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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庄子·德充符》

2008-03-19 23:2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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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庄子·德充符》

庄子又开始讲故事了。这一篇里，庄子要告诉我们，人应该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充实自己，如何做自己。

第一个故事 一个被砍掉脚的人
鲁国有一个叫王骀（王骀dai，春秋时教育家。鲁国人，约与孔子
同时。其人足断形残（“兀者”）， 而注重修明内德，处事“守宗”、“保始”、“游心乎德之和”，求学者甚众。与孔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即以“不言之教”而达到潜移默化。）的人，受过兀刑，被砍掉了两只脚。但跟随王骀学习，拜王骀为师的人与拜孔子为师的人一样多。
鲁国的贤人、孔子的弟子常季问老师：“王骀是没有脚的人，跟随他学习的人却与跟随老师您的人差不多一样平分鲁国。而且‘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
“学生站在他面前，王骀不给学生上课。学生坐在他面前，也不见他与学生谈论道理。但他的学生腹肚空空前来求学，却能饱学而归。”
“‘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当真有可以不用言讲的方式而进行的教育吗？学生可以从老师无形的人格道德中得到培养教育吗？这是个什么人呀？”
孔子说：“王骀夫子，是个圣人呀！我也准备到他那里去学习哩。我都要尊他为师，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何止鲁国，我还要引导天下的学子都跟他学习呢。”
常季说：“那个没有脚的人，能胜过先生您，那他就绝不是平常人。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心理活动，应该是很独特的吧？”
孔子说：“这个人是很独特。生与死是很难了的事，但王夫子的心理能不随生死而变。就是天塌了，地陷了，对他也没有什麽损失。他确实不受外部事物变迁的影响，任凭万物变化而能守持道的根本。”
“这指的是什麽呢？”常季问。
“是这样，”孔子说，“如果从事物不相同的方面去看，就像肝和胆的不同、楚国和越国是两个国家一样；如果从事物相同的方面去看，万物都是混同一样的。”
“要是这样看问题，看待万物，就可以不去理会五官的作用。只是内心感受到德的和谐，道的统一了。”
“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孔子强调说，“把万物看做一个整体，并不因为万物有个性而失掉道的本质。砍掉一只脚，只当是失了一把土。”
常季说：“那个王骀自我修养，‘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以他自己的智慧求得真实的心智，进而以真实的心智得到恒常之心。那么。万物为何不能动摇王骀所守持的道呢？”
孔子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就是说，人不会把流水当镜子，而是用平静的水面当镜子，因为只有静止的水面能照出众多的面容。”
“人只有明心见性，达到止的境界，定的境界，才能排除外界万物动态的干扰。止就是心念专一呀！”
“由于大地的滋养而生长的，唯独松柏得天地正气，一年四季，冬夏常青；受命于天，唯独尧舜得天地正气，居万物之首。尧舜因为秉承天地正气，所以能匡正众人以自正心性。”
“人能正己，才能正人。能够保持自己守持的大道，有无所畏惧的信念，即使一个人，也不畏惧千军万马。”
“对那些追求自己名声而自我要求的人，尚能做到这样。何况主宰天地，包容万物，视躯壳为寄托真我的皮毛，视耳目五官只是表象，能把普通的心智归一到道的同一中，而本真之心从未丧失的圣人呢！”
“如果王骀选择吉祥之日，与大道冥合，人们自然会跟随他。他那里会把外物当回事，那里会把生死放在心上！”
（大概因为王骀被砍了脚，才把生死了了的吧。）

第二个故事 又一个被砍掉脚的人
申徒嘉也是一个被砍了脚的人。与郑国宰相子产都在伯暋无人门下学习，是同学。（申徒嘉，姓申徒，名嘉，郑国的贤人。 子产，姓公孙，名侨，字子产，郑国大夫。伯昏无人，申徒嘉、子产的老师，也是列子的朋友。）

子产对申徒嘉说：“老兄，咱们俩虽然是同学，但有个先后。我要先走你就停一会；你要先走我就停一会。”
第二天，两人又在课堂里同席而坐。
子产又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停一会；你要先出去，我就停一会。今天我要先走一步，你停一会再走，行吗？”
“再说啦，我是一国宰相，你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你同我平起平坐总不合适吧？难道你和我宰相的地位一样吗？”
申徒嘉说：“老师门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差劲的一个当宰相的学生！你觉得宰相高人一等，就可以看不起我，看不起别人了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申徒嘉开始教训子产，“一面明亮的镜子，落一点灰尘就能看到。如果落上灰尘也看不出来，那是因为镜子太脏了。”
“常与贤人在一起，会学到很多东西，就不会有什麽错误了。你之所以在这里学习，是因为你觉得我们老师是大儒。但你却说出这等混账的话来，难道不是大过失吗！”
子产急了，“像你这样一个被砍掉脚的人，还以为尧帝都不如你呢！你看看自己的德行，你那脚为什么被砍掉？这还不值得你好好反思吗？”
申徒嘉说：“只要人们都能反省自己的过失，就会有很多人认为不该砍我的脚。如果人们都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就很少有人认为砍我的脚不对。”
“世界上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但能‘安之若命’，泰然处之，是具有大德的人才能做到。”
“古代的羿，箭射的很准。他射箭的靶子叫‘彀’，百发百中。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好比生活在 ‘弈之彀中’，箭会不会射到我们身上，全在命了。处在中心，还能不中箭，那只能说是命好！”
（入吾彀中，与羿之彀中意思差不多。彀ɡòu：张满弓弩；彀中：指箭能射及的范围，比喻牢笼，圈套。意为进入了我的弓箭射程之内，比喻就范。有“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之说。）
“认为自己有两只脚而笑话我缺一只脚的人太多了，我自然很生气。自从到了老师门下，再有人笑话我，我已经不生气了。这不就是因为我经常受着老师善的洗礼吗？我跟随老师已经十九年了，老师从来就不知道我缺一只脚！”
“我与你是同窗，本应心心相印。没想到你却很计较我形体的缺陷，这不太过分了吗？”
子产一下改变了脸色，满面羞惭地说：“你才是得道的人呀！”
（大概因为申徒嘉没有脚，才能有这样的体会吧。）

第三个故事 还有一个被砍掉脚趾头的人
鲁国有一个被砍去脚趾头的人，外号叫“叔山无趾”，他踮着两个脚后跟去见孔子。
孔子说：“你自己不谨慎，以前犯事受了刑罚，成了这个样子。今天虽然来请教，能来得及吗？”
无趾说：“我因为不懂世理，也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把脚趾头都弄丢了！我今天来，是因为还有比脚趾头更宝贵的东西，我是想谋求保全的办法呀。”
“再说啦，您老先生脚趾头还在呀，不要不小心弄丢了！人都说‘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我以为夫子您象天一样，无所不能覆盖；象地一样，无所不能承载。那里知道您也嫌弃我这个被砍了脚趾头的人！”
孔子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浅陋了。先生为什么不进来谈谈？请把你的见解讲给我听听。”
叔山无趾没有进来，走了。
孔子对弟子们说：“弟子们要好好努力呀！那个叔山没有脚趾头，是因为受了刑罚。但他还要求学请教，以弥补以前行为的不端，何况你们这些道德形体健全的人呢？”
没有脚趾头的叔山跑到老子那去告状：“孔丘大概还没有达到至人的水平吧？要不他为何不断地向您求教呢？他还在追求以奇异怪诞扬名呢！他哪里知道至人是把这样做当作枷锁呢！”
老子说：“老弟，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孔子，生死一回事，可与不可是一样的。帮他把枷锁卸掉，难道不可以吗？”
叔山无趾撇撇嘴：“这是天加给他的刑罚，那怎麽解脱得了！”
（看起来，叔山无趾这个人也不怎麽样，还跑到老子那去告状。要不是把他脚趾头砍掉，也不会去诋毁孔子了。所以砍他的脚趾头是对的。）

第四个故事 一个才全、德不形的丑八怪

鲁哀公对孔子说：“卫国有一个面目丑陋的人，叫哀骀它。男人与他相处，思恋而不愿离去；女人见到他，就会去请求父母‘与其嫁给别人为妻，宁愿给哀骀它做妾’。这样的女孩子都有十几个了，而且还在增加。”
（哀骀它，卫国人。春秋时期鲁国著名大夫。传说哀骀它的相貌丑陋至极，即貌恶，而且跛脚驼背。鲁哀公好奇，召而观之，果然其以恶骇天下。但鲁哀公并不以其面貌恶相而嫌弃他，反而授以国政。结果在哀骀它的治理下，朞月(四个来月)而政教大行。）
“没有听说过哀骀它提倡过什麽，只是经常对别人随声附和而已。他并非高居君位，可以救人不死；也没有多少财富，能吃饱别人的肚子。而且还以丑陋闻名天下，使国人都感到惊骇。”
“他倡导不了什麽，只是人云亦云；学问又不突出，只知道跟前的事。但是男男女女都来亲近他，寡人想，这个人肯定有不同于常人之处。”
鲁哀公接着说：“于是，寡人召见他，一看，果然奇丑无比，令人惊骇。但与寡人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寡人就对他有了好感；不到一年，寡人就很信任他。”
“国家缺宰相，寡人想把国政委托于他。他好像很不在意的样子，答应得很不痛快。他漫不经心，好像有所推辞。寡人自愧不如，最后还是把国政交给了他。”
“没有多久，他就离开寡人远去了。寡人很是忧虑，若有所失，感到在鲁国再没有人能与我共同欢乐了。这是个什么人哪？”
孔子说：“我曾经去过楚国，恰巧在路上看见一窝小猪趴在已经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
“小猪们吃一会就看看母猪。突然，小猪们表现出很惊恐的样子，都丢下母猪逃走了。因为母猪已经死了，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眷顾小猪们，小猪们已经找不到母猪活着时的样子了。”
“这样看来，小猪们并不是爱母亲的外形，而是爱主宰其形骸的母爱。”
“战死沙场的人，暴骨荒野，没有棺材盛殓，自然也用不着棺饰。一个人，受刖刑脚被砍掉了，不会再喜欢穿过的鞋子，因为脚都没有了。”
“给君王当侍从，不能剪指甲，不能穿耳眼，因为会造成形体不全。在外边娶了妻子，就要发出宫外，不能再当侍从。一个形体完整的人犹令人喜欢，何况德行全备的人呢。”
“这个哀骀它未曾说话，人们就信任他；没有什麽功劳，人们却亲附他。把国政委托于他，还唯恐他不接受。这样的人，‘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就是说必定是一个天性完全而内德不流露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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