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点评一下柏邦妮的《腐败的葡萄》
2007-01-11 13:49阅读：
凌晨一点，我打完一段论文后照例摇晃到文西的blog上转转，发现那个“豆瓣上的邦柏尼”挺有意思。于是马不停蹄地直奔豆瓣查找起来，结果无论在哪个空格里填进入，就是没有！
不得不离线发了个消息，示意自己找不到。没想他正在，发了说或许是“邦伯尼”，还是没有！不过他提醒了我，穷举也十指可数的东西，先是“邦”，54页，跳过，“邦尼”，1个，不是，“邦妮”，有了！原来名字叫柏邦妮！http://bulaoge.com/?bonnie
一看标签，巧了，提的正是昨日我引用的里尔克那句，“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当然她翻译罗嗦了，上半句“有何胜利可言”足矣。但也觉得有些稍许知音之感，虽然这句个人理解或许大不相同！我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读到这句的了，大概是大一大二的时候，大概是读北大的一个人的集子，里面有里尔克给青年的十封信，这句话或许是引在这里的。03年的暑假我怀着几本诗集去了济南，其中一本就是里尔克的散文集，他的诗集我是04年夏天才认真买了读的，其实这些翻译诗，实在不怎样，完全看不出用字的精妙了，我不过读读内容，方法，反而不如散文有趣了。随便提一句，里尔克的德语诗还有一些法语诗似乎评价很高，但正如纳博科夫（
Nabokov）所说的，比起卡夫卡的德语文学，里尔克只是矮子，虽然那时我是异常崇拜他的，比如他的给青年十封信，至今有种俄罗斯感觉，那是我们时常在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里读到的，赞美孤独、忍耐、甚至苦痛，虽然有种神圣化孤独的倾向，但我觉得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忍耐一种孤独从孤独中孕育出独特的声音还是有助益的，但尺度不容易把握，唉，我又何尝不是过度了。好了，不提里尔克，占篇幅，因为如今我们读不了长文章了。并且说实话，在外国的文学里我从来没有找到过像读从文的湘西散记或从文自传的美感和痛快，汉语啊，如同我最喜爱的酒还是太雕。
回到文西提及的“柏邦妮”，凌晨三点，我还在读她的小说，我们就看一下第一篇《腐败的葡萄》吧，我觉得写得还算不错，大家不妨先看一遍。
但与其说它是小说，不如说是篇散文更妥帖些。原因是很明显的，大家都能看出来，实在不行大家想象一下鲁迅的《故乡》里面的“我”和这篇的“我”的区别。但大家说我什么着意来区分小说还是散文呢？因为散文常看作作者自己的情绪思想宣泄，于是“我”就是作者，但小说就不同了，“我”是虚构的，不能把它看作作者，这样做是庸俗化了小说，降低了它的艺术性，因为小说的章法高于散文。好了，一家之言。文西说这是篇日记，散文日记其实类似，也就无所谓区分了。当然故事还在。我们接下来看。
第一句，果然没让我失望，正是——
“我喜欢身体胜过一切。我喜欢年轻的身体胜过一切。我喜欢年轻男人的身体胜过一切。”
我总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年轻和身体间，我们出现了男人，一个男人，我想到了，有些古龙。其实“我喜欢身体胜过一切。”但这一句很调皮任性淘气，一个女生便跃然纸上。之所以不说女人，这个语式这个语气这个内容，都不是一个女人说的。你们有听过一个女人这样说话吗？sex and
city，我马上浮现出这个反驳。但她们不是这么说的，她们说“性就是一切”，或者说“生活就是性”，或者“我喜欢身体”，但不会加一个“胜过”，要不就彻底已经是一切了，要不还不是一切，这个在一切之外的身体总有些别扭，于是我觉得女人不会说这样别扭的话了，女孩才大声嚷嚷，“我爱你胜过一切！”也许是我错了，你们女生努力纠正我。
文西说这是提到女权了。我真有些害怕，我们这一代看到这样的句子就联系到思想，这样立马给整篇文章定了基调，显然这和艺术欣赏是背离的，而我更担忧的是，我们这一代的作家是用这些思想来写这样的句子的。这就完蛋了！于是，我们先不要这样贸然联系，现在身体还是肉体，就是一件喜欢的东西。
在年轻和身体间，我们出现了男人。这个开头如果不拿女权之类来说，其实是不错的开头。年轻－男人－身体。可惜，除了第二段写了身体作为过渡，后面没有再关于身体的东西了。有些奇怪。但我们一想，其实开头不过一个宣言，小孩常说，“我要成为科学家！”如今谁真成了？况且“科学家”这个词我们已经不用了啊，变成“学者”了。只是长辈略微嘲讽时才这样说，“哎呦，是个科学家啊！”于是口号是响亮喊了，后面完全就忘记了。除了，这里提到，
“之所以要接受这样的身体，之所以要这样的一个男人，是为了填补我内心的裂缝，是为了驱赶上一个男人的阴影，是为了让我自己忘得干干净净。我用一层又一层的
牛皮纸把过去的心之风景严严实实的糊起来，就像北方的家庭冬天溜窗缝一样，用大米做的浆糊粘个不停。我以为，就可以不用面对曾经无限卑微的自己。”
细节是精彩的。这里也终于给我们证实了，开头的仅仅是负气的宣言，其实“我”并不真的喜欢身体胜过一切的，谁会真的只喜欢画在“牛皮纸”上的身体呢？其实有时看着意淫到是无不可，诸位以为然否？
回到第一节第二句，“我也爱那些不再年轻的躯体。尽管，他的面庞我已经不再能清晰的记起，但是我记得那具身体。尽管只过去不到一年。我记得那具身体。”
这里我读着异常别扭。大家觉得呢？
“我也爱那些不再年轻的躯体。”是一个旋律的极降，应该是呐喃自语式的。于是要短。因为前面一句是长句，最后感叹号更佳，这样有个高喊后的空白悬浮感，停顿，然后是底下的声音。
“我喜欢身体胜过一切。我喜欢年轻的身体胜过一切。我喜欢年轻男人的身体胜过一切！我也爱不再年轻的身体。那不再年轻的身体。”我觉得这样一个呐喃回旋会好很多。
然后接着，“我记得那具男人的身体，尽管他的面庞我已经不再能忆起。但是我记得那具并不年轻的身体，尽管只过去不到一年。我记得那具身体。”
我略微修改了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首段的重要性！作家如果首段都写得这么别扭，那下面还做什么。虽然有开头平庸渐入佳境的长篇，但平庸可不是别扭啊。顺便提及，有两种平庸，一种是大巧若拙的平庸，一种是无巧拙来填的平庸（类似诗里无词景来填）。我们完整来看一下：
“我喜欢身体胜过一切。我喜欢年轻的身体胜过一切。我喜欢年轻男人的身体胜过一切！我也爱不再年轻的身体。那不再年轻的身体。我记得那具男人的身体，尽管他的面庞我已不再能记起。但是我记得那具并不年轻身体，尽管只过去不到一年。我记得那具身体。”
这样最后三句，从男人的身体－不年轻的身体－身体，和开头三句形成又一个循环。
这样第一段总共八句，高低平稳有力富有乐感。大家觉得如何？
其实我想开头之所以她没有这样写，一个是blog上的文章，难免粗糙，一个是她的开头并不起到定整篇文章节奏和内容的作用。后面就不再如此分析了。
之后是故事开始了。我看到的是两个环套（主题）。第一个是身体，从开始到结束。就是这里，
“之所以要接受这样的身体，之所以要这样的一个男人，是为了填补我内心的裂缝，是为了驱赶上一个男人的阴影，是为了让我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到这里身体主题就结束了，牛皮纸窗糊已经戳破了。后面的几段其实可以看作两个环之间的逻辑链接。上一个男人事实上是两个主题的原因：一方面只要身体，另一方面试图超越身体，
另一个环就在这段前面，大家可以看到，葡萄酒的主题开始了。
“干妈告诉我说，她可以自己做葡萄酒了，并且教会给我全部的步骤。”然后“一天，我买了很多葡萄，和他一起做葡萄酒。”
因为葡萄酒的出现，让“我”产生了些许超越身体的幻想。
“他喃喃的说着梦话：‘我爱你。’”后面是一个乞爱的女人的笑话。其实这不是男人的梦呓，而恰恰是女人的梦呓。
“我觉得我跟那个可笑的女人没有两样。这让我决定结束这段关系。”
于是“我和所有的男人都分手了。”为什么是所有？
因为两次都失败了。第一次“我”觉得没有完全失败，因为没如泼妇般拉下脸来；第二次却是完全失败了，因为拉下来问了，而回应是
“呵呵”。
葡萄酒的主题结束于一个故事。女人抱着一瓶不知道该送给谁葡萄酒。这里女人和酒合一了，成了昂贵的“礼物”！只有
“礼物”才有所谓的估量价值、是否合适之类的疑问。感情考虑的不是合适，而是“他也爱我吗？”这样的问题。
女人自己收敛包装成了昂贵礼物，却送不出去。为什么？因为人家家里已经有了啊！！哈哈。混酒易醉啊！固然刺激，但终究不是养生之道。
于是最后腐败了。腐败在瓶子里。瓶子是什么？不管自负、自我保护或者别的什么，终究是隔了！我不愿联系到什么爱情的保鲜期之类无营养的话。其实大家可以看到这个是绝对熟悉的套路——女人被抛弃了后“邪恶”了放弃爱情又想跃跃欲试。结果大多是悲哀。
而“我”的悲哀的缘由呢？其实我们从她的比喻就看出来了，“均衡感”，“导演游刃有余的控制力”，所谓爱的美感。这是什么？？我们试想导演站在哪里？
镜头放在哪里？
导演可不在影片中啊，除非她想客串，但那样身份也变了。我们的女主人公想在爱情中体味这种“投入——超脱”（宏远若是看到，可识得这是哪位社会学大师的著名概念），有些如中国文人的入世、出世的感觉了。大家觉得呢？这样其实如果境界高、技巧高也未偿不是件高明的事情，这里你看到我们的女主人公开始选择的对象的根本原因了吧，为什么随便一个男人就行，为什么只要身体，还一个别家已有酒了的男人。原来不随便、不只身体，她怕掌握不住陷进去了啊，她需要“安全”不仅仅是男的单方面的。那她为什么不玩下去了呢？似乎是爱情变丑陋了，什么不道德了。这是表面。其实是她自己发现无路可走了。这个游戏玩不下去了。“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你看，她觉得自己和那个可笑的女人没有两样，问了傻问题。这时候发觉了，根本没有胜利可言的，她在和自己玩，手心手背左右互搏啊。并且她没有“挺住”啊，问了傻问题了。于是游戏结束了。
“一切都太迟了，一开始就迟了。”如果我这样写，我会把“一开始就迟了”寓意为开了游戏，你再进来就已经迟了，因为是单人游戏。可我想作者没有这样的想法，大约说的是这个男人来得晚了，只能在牛皮纸外了，就算纸破了，也晚了。如果作者也这样想，真是幸甚！
让我们整体上回顾一下，题目《腐败的葡萄》，葡萄指的是玩游戏的女人。游戏就是瓶子了。最后游戏结束时已经里面的葡萄腐败了。两个环其实是一进一出的事情，很简单。
为什么晚上忽然兴起点评了这篇文章？其实还算不上点评。里面的内容都没怎么分析。就大致一个结构罢了。但这个结构不失一个较为“均衡”的结构。于是散文里“我”失败了，散文外我好像成功了。哈哈。有些意思。所以总体上来说还算是不错的文章。如果不那么注入这么多“我”的情绪，变成小说，或许会更好些。而内容上我就简单说，过犹不及。这道理便如同书画中没有留白，实在不够轻灵。这也是如今文章的通病，境界与基本功都不够的标志，我这里就不多说了。还有个原因写这篇点评就是觉得这个女生很典型。现代不少女孩－女人都有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态，玩这样投入超脱的游戏，可惜功力不够往往结束于悲哀那！
然而失败的人物成功的小说，此文算一小例。说生活如同小说，也是类似超脱－投入的游戏，“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多少人能这样的游戏里挺住呢？
念起前些日子里无意间读到废名的一句，“因为此地是妆台，不可有悲哀”，发呆了许久。妆台是女人打扮的地方，静静坐着悲哀也仿若沉香。算是作为这篇文章的尾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