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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云——萧红

2014-07-29 15:39阅读:
【小朋友黄涌约写一篇关于女作家的文字,他提了几个,我选择了萧红。每每回家,都要从呼兰河桥上通过,咔咔嚓的铁轨声在过桥时,瞬间变成轰轰咙轰轰咙空荡荡的声音,望着这宽阔的呼兰河水,自然想起萧红。稿子发给了黄涌,他就用了。贴在这里,以纪念萧红。】

火烧云,在其他地方,称作晚霞或者朝霞,就是太阳把云彩照得红红的,像火烧的一样,使朵朵云彩像一团火一样,所以,叫火烧云。而黑龙江的天空中的火烧云,不仅仅是一团团火云,而是一团团能够变化的火烧云,天空中的火烧云像一个动物园,个个动物如身披金装,鲜艳百色百变,并不是一味的红色,有时,火烧云会变成朱红、紫红、百合色、葡萄色、灰色,但是,无论变成什么颜色,他们都披着金灿灿的玉衣,透明光彩!黑龙江的火烧云的好看美丽,还不在于她的美丽,更在于她的善变,她瞬间由凤变狗,红兔可能接着变成红狼!还有红红的奔跑着的骏马,她们变来变去,直到全部消失,留给你一个无穷的想象。这里的火烧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特点就是来得突然,去得无影,短暂而辉煌。所以,有时孩子们为了看火烧云而不进屋吃饭,直到等到这火烧云逝去。
黑龙江的孩子都爱看火烧云,火烧云是上天赐给黑龙江孩子的一个珍贵的礼物,就像圣诞老人,只有在十二月才来送礼,火烧云也一样,只有在七月的晚上,这个动物园才向孩子们开放。
萧红小时最爱的就是看火烧云,她的头一直向上昂着。
萧红出生在黑龙江的呼兰县,县里有条河,叫呼兰河,向西注入松花江,萧红小时候,就在这里玩,看蓝天白云,看火烧云,在菜园里抓蝴蝶、逮蜻蜓、捉蚂蚱,有时爷爷陪着,有时自己玩耍。
萧红九岁丧母,神经应该是异常敏感,父亲娶了继母后,她内心对父亲充满了失望,只有她的祖父,是萧红的人情世界。
祖父带着她去看庙会,观灯,看秧歌,经常教她背诵千家诗。
少小离家老大回”,萧红背着诗,问,这是什么意思?爷爷说,少小离家就是在年少的时候离开家到远处去,老大回是像爷爷这样头发全白了才回来,声音没有改,言语也没有变,但是,没有人认识了,小孩子们也许要问,爷爷,您是从哪里来的呀?
小小的萧红听到这里,有点悲伤起来。问爷爷,我也要离开家吗?我回来了,爷爷认识我吗?
爷爷说,荣华,你不会哪里去的。你出嫁的时候,爷爷就已经不在了。爷爷抚摸着乃莹,叫着她的乳名——荣华,她的父亲多么希望他的长女以后能够荣华富贵如一朵牡丹花啊。
张乃莹总记得爷爷的这句话,你快快长大吧,长大就好了。
张乃莹长到了十八岁,进入哈尔滨的东省特别区立第一女子中学。对于她的升学,她的父亲张廷举说,女人家用不着学问,半生不熟的学问反而要耽误她前途。但是,有爷爷的袒护,乃莹还是到哈尔滨读书去了。
呼兰县离哈尔滨五十公里,交通并不方便。
乃莹作为一个乡下的姑娘,来到当时即称为东方小巴黎的哈尔滨,混迹于官、商小姐们堆里,被用眼角看的时候多,她没有朋友。周末,她就到松花江畔写生。她喜欢绘画。她努力学习,成绩好,长相好,一年后,令同学刮目相待。
此时,她爱读鲁迅和冰心的作品,还爱读苏联作品,尤其喜欢《猎人笔记》,她开始用悄吟的笔名给《国际协报》副刊投稿。
这时,她的祖父张维祯以八十岁的高龄去世。她回到了呼兰为祖父送葬。
女大当嫁。乃莹已经二十岁了(东北论虚岁),在父亲的眼,嫁一个有钱有势的好人家,是女儿的福气,并且,当时的哈尔滨也是动荡不安,学生们在中共地下组织的领导下,进行了几次游行,警察队开枪,二十多人受伤。作为父亲,想快点把她嫁出去,过女人应该过的一个安定的生活。
乃莹不同意包办婚姻,她的父亲就把她关在家里,派她的姑姑和婶婶看着她。但她的姑姑和婶婶却帮着她坐上了装着白菜的马车,送她到车站,让她逃跑了。
这一年,张乃莹实岁十九,虚岁二十。
“少小离家……”
坐在去哈尔滨的火车上,“少小离家……”这句诗伴着火车的节奏不停地响在她耳边。
娜拉摔了门,走了出去。

天边的火烧云像鸡像鸭像龙像凤,像一切吃的东西,可一瞬间就不见了,天黑以后,乃莹还没有落脚之处。她想起游行时认识的北京的一李姓学生,并跟着她到了北京。发现李有妻有子,便愤而回哈尔滨。
衣食无着,她的堂表哥陆振舜得知后,带着钱,他俩便一起到了北京,在师范大学的附属中学习,在东北,表兄妹成亲是理所当然可以的事情,不是像现在人们想的那样什么乱伦,看看《红楼梦》就知道了,亲上加亲,自古天经地义。
没多久,两个人都回到哈尔滨。
乃莹不能待在家里,听命于父亲,她要走,走要有钱。她便心生一计,佯装答应包办婚姻的那个前夫汪恩甲,汪父是哈尔滨地区军阀马占山的部下,家道自不必说。乃莹得到父亲的六百元嫁妆费,以到哈尔滨买结婚用品为由,离家出走,独自到了北京。
汪恩甲知道后,追到北京,两人如胶似的在北京进学校读书。
时局变化如天上的云。当年,东北这个地方,是中日俄争夺的焦点。马占山跟日军交战吃了败仗,汪的经济来源也快断了。乃莹便与汪恩甲回到了哈尔滨。两个人在东兴旅馆住了半年之久。后边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教科书上都这么说:萧红在旅馆里被困,给报社写信,英雄三郎出现,把萧红救出,于是,萧红的人生开始转了。
汪恩甲和萧红住在东兴旅馆里,这时,萧红已有身孕,汪骂道:“哼,是谁的孩子天知道!”汪把自己父亲的名字告诉旅馆老板(他父亲当然是当地的名人),然后又借了五十块,说回家取钱,然后就一去不复返,留萧红当人质。老板要把萧红卖到妓院去,萧红给《国际协报》写信,于是,抢救萧红,成为文坛佳话。
救萧红出来的都左翼作家,其中有萧军。萧红在红十字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婴,住院费当然付不起,就把这个女孩送了人,人家给了她一些营养费,说白了,就是卖孩子的钱,她用此钱付了住院费,这个女孩如果要是活着,也得八十多岁了。
萧红和萧军开始了一段浪漫的爱情生活。
刘三郎名刘军,在萧红的笔下称为“三郎”。曾在地方军阀部队中当士官,在演习中过错杀人,从兵营脱逃,潜入哈尔滨,靠撰写杂文和做家庭教师谋生,萧军在乡下有老婆孩子,他老婆领着孩子自己在乡下过活。乃莹和三郎在哈尔滨市商市街二十五号公寓里同居,开始了共同生活。
贫穷总是无法摆脱,萧红在散文里经常写到饿——吃——饿——无米——无柴,甚至想到了——偷!
三郎总是出去借钱,一角,二角,九角,最多借到一元,萧红也到处写信借钱——总之,萧红、萧军两个人在哈尔滨这一段时间里过着穷——饿,并快乐着的生活。但是,快乐的主旋律中总有些杂音——在这生活期间,有南方的女人敬爱三郎者来家里拜访三郎,在屋子里悄悄地说笑,“虽然很近,却要写信”,这是萧红散文中的一段记载。
此时的萧红和萧军的生活,就像鲁迅笔下的那涓生和子君,三郎总要寻出些新鲜来。
贫穷的生活,靠给《国际协报》投稿的报酬和由地下组织供给点补贴,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他们以抗日运动为素材,开始撰写小说《跋涉》,并以悄吟为名,在地下出版。集中有一首诗:

那边清溪唱着,
这边树叶绿了,
姑娘啊!
春天到了。

去年的五月,
正是我在北平吃着青杏的时节,
今年的五月,
我生活的痛苦,
真是有如青杏一般的滋味。

搞地下出版,在中国总是不合法的。被追捕,两人在左翼作家的安排下,准备去青岛。
在要离开哈尔滨的前一天,乃莹望着天空,没有火烧云,是雨云,路上湿漉漉的。我们就要和哈尔滨告别了,再过几天,我们已在轮船上了,松花江就看不到了。
少小离家……
到了青岛,乃莹写了《生死场》,三郎写了《八月的乡村》。青岛也不是久留之地,舒群被捕,他们取道海路逃到上海。
在上海,见到了鲁迅。在鲁迅的帮助下,《生死场》、《八月的乡村》出版,萧红、萧军正式被文坛接纳,跨出成为作家的步伐。
萧红、萧军到了上海,生活又有变化,萧军又有了新朋友,萧红写道:昨夜他又写了一只诗,我也写了一只诗,他是写给他新情人的,我是写给我悲哀的心的。他又去公园了,我说,我也去吧!你去做什么,他自己走了。
面对强大的萧军和强大的他的新情人,萧红只有躲避。
一九三六年七月,萧红一个人漂洋过海,来到日本。
第二年,鲁迅先生过世,极度悲哀的萧红回到上海。萧红给埋葬在万国公墓的鲁迅献了一首诗:……我哭着你,不是哭你,而是哭着正义。你的死,总觉得是带走了正义,虽然正义并没有被人带走……。
在上海,萧红与萧军又居住在一起。萧军不断与女人来往,萧红没有办法改善这种关系。
上海没有火烧云,有朝霞,有晚霞,但是,萧红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朝霞与晚霞。
一九三七年,中日战争全面爆发,除了英法租界外,上海被日军全部占领。
萧红与萧军逃离上海,在这次逃离中,萧红与萧军正式分手。
萧红在山西临汾,与长于其四岁的女作家丁玲相遇。暂短的会面,两个女人惜惜惺惺,却没有同道而行。丁玲和萧红一起去西安,然后丁玲去了延安,萧红到了重庆。萧军也到了重庆,但终是跟萧红离了婚,他去了延安。
在重庆,萧红怀了萧军的孩子,在重庆临产,生出时就死去。
在重庆,萧红的身边出现的是端木蕻良。萧红跟他结了婚。重庆也是日军轰炸的目标之一,他们乘飞机到了香港。
飞机上,萧红看得到白云,看不见蓝天,只有棉花一样的白云,没有变化。
在香港这个弹丸之地,却是萧红难得一个安乐的地方,她完成《呼兰河传》。是她想起了少小离家,想起了老大回?祖国的最北边,是萧红的家乡,祖国的最南边,是萧红最后的漂泊之地,这一南一北啊,萧红想起的是火烧云,她再也看不到了,从北到南,这是萧红的命!能够识得她的乡音的爷爷早就不在了,谁还能跟她一起看云、背诗、抓蚂蚱呢?

快快长吧,长大了就好了。
快快长吧,长大了……

长大的乃莹再也没有地方可去了,终于在香港倒下了。她得了肺结核,又被误治。
火烧云铺盖着乃莹,被面上有马、有龙、有狗、有兔子、有大象……老天给乃莹送来了一个镶着金边的动物园,从红到金黄,慢慢地变呀变呀,映照着是故乡的火烧云,映红的是乃莹的面荣。
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二日上午一时,萧红在香港去逝,年仅三十一岁!

我与蓝天碧水永处,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这是萧红逝世前几天,写给骆宾基的一段话,骆宾基是萧红的弟弟张秀珂的好朋友,在萧红最后的四十四天里,他时刻不离地守护在萧红身边。
萧红的遗体葬在香港浅水湾的沙滨。

一时恍恍惚惚的,天空里又像这个,又像那个,其实,什么也不像,什么也看不清了。必须低下
头, 一揉眼睛,沉静一会儿再看。可是天空偏偏不等那些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儿工夫,火烧云下
了。

一会儿工夫,火烧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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