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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来两句话(刊2024年9月25日解放日报)

2024-09-23 16:38阅读:
我爸妈都是教师,也许他们在讲台上把话都说尽了,回到家都不多话。妈管柴米油盐,爸只顾看书写文。爸妈对子女完全是“放养”,并不时时谆谆教导,更没有软言柔语地促膝谈心。我们六姐弟就这样自由自在“玩”到大。 这几年来,我想起他们,记忆中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两句话曾经常出现在他们的日常话语里,如今又似乎从更高远处飘来。 “路上当心。”这是我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最早听到这句话时我5岁,刚从老家到上海,进民治小学读书。学校离家百米,第一天上学妈就没送我,只在楼梯口说了句“路上当心”。我不知要当心什么,只怀着对学校的好奇心跳跳蹦蹦地走了。 这以后,凡是我离家,不管是去住读、上班、回宁波探亲还是结婚,出门前妈一定叮嘱“路上当心”。也许我在潜意识里认为妈会一直活下去,所以和妈道别时只会淡淡地挥手,头也不回。 6年前的一个秋日,我去看妈。那时她已卧床两年,但脑子一直很清醒。那日,我坐在床边按摩她骨瘦如柴的手臂,心里很痛,无言以对。我坐了很久,和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天快黑了,眼看太阳即将下山,视力不好的我怕走路不方便,急着要走。妈拉住我,想说什么却没说,只抬起手臂挥了一下。我亲亲她,她又说了句:“路上当心!”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望着我,目光一直追着我。 谁知,第二天清晨,妈走了!她安详地躺着,与我阴阳两隔。随着她的离去,爸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半年后也走了。 比起妈,爸的话更少。他在家不但很少说话,还不许我们吵闹。只要爸坐在书桌前,家里就静得像没人似的。那时的我不爱学女红,也不会做家务,空了便翻弄书本玩。爸发现了我这爱好,开始带我去书店。那时爸在福州路上班,福州路上书店很多,爸似乎都很熟,寒假带我去书店,把我托给店员照顾,自己就走了。那时我上小学一年级,没识几个字,也不会看书,只把书当玩具。爸有时忙,一天都不来管我,我饿了、渴了,那几位穿长衫的叔叔就会来照管我,他们教我识字、给我讲故事,书店成了我爱去的乐园。 一年级下学期,我转入圣心小学。学校除语文课之外,所有课都用英语上。对英语一窍不通的我,不仅上课听得一头雾水,测验、考试的成绩也总是“红灯闪闪”。我不知该怎么办,只会哭。妈因此与爸吵,要我回民治小学去,爸坚决不同意,说:“人只能向前走,怎能走回头路!”那天晚上,他找我谈话,他说了什么我都忘记了,只记得那句“用功读书”。后来,我每天早起两小时读、背英语,星期天也不出
去玩,还找任课老师补课。到了二年级,我不仅上课能听懂,还能用英语完成所有作业。爸带我去书店,买了一大沓书奖励我,脱口而出的又是这句“用功读书”。 这以后,爸忙于各种事,不大有空管我了。1959年,他调去青海工作前开始整理书橱,他拿起这本又看看那本,放进行李箱又取出来,最后只带走了几本工具书,将满橱的书托付给了我。已经长大的我知道这是爸的宝贝,也是我的最爱,非常高兴地接受了。 送爸到火车站那天,不懂世事难料的我没有分别的忧伤,见妈流泪还觉得有点奇怪。爸任职的上海财经学院有一大帮人敲锣打鼓,送他去支援大西北建设。我想,这多光荣,为啥要哭?汽笛鸣响,车上车下的人们竟都哭了起来,我呆呆地望着爸。爸挥挥手,对我说:“用功读书!”我心里忽然酸酸的。 以后几十年,爸漂泊在外,自顾不暇,与我们渐行渐远。再听到“用功读书”这句话时,他已是花甲老人,我也年过不惑。他已是诗词名家,正在主编系列诗词鉴赏词典。有一天,他忽然分配给我两个词条,要我解读点评。我一看,要编的是《唐五代词鉴赏词典》,给我的是冯延巳的“清平乐”和“醉花间”,这两个词条很冷僻,吓得我连连摇手。爸说:“你从小跟我学诗,有童子功,再拾起来,有啥难的?”我被爸逼着查阅了厚厚一叠资料,花了半个月时间写点评,还被爸一再“退货”,横改竖改才完成任务。我成了这本鉴赏词典的作者之一,爸又说出这句久违的话:“用功读书!” 那个夏日,我去看爸。他坐在藤椅上看我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小文,提出分号与句号的用法是有区别的,你不懂?我不以为然地答,编辑认可的,肯定没问题。他生气了,开始解释标点符号的用法,把我当作小学生。我实在很抗拒,可还没等我说出心里话,他又说了这句:“用功读书!”为缓和气氛,我拉着爸的手开始撒娇:“这句话你说一辈子了,如怕我忘记,你写下来吧!”爸真的用钢笔写了:“为善最乐,读书便佳!”这是我家的祖训。见他没有写“用功读书”,我要他用毛笔再写一幅。爸说,今天没力气,下回吧! 可是,没有下回了。两天后,爸就追随妈而去了。世上再无他们的踪影,只剩天上飘来的那两句话,经常回响在我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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