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职工于师傅
2022-09-11 16:25阅读:
老职工于师傅
鲍冬青
这一带家电维修行业中,从业最早名气最大的就是于大安师傅。上世纪50年代他就自己折腾装矿石收音机,村里刚安上有线广播小喇叭,他就鼓捣出半导体收音机,他文化虽不高,在这方面确有非凡天份。
1958年,县里在他们村搭台子扎蓆棚召开秋收秋种现场会,那时农村还没有电,县里拉去一台小发电机发电,台子上一边挂一只大喇叭,播放着歌曲,搞得很隆重。会议没等开始,大喇叭突然不响了,电影队跟着管发电和安喇叭的人,摸摸这里,动动那里,就是不响,扎煞着手没办法。主持会议的王主任看着台底下黑压压一片等着开会的人,急得满头大汗。村支书派人叫来大安,稍一检查,他就发现一支三级管接头开焊,断路了。王主任忙问有法吗?他腼腆地笑了笑,拔腿就跑。王主任挺生气地说,你看这小子,不说不道拔腿就跑,这算啥事啊!村支书忙说,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他不说话就是有办法,是拿家什去了。不一会儿,大安果然提着一盏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回来了。在人们的疑惑下,他开始操作。只见他先点上灯,热上自制的烙铁。烙铁把手是一段折好弯的粗铁丝,挂在煤油灯的玻璃罩上,烙铁头的位置恰好悬在灯的火焰上加热,设计得很合理配套。接着他拔下扩音机电源打开机壳,慢慢拉出电路板,用烙铁焊接上那支脱落的三极管接头,重新检测了线路,插上电源,打开扩音机开关,大喇叭立刻响了起来。那时农村无线电物件少见,人们都觉得很神秘,围观的人发出一片赞叹欢呼声。
几年后,收音机逐渐普及,大安被邀请加入了县五金公司家电维修部,并很快成为一名正式职工,人们都开始喊他于师傅了。有段时间,家电维修部组织下乡为群众上门维修服务,于师傅和修表的老牟结伴,骑自行车带着工具走街串巷,几年间跑遍全县大部分村庄,结交了很多客户做朋友,直到现在还有不少村里的老客户来找他。1969年他到李家一带串乡,回来的路上下起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和老牟扛着自行车好不容易巴结到一处放羊屋子上避雨。放羊屋子共三间,两间是羊
栏,一间住着一位50多岁的放羊人。这位放羊人热情地接待了他和老牟,为他俩晾衣服,烧水做饭很是周到,晚上仨人挤在小火炕上过夜。第二天辞别时,于师傅把自己装配的一个小收音机送给放羊人做纪念。有一次他到离县城60多里地的滨海一带串乡,这里多是渔民,比较富裕,收音机多,维修却很不方便,听说来了修收音机的,坏收音机都拿出来修,一下子接了一大堆活,一时根本修不完。他托人给公司领导打电话说明情况,在一个客户家设了个临时维修点,硬是干了半月才把活干出去。此后,他定期到这一带维修服务,很受欢迎。慢慢地家电品种逐渐增多,他就修收录机,发展到修电视机、音响、洗衣机、空调、烤箱,其实电饭锅、电水壶、电风扇等小物件,他也是来者不拒,总是耐心维修好打发客户满意,基本是吃饭没正点,经常加班到深夜。几十年间,“劳动模范”“模范共产党员”奖状没少得。亲戚朋友经常劝他注意身体,他总是笑着说,我就是个干这活的料,干着活心里舒坦身体就没病。
60岁那年,公司领导通知于师傅办退休手续,他和经理说,我退休后手中的活和长期联系的客户咋办?我感觉身体还行,让我再干几年吧!经理深知这位于师傅沉浸在这份深爱的工作中干了大半辈子,一下子让他罢手不干,比割他的肉还难受。几个领导商量了一下,决定于师傅退休后在商店后面的旧平房里,继续干家电维修,仍算是家电公司的维修部。不几年,家电公司的大门市部,承包给个人并改了名堂,家电公司职工全部下岗自谋生路,连家电公司经理,也去自己做买卖,好好一个单位就这样瘫痪了,只有于师傅无人管无人问的维修部破旧平房上,还坚持挂着一块不大的“家电公司维修部”牌子,他这一干又是十几年。
前段时间,他在外地工作几年未见的侄子专程来看他,发现叔叔腰弯了,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布满皱纹,当年那位身材挺拔、面如冠玉的叔叔,已让岁月剥蚀成一位沧桑老人,心疼得了不得,劝他不要再干了。他和侄子说,再让我坚持几年吧,这个活我干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罢不了手啊。何况我还是一名党员,这党员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能力有水平的当领导,指挥着人们干事,另一种是没有领导能力的党员,就得干出个样来当标兵。想当初组织上发展我入党,还不就是为了我干活好吗。咱没有别的本事,多给群众做事,才对得起党员的称号啊。现在年轻人不是常说幸福不幸福吗,我感觉吧,一个人干着自己最喜欢又对群众有益的事,就会感到幸福。于师傅的侄子,也是一名党员,他真是想不到,平时不爱说话的叔叔,竟有如此透彻的人生感悟。
2017年,于师傅全家都集中到农村老家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放过烟花爆竹后,老人们坐在一起喝酒拉呱,年轻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吃糖果喝饮料,正是一家人亲情浓浓、快意融融难得的大团圆时光。突然,于师傅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一听,马上收敛了笑容,沉吟了一下说:“我过去一趟吧!你不用接我,我家有车,咋着也得让孩子们看上春晚啊。”这个电话是萧家岭于师傅的一个老客户打来的,原来他一大家人正想看春晚,电视机突然出现故障,试着给于师傅拨来求助电话。于师傅二话没说,一口答应,吩咐侄子发动车立即出发。他们村离萧家岭也就10多里路,路况好,车又不多,
10多分钟就赶到了客户家门口,他们一家人都在门外迎接着。于师傅没顾得寒暄就进屋到了电视机前,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机就亮了起来,原来是孩子们胡乱操作,电视死机了。就这么简单,故障排除了,孩子们欢呼起来,于师傅这时才回过神来和客户一家打招呼,并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红包,发给几个孩子。在客户一家欢声笑语和再三致谢中,于师傅登车返回,在车上于师傅面带微笑,一副愉悦享受的神情,这就是他体会到的幸福感吧。停车进家门,屋里电视春晚刚开始,来回不到一小时,解决了人家大问题。
退休后于师傅维修家电收费很低,有些只动动手的小活干脆不要钱,很多机关学校经常请他修音响、录像机,摄像机他是合理收费的,每年总有些收入。他的这些收入,没有上交给个人做买卖的经理和会计,怕他们装进自己兜里。刚开始那几年,有几个下岗的老同事,家庭生活困难,断不了到他这里拿钱接济生活。每年春节,他都买上些油、面粉送到几个生活困难的同事家中,剩余的钱他就存入银行。
前不久公司新调来一位领导,来维修部走访看望于师傅,顺便说城管局嫌这两间旧房子影响市容,春节后打算拆除。劝于师傅别再挪地方干了,回家颐养天年。于师傅到年就是78岁了,耳聋眼花不说,好几样慢性病缠身,也感觉实在干不动了,这次他答应不再干了,决定春节前干起手中的活来,就收拾停业,先到滨州女儿那里过春节,节后就和老伴回老家去住。其实他的老家离县城就10来里路,有一处自己的院落,房子也不错,生活很方便,只是他好孬就住在这旧平房里,舍不开他这份工作。有的人说他财迷心窍,他总是一笑了之。
确定停业后,于师傅忙了10来天,总算把手中的活忙完了。几个老朋友帮他把一些破电视、烂音响卖了废品,成用的送回了老家,晚上在饭店聚了聚,算是话别。今天上午打算和公司交代一下再和人们说说话,约定侄子下午接他去滨州。没想到渔业局明天开大会,非让他修音响,又把他接去折腾了一上午。他回到维修部时,发现接他的侄子到了,公司领导和职工们也都聚在这里等着给他送行。他在渔业局送他的车上下来,忙着和大家握手。笑着说:“想不到又耽误事了,我本想找领导单独交代一下,想不到领导来了,公司老兄弟姐妹们也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感谢大家。我就借这个场合说说吧,我退休后干的维修部可不是承包的,我是一直举着咱公司的牌子干啊,这些年我为咱公司多少挣了点钱,钱不多97万,我当着大家的面上交。”说罢,他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张工行卡,双手送到新当选的党支部书记王新堂手上,接着说:“我盼着咱们公司一步一步再发展壮大起来,公司永远是我们的家啊”。
他的话震撼着每一个在场人的心,全场顿时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
王新堂书记举着银行卡说:“这张卡是于师傅十几年劳动心血铸就的一颗心,此刻,我心里热乎乎地非常感动,我想大家心情一定和我一样,这卡我先收着,至于如何安排使用,我向组织汇报后再说。”
于师傅和大家依依告别坐进车里,心情很平静,因为这里是他奋斗了大半辈子永远不能忘怀的地方,他还会经常回来看看的。车子徐徐开动,穿过挥手送别的人群,加速向前驶去,一抹夕阳正放射着万道霞光。
获2022年山东作家协会、山东省总工会“劳动最光荣”主题征文二等奖。2022年5月发表于山东《时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