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一回中有什么
2019-12-03 14:36阅读：
【申国君《红楼梦讲稿》系列】（7500字，约90分钟）
《红楼梦》第一回中有什么
（在赤峰建筑工程学校分享提纲）
各位师长，各位同行：
大家上午好！
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分享《红楼梦》。我想问一下，在座的各位，有多少读过《红楼梦》原著的？可能有人要说，我没读过原著，但我看过电视剧。我要说，电视剧离《红楼梦》——远着呢。我建议大家，一定要读原著。
2019年，美国《时代周刊》评出史上最伟大的100部长篇小说，中国有一部也是仅此一部，就是《红楼梦》。
《红楼梦》此书为何书？王国维说：“《红楼梦》,哲学的也
,宇宙的也,文学的也。”王蒙说：“《红楼梦》就是人生。……读一部《红楼梦》，等于活了一次，至少是活了二十年。”
我在《红楼梦》中，读出了人世、人性、人情、人生。
读红楼，一定要细读，一页一页地读，一字一句地品，才能读出味道来。
一般人读《红楼梦》，最不喜欢读，或者最不容易读懂的，就是第一、二回了。就是87版《红楼梦》电视剧，第一二回，也是简单带过的。
它的开头是这样的：先出一轮红日，然后是重重的大山；再特写那个刻着字的大石头，然后出“红楼梦”三个字。随着一声钟响，山间白云缭绕，仙境一般，配出画外音：
据说，这是一个刻在石头上的故事。由于岁月的剥蚀，朝代、纪年、地域、邦国，都已经失落无考了。石上记云：当日有两位神仙，时而凭风遨游，时而高谈快论，来往于仙山缥缈之间，说着些尘家有无之事。一日，偶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将女娲补天弃而未用的一块顽石，携入红尘，历尽了人间的离合悲欢，炎凉世态。这两位神仙唤称癞头和尚、跛足道人，疯疯癫癫，挥霍谈笑着，入世了。
这个令人荡气回肠、撕心裂肺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接着出第一集字幕：“林黛玉别父进贾府”。很显然，原著的第一、二回的很多内容没有呈献给观众，基本是直接从第三回开始了。——当然，也难以呈现。而恰恰这第一二回的很多内容，是全书的关键所在，也最是耐人寻味的。
由于时间关系，我和大家一起走进第一回，考察第一回到底写了什么。
第一回的回目是：“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有这样几个重要的情节：1、石头下世享荣华；2、空空“自觉”为情僧；3、甄士隐梦幻识通灵；4、甄士隐终成一智者。
第一个情节：石头下世享荣华
有人说，那石头就是个引子，使小说开头出人意料，有神秘感。是这样的吗？我们看看。
当年女娲氏炼石补天，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用去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有一块未用，遗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这个“灵性已通”（通了什么灵、什么性？人性！）的石头因为“无材补天”而“自怨自嗟，日夜悲号惭愧”。为啥？和人一样，有欲望了。一日，正当悲叹之时，一僧一道远远而来，说说笑笑来至青埂峰下，坐在石边高谈快论……
这一僧一道，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来说到了红尘中的荣华富贵。这“荣华富贵”一句，电视剧上没说，如果我们只看电视不读原著，就必然导致对这一内容的疏漏，对《红楼梦》的主题意义自然也就不能有更全面深刻的理解。石头听了，不觉打动凡心，忽然止住叹息，口吐人言，央求二位仙师，让它到人间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紧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到不如不去的好。”（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第一回）
“齐憨笑道”，是很实在、但又很无奈地说道——红尘中还真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靠。接着，后面一连串说了很重要的24个字：“美中不足，好事多魔”、“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中间还有“紧紧连属”、“瞬息间”、“究竟是”，这是什么意思？就是“紧接着”、“很快”、“最终必然都是”。
这里，我们看到了什么？
这个“通灵宝玉”下世，是要享受荣华富贵；因为要享受荣华富贵，所以二仙师就把它带到了富贵场中、温柔乡里——贾府。为啥把贾府写得那么富丽堂皇？原因就在这里。
那么这24个字说的是啥意思？我是这样理解的：
先说“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我们生来的这个世界，已经几近完美了，我们想想是不？几乎是什么都给我们准备好了。但它还有不足。第一，是它“不能永远依恃”，人（即便是人类）不能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必然要死的，就算是地球，都要毁灭的。这当然是最大的美中不足。对死亡的恐惧，是一切宗教产生的根由。第二，是“好事多魔”。可能有人说“好事多磨就好事多磨吧，反正是有好事在等着。”请注意，这个“魔”是“魔鬼”的魔，而不是“缠磨”、“磨难”的“磨”。意思是说，世上有很多看上去是个“好事”，但其实里面包含着很多“魔”的因素，美艳的色彩吸引着你，诱惑着你，一不小心就会坠入陷阱。而这个美艳的东西，还不止是电话陷阱，也不止是虚假广告，还有我们赖以生存、因而让我们产生无限欲望的物质世界。
再说“乐极悲生，人非物换”。这8个字好理解。它告诉我们的是：人生是短暂的，而生命的短暂性几乎是人认识到生命开始之时，就已经认识到了；刚刚还为“生”而欢喜，几乎转瞬间则至生命的终结。这话听起来很悲观，但它却从另一方面告诉我们：我们应该珍惜这个只有一次的短暂的生命，活好当下，并为生命寻求一种价值，创造出一种意义来。
最后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这个“空”，是“虚无”之空，这是就芸芸众生而言的。
这里，我们看到了什么？
这24个字，我把它叫24字劝语，是对人世红尘“悲剧性”本质的概括；它所触及的，是人生悲剧性问题，这也正是哲学的深刻性之所在。
我们应该知道，悲观主义的集大成者佛教，还讲了另一个“空”——“空灵”之空。可能有人要问，什么是“空灵”之空？好抽象嗳。查辞书，讲概念，不好懂。我试着举个例子：一张白纸，这空白处——其实都是空白，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也想不到，这叫“虚无”之空；一个水平高超的画家或者书法家，在上面画了一幅画或者写了一幅字，这空白处，就不是空白，这叫留白，这留白之处，还是没有东西，但内行的观赏者，看到的是有东西，有“意”或者“意趣”在，这空，就是“空灵”之空。也就是说，“空灵”，是一种似“无”而“有”的境界。那么我这种解释，是不是对呢？大家读《红楼梦》第五回，有个“太虚幻境”，对联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到第一百一十六回有个“真如福地”，对联是：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这两回合看，就能悟到。很多读者，只知有“太虚幻境”，而不知有“真如福地”。这样，怎能体会到《红楼梦》的大意趣呢？
“空灵”之空的境界，是就超脱之人而言的。这是道家乃至于佛家思想中一个理想境界，道家讲心灵升进，佛家讲精神自觉。到达了这个境界，也就把死亡的悲剧性降到了最低。
在此，我们又看到了什么？
由此我们知道，《红楼梦》的“悲剧之悲剧”的内涵，既不在“木石”的爱情悲剧，也不在“金玉”的婚姻悲剧，更不是宝玉出家（宝玉出家是精神自觉），而是对芸芸众生不能久待在这个世界，以及因为欲望而苦痛的大悲悯。这是《红楼梦》的大旨意。
那么佛教讲的“精神自觉”，该是怎样的一种作为呢？弘一法师说：佛教是“世界一切宗教中最高尚之宗教”，“佛法以大菩提心为主。菩提心者，即是利益众生之心。故信佛法者，须常抱积极之大悲心，发救济一切众生之大愿，努力作利益众生之种种慈善事业”，“所谓空者，即是于常人所执着之我见，打破消灭，一扫而空。然后以无我之精神，努力切实作种种之事业”（《李叔同说佛》）。看来这“空”，是一种忘我之境。
因此可以说，谁要因为读《红楼梦》就消极了，就厌世了，那就是误会了佛法，误读了红楼。
我们接着说那石头。那僧道见石头“凡心已炽”，知道“不可强制”，便答应携它去“享受享受”，然后大展幻术，把它变成一块扇坠大小、鲜明莹洁的美玉，又刻上些字，携它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锦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安身乐业了”。
第二个情节：空空“自觉”为情僧
后来不知又过了几世几劫。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也就是电视剧开头那样——原来是那石头入世后，经历的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还有一首偈云：“无材可与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寄去作神传？”这里的“枉入红尘若许年”，大家要记住，后面还要说到它。
接着是空空道人和这石头的对话，谈到了这“书”的内容、特点。内容，咱不必说了。有什么特点呢？用那石头的话说：第一，所写之事不拘于朝代，尽管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这就是典型化、普遍性）；第二，可以“适情解闷”（或者“消愁破闷”）。这书是写给什么人读的呢？还是那石头说：
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总一时少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功夫看那治理的书。
这里写的是人性。
在此我们看到了什么？
1、这书是写给那些为欲望而奔波、为欲望所累所困的人的，目的是为解除他们的心身之苦、精神之困。这些不拘于朝代、地域、邦国，为欲望所累所困之人是谁？无疑包括我们每一个人。
2、《红楼梦》为什么伟大啊？因为它写的是人性，作者在第二回就提出了他的人性观（“正邪两赋”）。古今中外，任何一部伟大的作品，都是关涉人性的。而且《红楼梦》整部书，反映的都是人的精神性问题。这是我研读《红楼梦》的最大体会。
那么，这个访道求仙、意欲超脱的空空道人，读了会咋样？
空空道人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不只是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自己还“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而且将自己名字“空空道人”改为“情僧”，把《石头记》改为《情僧录》了。
有的读者可能要问：这空空道人咋回事，怎么还动了“情”？这“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16个字咋理解？
小说开头说此书大旨“谈情”。这里的“情”，很容易让人想到爱情之“情”，也有说是“真情”的。我的理解，这“情”是指人对世界、对他人，还有对自己的情。
这16个字，我的理解是：我们每个人生来之前，包括在娘胎，好像都没有任何有意识的欲望，也没有对世界、对他人、对自己的情。等来到这个世界上，看见了感受了这个世界，也就是“因空见色”。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上的万物和人们，让我们活下来，这本身就是情，又因为它们（他们）能让我们活下来，我们因此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欲望——喜欢甚至要占有，当然这是个双向的过程，也就是“由色生情，传情入色”。最后，有的人，比如书中的石头和神瑛侍者投胎之身宝玉——因为这个情，或者说因为欲望带来了苦恼甚至痛苦，反思了，空灵了，走上了精神的最高境界——“自色悟空”。注意，这里的“空”，指的是“空灵”之境、无我之境。这里的“色”，不是姿色的色，也不是色情的色，是指物质世界。
有读者要说，这里有佛教思想。对，佛教思想是中华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空空”道人，为什么改名为“情僧”？僧能有情吗？能有。因为这个情，说的不是色情的情，而是对世界万物的大情；这大情，不是“执着”，而是洞透之后的“空灵”。“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正是一个真僧之“情”应有的发展提升过程。叫“情僧”自然就对了，甚至可谓高僧、圣僧。《情僧录》写到宝玉出家为僧，不用说，宝玉自然也可以称之为“情僧”了。
现代著名哲学家周国平先生说过：“情欲是走向空灵的必由之路。本无情欲，只能空而不灵。”这句话同样适合《红楼梦》。
在此我们又看到了：《红楼梦》有一条贯穿全书的哲学线索，就是这16个字；《红楼梦》的主人公贾宝玉，其精神历程，也是这16个字。
《红楼梦》第五回“太虚幻境”，“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与一百一十六回的“真如福地”，“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虽然只有两三字之差，却是从“假”到“真”、从“无”到“有”的不同境界了。
这明白告诉我们，宝玉达到的是空灵之境，是“有”境，不是“无”境。
第三个情节：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一日炎夏永昼，甄士隐在书房中，读着书，打盹儿了。朦胧中，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正好说到那石头：
只听那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第一回）
由此，引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