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沫之子老鬼夫妇访谈录(之二)
2013-06-09 07:0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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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沫之子老鬼夫妇访谈录(之二)
第三部分:毕生追求的写作土壤在中国!
患难亲情!
记者:你是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北大学生?
老鬼:对,77级中文系的。
记者: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前后两个妻子?
老鬼:我第一个妻子很好,对我很好,是在我母亲第二次跟我断绝关系的情况下,跟我好的。自从考上北京大学以后,我的一些观点跟父母发生了矛盾,最后闹到断交。导火索是我跟一个法新社记者谈了谈中国知青的情况,我说中国知青很苦,你们这些外国人全被中国政府给骗了,中国官方给你们看的都是好的,不给你们看不好的。因为当时中国人不许跟外国人接触,只有政府官员可以接触。我就如实地把我们知青的一些悲惨遭遇讲了讲。
记者:这是哪年的事情?
老鬼:这是1979年吧。我跟这个法新社记者说了以后,学校领导马上就知道了,说我破坏了外事纪律。系总支书记找我谈话。我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当时《参考消息》上说:中国人现在敢和外国人交谈了。可我交谈了一下怎么就破坏了外事纪律呢?到最后我也没检查,幸亏我的班主任特别理解我,保护了我,所以校方没有处理。可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给北大中文系写了一封信表态,说我一向自以
为是,固执己见,思想偏激,要求校方对我严格教育,必要时可以给我处分。班主任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很生气。在儿子处于困难时刻,母亲应该呵护和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能跟孩子划清界限,主动让孩子的单位严加处理他------,哪能这样干呀?所以我特别寒心。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相信母亲了。很长一段儿时间我都跟母亲保持着距离。后来又为一些政治问题跟父亲辩论,最后父亲让我滚蛋,我就离开家门。寒暑假住在北大宿舍,成了丧家之犬。在这种情况下,我第一个妻子同意跟我见面,是一个同学介绍的,当时我特别想找个有房子的老婆。因为寒暑假老在学校里住,外地人都回家了,北京的却不回家?让人觉得很奇怪。我也不敢跟人家说父母跟我断绝关系了。
记者:那时你多大呀?
老鬼:我三十岁进的大学。是在下面插队八年以后,考上北大的。就在这种情况下,我跟第一个妻子曾利利认识了。本来她一听说我是杨沫的儿子,见都不想见。可是跟我见面时,看我穿得很破,无家可归。她很同情我。她家是部队上的,父亲也是一位老干部。小时候看到我爸爸妈妈屋里摆着苹果什么的,很眼馋。他们不给我吃,我不敢吃。利利知道我爱吃苹果,就常常一书包一书包地给我买苹果。我从小到大没有这么吃过苹果呀,真是过了瘾了。而且周末总有个地方去了,她家有房子。那时我们北大的宿舍住六个人,夏天特别热,一个小屋子,摆着四个双人床,你想想,住六个人,我有时候只能在路灯底下写书,拿个夹子写。所以利利帮了我大忙,给了我很多温暖------(感叹)
记者:你第一个妻子是不是因为你回国的原因跟你离婚的?
老鬼:她嫌我就关注自己的书,别的什么也不管。当我第一本书出来后,她就要跟我离婚。老婆说,你现在有名了,咱俩离了吧。我当时不同意,不想人一出名就跟老婆离婚。到美国后,我感觉自己的读者在中国,土壤在中国,就一直想回来。可孩子一到美国就不想回中国了。老婆舍不得离开孩子,要陪着孩子,不能跟我一起回来。她说你需要人照顾,但我得陪孩子,不能回去,我们办离婚吧,这样你回去后可以再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人。
记者:这样呀!真的?
老鬼:我第一个妻子人品非常好,她又把她(张丽娜)介绍给了我,让我回国以后有什么困难找她,请她帮忙。因为我已被开除了公职,没有单位,没有任何收入了。
记者:你的个人经历也是很传奇,你的第二个老婆是第一个老婆给介绍认识的?
老鬼:对。
记者:她们都是非常理解你的人。
老鬼:都是非常好的人。当我老婆必须富有牺牲精神,一般女人做不到。因为我目标专一,别的啥也不管。我受了我妈的影响,为写书,什么也不顾,六亲不认。我到美国的时候,刚开始当访问学者,头三年有钱,后来没有钱了,只好打工。可我只想着自己的写作,从没有好好去打工,干几天就不干了。
记者:都干过什么?然后干几天就不干了?
老鬼:看狗、送外卖、在地毯商店给人家掀地毯、当过仓库的manager、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照看艾滋病人、打扫卫生等等,后来我索性彻底不干了。
记者:为了写作?
老鬼:对,为了写作。为了写东西,我终于回到了中国。许多人为了拿到绿卡不惜一切代价,我有绿卡也给放弃了。我现在中国已呆了六年,绿卡早就失效。我觉得自己在美国无用武之地。回国后才有自己的位置。这些年我闭门隐居,写了好几本书。如《血与铁》、《邪不胜正》、《人民至上》、《母亲杨沫》等等。
记者:现在你已经有孩子了,你是怎样对待你的孩子?
老鬼:我不是好父亲,但我对我的孩子,比我妈对我要好。我是很在乎他的。我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受到我小时候受到的那些伤害。我也打过他,但我打屁股,从来不打脸。可我儿子9岁以后去了美国,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现在变成了一个黄皮肤的美国鬼子。他跟我联系很少。我给他发十个邮件,他给我回一个就不错。我们之间不但有两代人的代沟,还有两个民族、两种文化的巨大差异。
记者:他会说中文和写中文吗?
老鬼:他不会写,简单的会说,发音有点儿大舌头。他到中国以后,汽车站牌上的字都不认识,我要跟售票员打招呼,到站了提醒他下车。
记者:你怎么跟他沟通?
老鬼:我给他发邮件只能用英文,中文他不认。
记者:他对你现在的这种思想,对祖国的这种眷恋,他能理解吗?
老鬼:我不知道他理解不理解?我觉得他不理解,我老教育他:儿子,你是一个中国人,你在美国干得再好,你也是一个中国人。因为你的黄皮肤,在美国你永远是二等公民。但他根本不同意我这种看法,对我嗤之以鼻,他现在还小,还认识不到。
记者:从你个人的角度来看,从出生一直到现在历经坎坷,很多人在国外呆了很久,对祖国的感情就是不一样,你的感受呢?
老鬼:我感觉到人一离开祖国,变得特别爱国。没出国前,我看球赛,谁弱我同情谁,我总同情输的一方。可到国外以后,看体育比赛,就特别希望中国赢,一看中国赢了就特高兴。我在美国感觉到,在美国人心目中,中国的分量很低。美国的电视新闻里中国新闻很少,还不如南美洲一些小国的新闻多。
记者:我觉得人活在世上亲情特别重要。
老鬼:对,必须要有亲情。
记者:真的一定要有亲情。人是有感情的,其实人与人之间多一些关心、多一些爱,可以减少许多误入歧途或走弯路,
老鬼:没有亲情的日子不好过呀!这种精神上的痛苦,与挨打受辱一样难以忍受。其实,即使你很有钱,物质生活很富裕,吃得好,住得好,但缺少亲情,那日子也不幸福,并不好过。所以,我很羡慕一些穷人家的孩子,他们全家团结一心,相亲相爱。
乐观面对未来,我的书早晚都能出来!
记者:这本《人民至上》,已经公开发表了吗?
老鬼:没有,现在还出版不了。
记者:《邪不胜正》也发表不了?
老鬼:发表不了,因为我是说真话的。在中国你说真话谁也不涉及,出版没有问题。但如果要涉及到权力机关,涉及到某些头头脑脑,这样的书就不容易出了。
记者:《邪不胜正》主要写的是什么内容?
老鬼:是写山西省的一个监狱政委的冤案。这个政委是一个好人,却蒙受诬陷,变成了强奸犯,最后彻底平反,已经去世了。他生前特别希望我把这个案子给写一写。我这稿子已经搁很多年了。但出版社看后都不敢给出。
记者:为什么呢?(记者看书稿)
老鬼:一、怕打官司,二、暴露了监狱里的阴暗面。其实,我这稿子并不都是阴暗面。法院在这场官司中表现得特好,敢独自跟公安、检察、司法这三家对着干。我赞扬了法院没有看领导批示的眼色,坚持了实事求是。可现在中国很多出版社头头都怕丢乌纱帽,认为我点山西省某领导的名了,怕惹麻烦,怕打官司。其实我没有批评谁,我只是说不能瞎批示,应该让法院独立办案。咱们国家这个司法制度有问题,什么政法委牵头,什么报书记审批呀等等,法院并不能自己独立办案。这个案子费了那么多力气,花了那么多钱,险些把个好人弄成强奸犯,成了一个笑话。因为这个政委在山西司法系统是很有名的,好多媒体都介绍过他。
记者:但是像你说的,领导批示也没有说什么?
老鬼:对,当时的省委书记并没有说这个政委就是强奸犯,批示只说:此案要抓紧处理,如属实公开见报,作为纪律整顿的典型。
——可是下面有人就想借着这个批示把政委整倒。他们觉得政委太傲气,不像别的干部对上司点头哈腰,赵政委从不送礼,逢年过节也不到领导家去吃喝,尤其是我们报(原工作单位《法制日报》)宣传赵政委以后,他的上司就更不是滋味,觉得宣传了赵新贵,矮化了他。
这个政委有一件事特别感人,在1980年严打的时候,山西省各地方法院都从监狱里提犯人,改判极刑。为了造成一个严打的声势,必须枪毙一批人,可手头没那么多要枪毙的犯人,法院就把监狱里已被判刑的人提出来,改判死刑。从他们监狱提走了四十多人,有三十多人被改判死刑,枪毙了。这个政委觉得不能这样办,法院已经给人家判刑,就有法律效力了,法律不是儿戏,不能随着形势变来变去。他当时就给山西省政法委书记汇报了这件事,当时那书记到他们监狱视察。政法委书记马上指示各地法院立即停止去监狱提犯人!他们监狱提走的四十多个,剩下十一个没处死,退回了监狱。这十一个犯人回来后就给这个政委磕头,感谢政委救命之恩。当时严打运动那么声势浩大,在这种情况下,政委不跟形势,能向上级如实反映,确实难能可贵。他认为犯人也是人,不能为了赶运动、赶形势,随便就给枪毙了。我觉得这个政委干的好事应该宣传。可谁知道宣传了政委以后,他的顶头领导不高兴了,开始找他的茬,整他。工作上找不着茬儿,就利用女犯整他,先把他停职,再召开全监狱大会动员揭发。强奸的事情都是女犯揭发过去发生的,只是口头说,无任何凭证,情节非常离奇,想象力丰富,连写小说的都编不出来。有关细节一看就是假的。揭发他的那两个女犯,一个是流氓犯,一个是诈骗犯。这部书稿写好以后,跑了好多家出版社,但没有人敢出。
记者:你写得很多书,在有些人看来写的都是一些比较负面的纪实作品。可你在美国的时候,却一心想回到祖国。有些人会认为你总说自己国家的坏话,没有爱国之心?
老鬼:因为我希望自己的国家更美好,更干净,我不希望有这些烂七八糟的事儿,所以我要把这些事儿说出来,让大家警醒,去正视它,去解决它,去消灭它。这跟爱国不爱国一点儿没关系,有时还因为我更爱祖国,我才关心它这些不好的地方。希望它能把那些丑陋消灭掉。
记者:你谈到你也没有想到《血色黄昏》能够出版,其实也是中国逐步进步的一个现象,有了这种宽松的政治环境了,你的书才能出版。
老鬼:对,所以我对未来是乐观的,我相信我的书早晚能出来,因为中国逐步宽松,逐步开放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还有民主化这是一个世界的潮流,中国也不可能不进步,不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所以中国会一点一点地进步。当然还需要一段时间。
记者:在你亲身体验中,能够看到中国逐步在变化着的宽松的政治环境吗?
老鬼:对。我记得特别清楚,1979年那阵儿,“人权”这个词都不能提。当时《北京日报》有一篇社论大标题是:“‘人权’是资产阶级的口号”。然而,现在中国也已经承认“人权”这个词儿,不再说它是资产阶级的口号了。这就说明中国在缓慢进步,比那时好多了。现在虽然出版社还是审查得很厉害,但已经宽松多了,有很多空隙可钻。
记者:正像你说的不管能不能出,先写出来,中国的民主化一旦逐渐走到了一定的进程时,就需要一定的作品去发表。中国目前从人治已经逐渐走向了法治,从法治角度来看,你写的《邪不胜正》这本书,肯定了法院判决政委无罪。
老鬼:对,我这本书还是歌颂我们法院系统没有理会省领导的批示,坚持了实事求是的原则,可竟然也出版得那么艰难,碰了几十家出版社的钉子。
记者:我相信有一天还是有出版社愿意出版的,那么你现在正在写什么作品?
老鬼:1972年5月5日,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着大火,兵团战士被动员前去救火,结果烧死了69个年轻人,平均年龄19岁。我现正给这69个知青写一本书,因为我觉得他们不应该被忘记,他们的意义不在于别的,在于他们用年轻的生命警醒了上级领导:要珍惜生命。这是最重要的,他们不是白死。许多人私下议论这件事时,都说他们是无谓的牺牲,领导瞎指挥,草菅人命。可我觉得他们的死还是有意义的——就是提醒了人们不能本末倒置,把草、树木、牛羊等所谓的国家财产置于人命之上。
记者: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和建议,你可以写一写你前后两个妻子?
老鬼:等以后再说吧,我现在顾不上,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写不过来。在知青里像我这样被打成反革命的是少数。我受过很多苦,对受苦的知青有一种天然的同情。我觉得那些被烧死的兵团战士比我还不幸,我虽然受了苦,但我还活着,后来又给我平反了,还能享受很多美好的生活。可他们呢?生命都没有了,永远也不可能再活了。所以我才决定一定要给他们写一本书。着大火的地方离我插队的地方不远,当时我正在山上打石头,晚上天黑的时候,能够看见东南方向一片红。草原年年着火,从来没听说一下子烧死这么多人!我当时就想,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把他们写进书里。
现在我就在履行当年的想法,给这69个烈士写一本书。再过两年,知识青年就插队四十周年了。我也是想用这本书来表示一下纪念。
记者:这是一项很艰难而且巨大的工程?
老鬼:是呀。因为这69个烈士的老家分别在五个地方,有些地方很偏远。
记者:另外时间也比较久远了,好多人的父母都可能不在了。
老鬼:对,三十三年了。有些烈士的家人可能找不到了,能找多少是多少吧。
(转自新西兰《镜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