幞头,衣宽袖大袍博带,手持利剑,虎面虬髯,昂首远视,凛凛然,英雄气概跃然纸上。上下四周写满大篆、行草、隶书相合成之怪体书法,乍视之平淡无奇,及谛审之,始觉其妙,非等闲之辈不能为之。形成书画合璧、各臻奇妙境地,实为难得之杰作,被海外著名书画家蒋彝先生誉为“一幅动人的书画并用的范例”。[5]全文在顾炎武(字宁人)考释的基础上,对钟馗的传说作了进一步的考证,颇有见解。文内杂有大量古文、别字,几不可识,兹释文于下:
顾宁人谓:今世所传钟馗,乃终葵之讹,其说本于杨用修、郎仁宝二人。仁宝《七修类稿》引以《北史》,魏尧暄本名钟葵,字辟邪。意葵字传讹,而捉鬼之说所自此也。用修《丹铅杂录》云:唐人戏作《钟馗传》,虚构其事,如毛颖、陶泓之类,盖因魏尧暄名钟葵,又字辟邪,遂附会其说。又宗懿妹名钟葵,后世因又有钟馗嫁妹图耳。按《周礼·考工记》大圭终葵首注:齐人谓椎曰葵,圭首六寸为椎,以下杀。《说文》:大圭长三尺,杼上终葵首,为椎杼上,明无所屈也。[6]《礼记·玉藻》:天子搢珽注亦同云云。是用修之说,较仁宝更详矣。恁是钟馗由终葵字辟邪之讹,总属有因,因大圭之终葵何以转为人名之终葵,殊未见确解。顾宁人乃引马融《广成颂》:挥终葵,扬玉斧,谓古人以椎逐鬼,如大傩之执戈扬盾。此说近之,盖终葵本逐鬼之物,后世以其有辟邪,遂取为人名。流传既久,又忘其为辟邪之物,而意其为逐鬼之人,乃附会为真有其人耳。至唐人作《钟馗传》,出自《天中记》,引《唐逸史》之说,五代时有杨(钟葵)、李、乔、慕容皆以名字,则贪目钟进士食鬼之说盛行可知,甚至朝廷每岁暮以钟馗同日历赐大臣,刘禹锡亦有《代杜相公谢赐钟馗历目表》,宋神宗得道子逸本,因镂版赐二府,然则讹谬之沿,非一日矣。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图一《钟馗图》轴

《蔬果图》轴(图二),纸本,纵94、横41. 3厘米。河北省博物馆藏。此图墨笔绘瓢儿菜一棵,豆腐一盘,武昌鱼、猪肉各一及二笋三蕈。所绘既是人们日常生活的写照,亦是画家绘作对象人格化的反映,如松、梅以喻高洁,蔬、果以喻清香。其笔法洒脱,布局简洁凝练,墨色浓淡相宜,意臻笔妙,允称佳构。自题云:“瓢儿菜,武昌鱼,南山蕈,味笋何如?先生魇食更求足,添一块媚猪腴、腐方诸。”还有吴昌硕于1915年的题画诗云:“鱼肉蔬笋旁,割去一瓮酒。令人兴不欢,奈此馋涎口。老曾画中隐,我却酒中仙。不饮画不成,抱一抱员天。”以为这么好的蔬菜,唯缺瓮酒,喻老曾为“画中隐”,说自己是“酒中仙”,题诗很有风趣。附款云:“一亭先生珍藏,嘱吴昌硕题句。幸教正,时乙卯长夏。”可知此系著名书画家王一亭(王震,号白龙山人)之故物。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图二《蔬果图》轴
《墨竹图》轴(图三),纸本,纵168. 5、横94. 5厘米。河北省博物馆藏。此图绘墨竹二株,风梢雨叶,出挑如燕尾,行笔凝炼,挺拔老辣,淋漓纵逸,墨分五彩,有天真澹简之致。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图三《墨竹图》轴
《行书》轴(图四),纸本,纵168. 9、横45厘米。河北省博物馆藏。此轴书法运笔圆转,结体谨严,融会唐人及篆隶笔法,运以己意,有倜傥不羁之风姿,足见其临池之功非同一般。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图四 行书轴
《隶书》轴(图五),纸本,纵169. 5、横44. 7厘米。河北省博物馆藏。此轴隶书录《太平御览》一则:“《神异经》日:南方(荒)中,如何之树,三百岁作花,九百年结实。一核,形如枣,长五尺,味则怡。”此隶书依所题乃“拟唐人书”,非也,系时尚使然,实得于《天发神徽碑》,亦受金农的漆书之影响,参以篆意,厚拙奇古,自成一格。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图五 隶书轴
《苍山行旅图》(图六),纸本,设色,纵122、横42厘米。私人藏。此图绘苍山之旁,两轿夫抬一旅者,侧有一随从。左上题云:“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意即坐者为“安而行之,”而轿夫与随从则为“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以此喻世,人生无不都在行旅之中,极富哲理。画中四人虽以漫笔为之,但姿态生动,各臻其妙。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图六《苍山行旅图》轴
由上推知曾衍东乃通才型书画家,他的绘画受“扬州八怪”的影响,属非正统的文人画一派。多以书法入画,不拘法度,追求简率、淡泊、超脱的韵致。题材广泛,正如他的一方闲印所云:“老曾无所不画。”或山水,或人物,或花鸟,无所不能,无所不画,甚至乞丐、天聋地哑都是他的绘画题材。且有怪癖:“人索我画,我却不画;人不索画,我偏要画。”以狂放之笔,抒发胸中不平之气。他的书法从唐楷入手(似取法欧体),兼习篆隶行草及北碑,熟谙小学。既善篆隶行楷诸体,又能融于一炉,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入神化境,卓荦不凡。
此外,《广印人传》云:曾衍东“工书及篆刻”。惜其印石无存,仅能从其书画作品中所钤之印略知一二。他的篆刻师法秦汉,兼撷众长,不墨守成法。姓名印多古拙朴茂,闲印多洒脱飘逸,随手点化,面目自成,不同时俗(图六)。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清代曾衍东的诗书画印 清代曾衍东的诗书画印曾衍东的恣肆放纵,发乎天成,直抒胸臆。这种摩古出奇、不衫不履的风貌,也对喜爱其 画作,又善于创新的近代吴昌硕有着很大的启迪。在吴昌硕绘画中曾有“拟七道士画法”等题句,篆刻也受到曾衍东一定的影响。
曾衍东印鉴

三、曾衍东的诗文余事

曾衍东有笔记小说《小豆棚》。[7]十六卷及诗集《古榕杂缀》等传世,此外还有《哑然绝句诗》、《七如题画小品》,手抄本《七道士诗集》、手稿《长日随笔》则不知存否。
“五年笔墨《古榕草》,半世功名《小豆棚》”(见《古榕杂缀·自苦》),这是曾衍东对其著作的自评。《小豆棚》一书十数万言,以《聊斋》的笔调,记一些奇谈怪事和民俗杂闻,并以写实的笔触,记擅指画的高其佩(号且园)与以渴笔作画的孙衍栻(字石村),还专为郑板桥写逸传,他对这些画坛怪杰是以钦佩的心情来写的。该书文笔老到,内涵丰富,在当时即脍炙人口。读之,不仅可破闷消闲,亦能丰富人生阅历,或可弥补史料之不足。
《古榕杂缀》则是他流落在温州时的诗作,也有一些散曲,大多是生活的写照,不乏清新风趣之作。如他写晚年居住在“小西湖”近旁之景就很悠然:“小小西湖卜一廛,紫关镇日许高眠。懒于笔墨辞天冷,怕见交游择地偏。门外将军大树立,窗前美女一峰悬。夜来又听排场雨,好上桥头看晓烟。”虽是穷困潦倒,仍然乐观自得,把门外的古榕戏称“将军”,把窗前的松台山喻作“美女”,写得情景交融,饶有风趣。
他还有题画小品,与郑板桥如出一辙。如《题画鱼》云:“四月时鱼三月鳊,渔人打网不嗜鲜。携来城市换柴米,剩几多文是酒钱。”又云:“七如道人画一鱼,我所欲也求自如。滑滴溜溜拿不住,潇湘图本水天虚。”《题蜻蜓》云:“小小蜻蜓翅似纱,被谁羁绊被谁拿。几时解脱青丝扣,飞遍东篱赏菊花。”《题兰蒲》云:“一盆蒲草一盆兰,说与先生仔细看。只是相亲共臭味,同乡况且又同官。” [8]
他还擅撰联语,有题黄鹤楼联云:“楼起未时原有鹤,笔从搁后更无诗。” [9]对他在温州的陋室则自题联云:“挂冠自昔曾骑虎,闭户于今好画龙。”“白昼饶人听说鬼,青天扯淡坐浓阴。” [10]写出了一生的慨叹。好在他谪居温州时,近邻有一位书画家、奇人,名叫项维仁,由于志趣相投,结成至交。二人都能书善画,擅作诗词,性情一样,容不得半点虚伪,都不惧淫威,耻供官役,宁折不挠。项维仁拒为闽浙总督作画,竟逃避方外。他很钦服曾衍东,曾作《怀友诗》四绝以歌之,兹录其二于下:
野色更无山隔断,奇人忽被风吹来。
相逢一笑较臂录,峨眉入手黎花开。

彼岸登来阅历深,康衢还向寸心寻。
寄身人海茫茫里,珍重冰渊慎履临。
曾氏一生坎坷,生活如在“冰渊”,恐怕这也是他自称“冰渊老叟”、“冰父山人”的缘故吧。曾衍东也有诗以赠项维仁:“郡人齐说项,我亦与知交。不倦时谈话,防喧每避官。”有知友的交往及相互的唱和,遂不致寂寞以终,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矣。
周金冠 <wbr><wbr> <wbr><wbr>高朝英:《曾衍东评传》
——————
[1] [8]朱烈:《晚年流落温州的曾衍东》,《鹿城文史资料》第十辑(内部资料),1996年。
[2] [7] [10]曾衍东:《小豆棚》,上海大达图书供应社,1935年。
[3]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年。
[4]选自《东方杂志》第二十七卷第一号《中国美术号》,1930年。
[5]蒋彝:《中国书法》(中译本),上海书画出版社,1986年。
[6]此语出自《周礼·考工记》,《说文》未载。
[9]徐明庭、李曼农:《黄鹤楼古今楹联选注》,武汉出版社,1990年。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