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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痒“师”德国的乔治.格罗斯，张光宇“师”墨西哥壁画家柯比罗，他自己则是以白俄罗斯漫画家萨巴乔为师的。华先生于此不曾谈及丁聪先生，目前也尚无更多的关于丁聪漫画师从问题的资料可供检阅，尽管其尝谓自己喜欢张光宇的画风，但我看这册《阿Q正传插画》，却总是想到洛克威尔.肯特，尤其是《十日谈》和《白鲸》的插图。吴祖光在“序三”中谈到丁聪创作这部作品的起因时说，“是不是在一个地方的看到的那些插图本的莎士比亚全集提高了小丁的创作欲望？”此处虽用了一个问句，但其实也透露了一个颇为重要的信息。这或许是一种巧合，然而是否可以认为，这也正是“雅丁”对西式版画或钢笔画的雅驯在中国的一种发扬或创造。而这种雅驯落实在《阿Q正传插画》中，首先还是线条。我们看到，整套画作中，丁聪所运用的正是类似于西画的或直或曲、或疏或密的线条，而线条又多使用竖线和斜线，相对却较少使用横线、复线和大块黑白（图二、三、四、五），这种笔法不仅在传统的中国工笔画中不见任何踪影，便是在蔡若虹、张光宇、华君武等人的画作中也绝无仅有，从而透出浓郁的类似于西方的书卷雅气，也深刻了“雅丁”的印记。再进一步，便是人物的形象问题。作为漫画大师的丁聪，其对阿Q、赵太爷、假洋鬼子及众看客形象的设计，与前述丰子恺等诸家比较起来，照我看其实并无手段的高下之分，只不过各有鲜招罢了，而丁聪笔下的阿Q，也正如茅盾先生所谓“小丁的心目中该也有他的一个阿Q赫然存在”，乃是仅仅属于他自己心里的“这一个”。比如“图一”，赵太爷因不满阿Q姓赵而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画家巧妙使用透视技法，故意将赵太爷的背影放大放近以突出其威严和蛮横，而阿Q却放小放远，在赵太爷高大而威严的背影映衬下愈发显得瘦小和猥琐，其双手紧掩脸颊的无奈和委屈的眼神，却又分明使人想到他的“儿子打老子”的自我麻醉的阴暗心理（图六）。再如“图二”，当“一个老头子”颂扬“阿Q真能做”的时候，当“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的时候，“然而阿Q很喜欢”，他那低垂的脑袋正是他羞赧、自足心态的活现，也更是他憨厚性格的外露；而为了表现阿Q的瘦骨伶仃，丁先生的线条竟不是随形体的变动而流转，却完全使用了竖线，这在视觉上居然也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图七）。“图十七”也同样采用了透视，同样较多使用竖线，而踉踉跄跄、摊开双手、仰天高呼要“造反了”的颟顸冲动的阿Q，以及冷漠到残酷的众看客，均纷纷跃然纸上（图八）。“图二十三”表现的是阿Q画圆的一幕，大先生的原文是这样的：“阿Q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Q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以如此精粹的文字对照丁聪先生的这幅画作，我只得由衷的赞叹此乃天作地和的绝配了；需要说明的是，丁聪先生在此处不仅仅采用了透视和密集秀丽的线条，同时也准确抓住了阿Q头上的癞疮疤这一形象特征，画活了一个可怜、可恨、可惜、可痛甚至多少有些可爱然而终于愚昧无知的阿Q，从而使作品具备了一种特有蕴含和隽永韵味（图九）。通观《阿Q正传插画》二十四幅画面，我们不妨认为，丁聪先生的雅，正在于他通过采用神似西画的线条和透视技法所塑造出来的具有漫画味道的风趣、幽默、滑稽的人物形象。这一点，似乎有必要特别指出；然则，这究竟是要冒犯方成老先生的了，遂不免惴惴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