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美、人格之美、精神之美——读梁衡散文《跨越百年的美丽》
2022-09-22 02:53阅读:
跨越百年的美丽/梁衡
一百年前的1898年12月26日,法国科学院人声鼎沸,一位年轻漂亮、神色庄重又略显疲倦的妇人走上讲台,全场立即肃然无声。她叫玛丽·居里,她今天要和她的丈夫皮埃尔·居里一起在这里宣布一项惊人发现:天然放射性元素镭。本来这场报告,她想让丈夫来作,但皮埃尔·居里坚持让她来讲,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一个女子登上过法国科学院的讲台。玛丽·居里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白净端庄的脸庞显出坚定又略带淡泊的神情,而那双微微内陷的大眼睛,则让你觉得能看透一切,看透未来。她的报告使全场震惊,物理学进入了一个新时代,而她那美丽庄重的形象也就从此定格在历史上,定格在每个人的心里。
关于放射性的发现,居里夫人并不是第一人,但她是关键的一人。在她之前,1896年1月,德国科学家伦琴发现了X光,这是人工放射性;1896年5月,法国科学家贝克勒尔发现铀盐可以使胶片感光,这是天然放射性。这都还是偶然的发现,居里夫人却立即提出了一个新问题,其他物质有没有放射性?物质世界里是不是还有另一块全新的领域?别人在海滩上捡到一块贝壳,她却要研究一下这贝壳是怎样生、怎样长、怎样冲到海滩上来的,别人摸瓜她寻藤,别人摘叶她问根。是她提出了放射性这
个词。两年后,她发现了钋,接着发现了镭,冰山露出了一角。为了提炼纯净的镭,居里夫妇搞到一吨可能含镭的工业废渣。他们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锅,一锅一锅地进行冶炼,然后再送到化验室溶解、沉淀、分析。而所谓的化验室是一个废弃的、曾停放解剖用尸体的破棚子。玛丽终日在烟熏火燎中搅拌着锅里的矿渣,她衣裙上、双手上,留下了酸碱的点点烧痕。一天,疲劳至极的玛丽揉着酸痛的后腰,隔着满桌的试管、量杯问皮埃尔:“你说这镭会是什么样子?”皮埃尔说:“我只是希望它有美丽的颜色。”经过
3年又
9个月,他们终于从成吨的矿渣中提炼出了
0.1克镭。它真的有极美丽的颜色,在幽暗的破木棚里发出略带蓝色的荧光。它还会自动放热,一小时放出的热能溶化一吨重的冰决。
旧木棚里这点美丽的淡蓝色荧光,是用一个美丽女子的生命和信念换来的。这项开辟科学新纪元的伟大发现好像不该落在一个女子头上。千百年来,漂亮就是一个女人的最高荣誉,最大资本,只要有幸得到这一点,其余便不必再求了。莫泊桑在他的名著《项链》中说:“女人并无社会等级,也无种族差异;她们的姿色、风度和妩媚就是她们身世和门庭的标志。”居里夫人是属于那一类很漂亮的女子,她的肖像如今挂遍世界各国的科研教学机构,我们仍可看到她昔日的风采。但是她偏偏没有利用这一点资本,她的战胜自我也恰恰就是从这一点开始的。当她还是个小学生时就显示出上帝给她的优宠,漂亮的外貌已足以使她讨得周围所有人的喜欢。但她的性格里天生还有一种更可贵的东西,这就是人们经常加于男子汉身上的骨气。她坚定、刚毅,有远大、执著的追求。为了不受漂亮的干扰,她故意把一头金发剪得很短,她对哥哥说:“毫无疑问,我们家里的人有天赋,必须使这种天赋由我们中的一个表现出来!”她中学毕业后在城里和乡下当了七年家庭教师,积攒了一点学费便到巴黎来读书。当时大学里女学生很少,这个高额头、蓝眼睛、身材修长的漂亮的异国女子,很快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男学生们为了能更多地看她一眼,或有幸凑上去说几句话,常常挤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她的女友甚至不得不用伞柄赶走这些追慕者。但她对这种热闹不屑一顾,她每天到得最早,坐在前排,给那些追寻的目光一个无情的后脑勺。她身上永远裹着一层冰霜的盔甲,凛然使那些“追星族”不敢靠近。她本来住在姐姐家中,为了求得安静,便一人租了间小阁楼,一天只吃一顿饭,日夜苦读。晚上冷得睡不着,就拉把椅子压在身上,以取得一点感觉上的温暖。这种心无旁骛、悬梁刺股、卧薪尝胆的进取精神,就是一般男子也是很难做到的啊。宋玉说有美女在墙头看他三年而不动心;范仲淹考进士前在一间破庙里读书,晨起煮粥一碗,冷后划作四块,是为一天的口粮。而在地球那一边的法国,一个波兰女子也这样心静,这样执著,这样地耐得苦寒。她以25岁的妙龄,面对追者如潮而不心动。她只要稍微松一下手,回一下头,就会跌回温软的怀抱和赞美的泡沫中,但是她有大志,有大求,她知道只有发现、创造之花才有永开不败的美丽。所以她甘愿让酸碱啃蚀她柔美的双手,让呛人的烟气吹皱她秀美的额头。
本来玛丽·居里完全可以换另外一种活法。她可以趁着年轻貌美如现代女孩吃青春饭那样,在钦羡和礼赞中活个轻松,活个痛快。但是她没有,她知道自己更深一层的价值和更远一些的目标。成语“浅尝辄止”是指人对外部世界的认识,殊不知有多少人对自己也常是浅尝辄止,见宠即喜。数年前一位母亲对我说她刚上初中的女儿成绩下降,为什么?答曰:“知道爱美了,上课总用铅笔杆做她的卷卷头。”美对人来说是一种附加,就像格律对诗词也是一种附加。律诗难作,美人难为,做得好惊天动地,做不好就黄花萎地。玛丽·居里让全世界的女子都知道,她们除了“身世”和“门庭”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1852年斯托夫人写了一本《汤姆叔叔的小屋》,导致了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林肯说是一个小妇人引发了一场解放黑奴的大革命。比斯托夫人约晚50年,居里夫人发现了镭,也是一个小妇人引发了一场革命,科学革命。它直接导致了后来卢瑟夫对原子结构的探秘,导致了原子弹的爆炸,导致了原子时代的到来。更重要的是这项发现的哲学意义。哲学家说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变;西方哲人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公元1082年东方哲人苏东坡赤壁望月长叹道:“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现在,居里夫人证明镭便是这样“不能以一瞬”而存在的物质,它会自己不停地发光、放热、放出射线,能灼伤人的皮肤,能穿透黑纸使胶片感光,能使空气导电,它刹那间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哲理就渗透在每个原子的毛孔里。玛丽·居里几乎在完成这项伟大自然发现的同时也完成了对人生意义的发现。她也在不停地变化着,当工作卓有成效的同时,镭射线也在无声地侵蚀着她的肌体。她美丽健康的容貌在悄悄地隐退,她逐渐变得眼花耳鸣,苍白乏力。而比埃尔不幸早逝,社会对女性的歧视更加重了她生活和思想上的沉重负担。但她什么也不管,只是默默地工作。她从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个端庄坚毅的女学者,变成科学教科书里的新名词“放射线”,变成物理学的一个新计量单位“居里”,变成一条条科学定理,她变成了科学史上一块永远的里程碑。“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她得到了永恒。“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就像化学的置换反应一样,她的青春美丽换位到了科学教科书里,换位到了人类文化的史册里。
......
居里夫人就是这样一位挺立在智慧高地的伟人。
【读与评】
《跨越百年的美丽》是一篇赞美居里夫人的文章,居里夫人的故事尽人皆知,然而在梁衡先生妙笔生花下却成另一番景致:她蜕去了身上的光环,一改严肃的面孔。玛丽·居里这个沉静的波兰女子,优雅生动地站在了人们的面前。那么朴素,那么坚强,那么执著,隔着岁月厚厚的尘沙,人们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感受到了她的人格力量,触摸到了她的精神之美。文中抓住“美丽”大做文章,指出居里夫人最不简单的一点就是能超越天生美丽的容貌,而为人类作出伟大的贡献,实现自己最高层次的人生价值。
先生在《文章五诀》中把散文写作手法归结为形、事、情、理、典五要素的组合运用,此文完全体现了他的这个写作原则和技巧。此文以“形”字开头,“理”字结尾,中间以“事”为主体,全文绘形有神,传情有致,析理入微,收一种综合之美。
居里夫人的美丽形象就是在“形”的摹写中跃入人们眼帘的:先简要介绍“一位年轻漂亮、神色庄重又略显疲倦的妇人走上讲台,全场立即肃然无声”,继而细致描绘“玛丽·居里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白净端庄的脸庞显出坚定又略带淡泊的神情,那双微微内陷的大眼睛,让你觉得能看透一切,看透未来”。一个段落中两次写到人物的外貌已为少见,它还与后文的“淡泊名利”紧密相连,先生在这里不仅仅是让人们了解居里夫人的形象,还有一层意思是让人们感受居里夫人面对名利的那份淡定与从容。更重要的是,一个讲人生价值的深刻主题,竟能选择这样一个柔软、富有人情的开头,通过人、情、境之间的反差和融合加以巧妙自然的表达,实属难得。正是这样如写小说一地注重形象塑造,才使这个写滥的题材顿时生发了新意境和新感悟;也正是这种倒叙手法的运用,才将居里夫人美丽的形象和伟大的成就一下子呈现在读者面前,使人眼前一亮,从而达到了引人入胜的艺术效果。
通过典型事例进一步刻画人物的“美丽”,是文章的主体内容。镭的成功提炼历时三年又九个月,其艰辛自不待言,可歌可泣的事也一定不少,可文章花费的笔墨并不很多。尽管如此,却很感人:“他们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一锅一锅地进行冶炼,然后再送到化验室溶解、沉淀、分析。”“化验室只是一个废弃的破棚子,玛丽终日在烟熏火燎中搅拌着锅里的矿渣。”这是与前文描述形成鲜明反差的两句话。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美丽女子,本该拥有斑斓的生活、炫目的舞台、多彩的鲜花、欣赏的目光,可是,她竟能挡住纷繁世界的诱惑,心甘情愿地在“废弃的破棚子”里,在“一口大锅”边,“在烟熏火燎中”,进行着繁重而枯燥的工作。这需要多大的定力啊,只有心怀梦想、永不放弃的人才能这样。“她衣裙上,双手上,留下了酸碱的点点烧痕。”不用说一个美的女子,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都是注重自己的外表的,更何况是对皮肤造成严重侵蚀的化学物质。可见,为了科学研究,她付出了怎样艰辛的劳动,冒着多大的危险。“一天,疲劳之极的玛丽揉着酸痛的后腰,隔着满桌的试管、量杯问皮埃尔:‘你说这镭会是什么样子?”皮埃尔说:‘我只是希望它有美丽的颜色。”在两个叙述性的人物动作和外形的细节描写之后,来了个人物的语言描写,真是神来之笔:既避免了写法上的单一呆板,增加了内容的丰富性和灵动感,又让人们看到了居里夫人富有生活情趣的一面,从中也透露出了居里夫妇对科学研究的热爱,对提炼镭的信心,以及对人生的“淡泊”,人物的形象一下子丰富多彩起来。
当然,此文的重头戏是哲理的探寻,是“理”字诀的高超运用。先生以形象思维捕捉其形,以抽象思维探寻其理。他从居里夫人身上挖掘出了女性的人生价值。“玛丽的性格里天生有一种更可贵的东西,她坚定、刚毅、顽强,有远大、执著的追求”、“玛丽·居里几乎在完成这项伟大自然发现的同时,也完成了对人生意义的发现”、“在所有的世界著名人物中,玛丽·居里是唯一没有被盛名宠坏的人”,人格之魂、精神之力,超乎外貌之美与才智之强。这些精到的、蕴含人生哲理和生命启迪的话语,升华了文章的主题,使得文章一下子由居里夫人其人其事上升到对人格力量和人生价值的探讨,使读者在任凭历史风雨如何洗涤也并不减损的美丽与人们意念中的瞬间之美所形成的强烈反差中,就这样,似乎在不经意间,思考的境界由形式之美攀升到人格之美、精神之美,达到了哲学的高度,文章也因此愈见其深,更见其美,文学美感和思想性达到了和谐统一。
全文笔调清朗,语言流畅,凝炼、深邃、柔和而又深沉,熔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细细读之,如清风扑面、朗月当头,又如良朋在座、灯火照人、情深理重、阔达深远。同时,文中也使用了大量的平实描写和议论,既突出了居里夫人研究科学的艰辛历程又深刻挖掘了居里夫人坚定、执著、高尚的人格精神,使文章内容具有了发人深思的哲理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