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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越文苑(六卷)点校》前言

2011-02-09 19:08阅读:

郑摧如 / 潘共杭


陈鸣鹤,字汝翔,号雪楼[1],福建侯官人。生卒年不详,或云“明天启(16211627年)间诸生”。
陈鸣鹤在《文苑》卷首自道“余自令之(即薛令之,开闽第一进士)而下得三百余人,作凡例而传之,诸后死者不与焉”。郭柏蔚订正《文苑》在卷末交代“先生自云‘后死不与’,故明季名公,若徐兴公、谢在杭、曹能始、陈荐夫辈俱未之及,独幔亭(徐惟和,名熥,号幔亭)早丧得与焉”;《文苑》卷六“徐惟和”作“万历已亥(
1599年)熥病侵,……及熥卒”。此其一。其二,赵世显《订正序》末交代“万历丁未(1607年)仲春朔旦,前进士三山赵世显撰”。由此推断《文苑》订正本成书于1607年农历二月初一(明万历丁未仲春朔旦)前。又,王稚登序里介绍《文苑》刊选人物年代“由神龙(705707年九月)迨隆万(隆庆)(15671572年)”,因而成书于隆万年间是不可能了。初步推定《文苑》及其订正本成书于公元1599年至1607年间,即徐熥病侵而逝世与赵世显作《订正序》的年间。
徐熥刚逝世正好被收录,编在卷末恰是按时间顺序。徐熥病逝于哪一年呢?乾隆十九年刊《福州府志》卷六十作“年四十赍志以殁”,却无交代他的出生年。《福建名人词典》说徐熥弟徐出生年为1570年,没有资料证明兄弟二人是孪生,熥为兄,故至少大一到二岁,再减虚岁二,按《府志》说法推算熥的卒年最迟到1606年或1607年正月。根据《福州府志》卷五十三载谢杰“万历三十二年(1604)卒于官”。谢杰被收入《文苑》列在徐熥前面。进一步缩小时间范围,《文苑》成书于1604年至1607年正月之间。
偶然从黄仁生《日本现藏稀见元明文集考证与提要》(233页第二段)翻见:“按游朴(?~1599),字太初,福宁人。万历二年进士,授成都府推官。……陈鸣鹤撰序称其‘乐府格高词峻,声可绕梁;七言古雄逸瑰伟,气可拔山;五言古及诸近体皆雅秀醇厚,正宗遗响;其文则以逮意,不事雕琢,而谹论如云’(参见《明诗纪事》庚十一及本集卷首各序,其卒年据陈鸣鹤序谓‘岁癸丑,秦川有修志之役……是时先生捐馆舍十五年矣’而定)。所著《藏山集》十二卷,乃由其孙游仲卿等刻,刊行于万历四十五年(1617)。……”万历癸丑(1613年)前十五年是1599年,为黄先生推定游朴的卒年,而游朴却不见在《文苑》是何故呢?陈鸣鹤《文苑》凡例道:“是编也,宁惟词藻是录,盖亦稽厥行焉。爽德而操掞,则狐语耳,此乃文士之羞也,吾弗录。”难道被陈鸣鹤自称为“乐府格高词峻,声可绕梁;……而谹论如云”的著述竟非“词藻”,而是“爽德而操掞,则狐语耳”的吗?既然不是,怎会有不收录《文苑》的道理呢?再参见《文苑》卷首云:“诸后死者不与焉。”因此,只能说明游朴谢世时,陈鸣鹤当初不得知,故而忽略了,作《藏山集》序时已经是游朴逝世十五年后而《文苑》早已经杀青行世的事。照此看,《文苑》出版绝对不晚于1613



《文苑》六卷外,陈鸣鹤还撰有《闽中考》一、《晋安逸志》三卷、《田家月令》一卷。《闽中考与《晋安逸志》均收入《明史·志(第七十三、艺文二)》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亦《田家月令》编录《中国农业书录》(王毓瑚编著)《文苑》记唐神至明万历间闽中文士行实;《闽中考》是“地方史料的考”,浙江吴玉墀家藏本介绍是书所考,皆福州府境山川古迹。称得唐人《闽中记》於长乐农家,得宋人《三山志》於徐毼。参以闻见,订志乘之舛讹。其考证旧事,如东冶非东治,泉山非泉州清源山,而越山、冶山皆泉之支麓,冶县非东瓯,炉峰石在南屿不在旗山,旧志本明,新志误删其文,因误移其地,亦颇精核。惟后幅多采小说怪事及僧家语录,未免伤於芜杂若言《闽中考》是关于区域地理及考订的书,那么《晋安逸志》则是关于地方人文及传说述事的书;《田家月令》为“农家类著录”,但“此书后来没有人见过”。王毓瑚介绍陈鸣鹤“是明代末期的一个秀才”,看来此“秀才”并不因袭迂儒“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臭毛病,否则也无家类的“下品”著录,有如陆羽作《茶经》而迂儒鄙视之而不为。此外,本书《增订序》得知陈鸣鹤有《泡庵诗选》,固然为其骚吟收集。
少春《纂修永泰县志的两位先贤》介绍说,“永泰县第一部县志——万历《永福县志》(称明志),谢肇淛负责纂修《永福县志》,并聘请闽县陈鸣鹤和徐 修。他们在无留下片纸史料情况下,双足踏遍全县各地询问老人,甚至连卖柴的老人也不放过。在搜集掌握大量史实材料的基础上,进行核实扬弃,研究切磋,日夜编纂,只花26天时间,编写成了。志书分为地纪卷、政纪卷、献纪卷、文纪卷,共四卷7万多字。该志纪事简核严谨,文字雅朴,不虚美不隐恶,为永泰人民留下了许多存史、资治、借鉴、教化的珍贵史料”。当然,《文苑》的编著过程也毫不比此逊色,“汝翔多读宋元秘本,其所辑譔,殆多亲见各家专集,而抉择编订之。”编制方志当访乡问井,其艰辛非同一般,但坐在斋中皓首穷经也非易事,因为《文苑》是有所抉择,绝非滥竽充数,若见集即录,就与依葫芦画瓢无所区别。
此之外,《四库·集部》(第175176册)录有谢肇淛撰、陈鸣鹤校《小草斋集》三十卷及《续集》三卷、《小草斋文集》二十八卷。《竹间十日话》卷二载:“世所传《人瑞翁集》乃其子应亮所编,王湛、陈鸣鹤校订,古今体分十二卷。”又,《福建通志》称其早弃举业,与徐熥兄弟共攻声律。从《福建之窗》(2004.12.14)得见徐鹤苹《闽剧儒林班探源回顾》云:“陈汝翔、谢在杭、徐兴公共同研究音韵声律凡三十余年,可见钱谦益著《列朝诗集》中关于陈鸣鹤的介绍”,“戏剧研究者王晓珊的看法:‘曹学佺本人对戏曲造诣颇深,又兼徐、谢杭、陈鸣鹤等戏曲音乐名流常来石仓园切磋新调,儒林班的主要声腔—— “逗腔”逐渐形成。它融会了昆曲、徽调、海盐腔等诸腔调的精华,又能适应福州方言声调,曹氏家班自此有了较成体系的唱腔……’(《榕腔小谱——笙歌绮丽福州戏》)”可见,陈鸣鹤的声律造诣也不浅,其诗词创作有受益于其后形成的“逗腔”的早先发展
著述编撰研究之余,陈鸣鹤对鼓山摩崖石刻尚有贡献也可查。见黄莘田《鼓山志》云:“谢氏前志谓:‘宇内名山铭刻之多,未有逾是山者。入灵源洞三里许,削壁林立,殆无寸隙。岂非前人自爱其名而思有传于后欤!’又云:‘自曹能始往录其十一,陈汝翔往录其十二,最后武林自与徐兴公、周乔卿往录其十七,而漫灭不可辨、险绝不能至、与创庵围垣所蔽而毁者,尚居其三。何其多欤!’自是以后,续前贤遗踪,摩崖而记者又何少耶!曩观《金石录》与《墨池篇》所载,凡山岩镌铭识刻,靡不收录。惜乎兹山晚出,昔贤墨迹不备载其中,与之后先辉映也。按:鼓山石刻如麻,唐刻无一字,山志所录,自宋至清,清代只二三耳。曩五游石鼓,搜罗逸刻,悉载《鼓山揽胜》集中,尚未穷也。” 戏曲、镌刻等民间艺术,这些可考的记述足以佐证陈鸣鹤的博学多才。



《中国农业书录》介绍陈鸣鹤“是明代末期的一个秀才”,《福建通志》说他“早弃举业,与徐熥兄弟共攻声律交往”,《武夷山志》作“侯官诸生,有诗数百篇,徐兴公为选刻行世”。从陈的著述看,抵个秀才是绰绰有余的,若连个秀才的头衔都没有,在当时岂能取得与名流往来呢?既与名流相往来,然恪守清节,绝无攀附之嫌,故有“俾汝翔者,朝趋朱门,夕谒黄阁,名可不胫走矣!”既然早弃举业,止于秀才,那么他的大半生将何所为?他“学博而用之约,才丰而出之俭”(稚登序),“词藻何离离,才情尤楚楚。能追正始音,不作齐梁语”[2],“与徐熥兄弟共攻声律交往”。闲暇则“遯迹在柯屿[3],“衡门可栖迟,丘园还自贲。服食采三秀,衣裳裁薜荔”,故而友人深叹“暌违日以长,临风思把臂”[4]。或浪迹天涯,因此有王元直之“此别纷纷难聚首,天涯那许梦魂闲”[5]。或遍访古刹,有徐熥之《送陈汝翔逰龙虎山》[6]。尽是友人的关爱,足见交情笃深。
然汝翔闲暇遁隐绝非为了悠闲自适,其对陈编之稽考,如韩愈称“闽越之人举进士由欧阳詹始”,便纠正“然神龙中有薛令之,由进士为太子侍读;与詹同时有林藻,先詹一年举进士”。查《福安县志》之《选举》云:“昌黎失检,……抑唐姚康《登第录》,李奕《登科记》,俱漏令之名耶!然自昌黎一误,而蔡襄《题名录》与《唐史》俱误矣!”可见陈鸣鹤为学不“尽信书”。其为学如此,为文亦然。吟诗便是恭行其境地,以游记诗为盛,亦不乏怀古。游记诗若《重登超山》、《北峰六大寺院》、《游寿山寺》等,其中名句多被商家引用。现今,有些古迹已经湮灭,其诗留对现代人提供考据极具价值意义,如《游寿山寺》中“山殿旧基耕白水,坂田新黍啄黄鸡;千枚腊璞多藏玉,三日风烟半渡溪”,所提“故址”、“旧基”,系指废寺遗址,有人在这里掘石也颇有所得,称为“寺坪石”;而后两句常被“寿山石”作宣传引用。重登超山》之“不愁归路晚,犹有过山灯”,《怀古》之“停舟与客瞻遗像,松柏凄风独去迟”,为游览时所作,读者仿佛感到身临其境了。怀古的如《古战场》:“连天杀气压黄云,鬼哭啾啾叵耐闻。日暮乱鸦争白骨,不知谁是故将军。”其意境岂是悠哉斋中的无病呻吟。吟咏“马嵬事变”春雨梨花暗马嵬,霓裳声断不胜哀。鸟啼剑阁空相忆,人去骊山竟不回。驿路几时迎翠辇,佛堂千载闭苍苔。多情惟有华清月,还照宫中歌舞台;“霓裳声断不胜哀”,《文苑》卷一录有陈嘏之《霓裳羽衣曲赋》,对后人而言难得重见此《赋》,也足以证明陈鸣鹤其骚吟造词有据。而姑苏城蟠门上伍胥祠,难得见到一首非伍子胥的诗,即陈鸣鹤的六句:“西施已辞吴苑去,东门忍见越兵来。春风故国蘼芜长,落日荒祠杜宇哀。千载忠魂何处问,满城儿女弄潮回。
“行千里路,破万卷书”,对汝翔而言并非虚名,即使其有所优游也绝不浪游。其为游,便是将“散逸它史,或隐匿无闻”的书中人文知识到现实中“搜罗探辑,纂成是书”。可见,其不是为游而游。



倘若对名胜、古迹之人文历史无所了解,无异于走马观花,就算造访上百十遍也是满脑徒然,哪怕是将“秦始皇兵马俑”摆放面前,也不过泥巴一堆,这便是俗世的悲哀,甚至对自己身边的人文景观竟然一无所知的,故汝翔之为《唐文苑》大抵出于此哀。正如其《文苑》卷一之论曰:“黄滔作《闽山秀句集》,选闽人诗至三十卷,夥矣。今百家所载,自唐天祐而上财二十余人,而共所撰著又不数见。滔兄璞,著《闽川名士传》;闽县林谞著《闽中记》,皆不独传,间见于他书,后世学者难言之。余过福安,求问其所谓‘廉村’、‘廉溪’,具在,而长老或不闻有薛令之。余悲之,故论次唐文士著之编。”开闽第一进士薛令之都如此,他人不亦是乎?唐文士如此,宋元明清不亦是乎?古人如此,今人不亦是乎?本域如此,彼域无需提及了。
鄙人曾数询几个普通大学生,对当地知名先贤知否?竟以未有所闻做答,甚或补道“无关我事”。其中缘由固然是多种的,绝非人人都不爱了解自己故乡的先贤。鄙人认为主要原因之一是无从下手。如当地而言,先贤事迹获取唯有见《县志》,而《县志》之大部头,对学生而言,日常是不可能去翻动的。因此,获取地方知识的途径极限于长辈的口述,然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在地方诚然少见,故绝大多数人对当地先贤一无所知也理所当然。久而延之,方域常识被地方文化人士垄断,而群众便茫然听从。当地方发现先贤有重要文化价值的就去强抢,地方文士竟然“识时务”般有意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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