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形于事融理于情——读冯骥才散文《苦夏》2
2024-11-23 05:30阅读：
苦夏 / 冯骥才
这一日，终于撂下扇子。来自天上干燥清爽的风，忽吹得我衣袂飞举，并从袖口和裤管钻进来，把周身溜溜地抚动。我惊讶地看着阳光下依旧夺目的风景，不明白数日前那个酷烈非常的夏天突然到哪里去了。
四季是来自于宇宙最大的拍节。在每一个拍节里，大地的景观便全然变换与更新。四季还赋予地球以诗，故而悟性极强的中国人，在绝句中确立的法则是：起、承、转、合。这四个字恰恰就是四季的本质。起始如春，承续似夏，转变若秋，合拢为冬。合在一起，不正是地球生命完整的一轮？为此，天地间一切生命全都依从着这一拍节，无论岁岁枯荣与生死的花草百虫，还是生命百岁的漫漫人生。然而在这生命的四季里，最壮美和最热烈的不是这长长的夏吗？
女人们孩提时的记忆散布在四季；男人们的童年往事大多是在夏天里。这由于我们儿时的伴侣总是各种各样的昆虫。蜻蜓、天牛、蚂蚱、螳螂、蝴蝶、蝉、蚂蚁、蚯蚓，此外还有青蛙和鱼儿，它们都是夏日生活的主角，每种昆虫都给我们带来无穷的快乐。甚至我对家人
和朋友们记忆最深刻的细节，也都与昆虫有关。比如妹妹一见到壁虎就发出一种特别恐怖的尖叫；比如邻家那个斜眼的男孩子专门残害蜻蜓；比如同班一个最好看的女生头上花形的发卡，总招来蝴蝶落在上边；再比如，父亲睡在铺了凉席的地板上，夜里翻身居然压死了一只蝎子。这不可思议的事使我感到父亲的无比强大。后来你亲挨斗、挨整、写检查；我劝慰和宽解他，怕他自杀，替他写检查——那是我最初写作的内容之一。这时候父亲那种强大感便不复存在。生活中的一切事物，包括夏天的意味全都发生了变化。
在快乐的童年里，根本不会感到蒸笼般夏天的难耐与难熬。惟有在此后艰难的人生里，才体会到苦夏的滋味。快乐把时光缩短，苦难把岁月拉长，一如这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苦夏。但我至今不喜欢谈自己往日的苦楚与磨砺。相反，我却从中领悟到“苦”字的分量。苦，原是生活中的蜜。人生的一切收获都压在沉甸甸的苦字的下边。然而一半的苦字下边又是一无所有。你用尽平生的力气，最终所获与初始的愿望竟然去之千里。这该怎么想？
于是我懂得了这苦夏——它不是无尽头的暑热的折磨，而是我们顶着毒日头默默又坚忍的苦斗的本身。人生的力量全是对手给的，那就是要把对手的压力吸入自己的骨头里。强者之力最主要的是承受力，只有在匪夷所思的承爱中才会感到自己属于强者。也许为此，我的写作一大半是在夏季。很多作家包括普希金不都是在爽朗而惬意的秋天里开花结果？我却每每进入炎热的夏季，反而写作力加倍地旺盛。我想，这一定是那些沉重的人生的苦夏，锻造出我这个反常的性格习惯。我太熟悉那种写作久了，汗湿的胳膊粘在书桌玻璃上的美妙无比的感觉。
在维瓦第的《四季》中，我常常只听“夏”的一章。它使我激动，胜过春之勃发、秋之灿烂、冬之静穆。友人说“夏”的一章，极尽华丽之美。我说我从中感受到的，却是夏的苦涩与艰辛，甚至还有一点儿悲壮。友人说，我在这音乐情境里已经放进去太多自己的故事，我点点头，并告诉他我的音乐体验。音乐的最高境界是超越听觉：不只是它给你，更是你给它。
年年夏日，我都会这样体验一次夏的意义，从而激情迸发，心境昂然。一手撑着滚烫的酷暑，一手写下许多文字来。
今年我还发现，这伏夏不是被风吹去的，更不是给我们的扇子轰走的——
夏天是被它自己融化掉的。
因为，夏天的最后一刻，总是它酷热的极致。我明白了，综是耗尽自己的一切，才显示出夏的无边威力。生命的快乐是能量淋漓尽致地发挥。但谁能像它这样，用一种自焚的形式，创造出这火一样辉煌的顶点？
于是，我充满了夏之崇拜！我要一连跨过眼前的辽阔的秋，悠长的冬和遥远的春，再一次邂逅你，我精神的无尚境界——苦夏！
【读与评】
冯骥才先生的《苦夏》是一篇渗透生命季节体验劳动甘苦的美文，先生的着力点不在于自然之景的细腻描写，更多表现在炎热夏天劳动创作的生命体验。该文语言简洁精炼且丰满厚实，富含情感与哲理思辨。其突出特色有二。
一、巧用对比，表现“苦夏”之内涵
文章从女人与男人对不同季节的感受体验说起，引出男人的童年多与夏季有关，与昆虫有关，从而表现童年夏天的无比快乐。但先生笔锋一转，“唯有在此后艰难的人生里，才体会到苦夏的滋味。”渗透着先生独到的生命体验与人生感悟。
快乐时光的缩短，苦难岁月的拉长。但“苦”，原是生活中的蜜，只有奋斗的苦，才有沉甸甸的收获，才有品味人生的喜悦幸福。先生更多用自己在夏日创作经历，来表现炎热的夏季，反而激发了创作激情之可能，正是这生命的苦夏，反而锻造了奋斗的性格习惯。
文末，友人对维瓦尔第的《四季》感受到“华丽之美”，先生感受的却是夏的苦涩与艰辛，甚至是悲壮。其旨表现“夏之苦，原是生活的蜜”这一充满思辨的内涵。
二、层层深入，突显“苦夏”之立意
开篇以反问形式，强调夏是四季中最壮美和最热烈的生命特征。但先生在第二段拓开一笔，重点叙写男人们的童年往事大多和夏天有关，与昆虫有关，与快乐有关。
笔锋再一转，“唯有在此后艰难的人生里，才体会到苦夏的滋味。”从自然之季引到人生拼搏奋斗的夏季：苦，原是生活中的蜜。也只有在苦楚中奋起在磨砺中奋进的人才会有如此深刻的独到的劳动体验。这正如先生对维瓦尔第的《四季》有别于他人的感受：“夏的苦涩与艰辛，甚至还有一点儿悲壮。”也只有潜心创作劳动，在火热的季节里，才会体验夏的意义。
因此，写夏之苦，恰恰是表现难耐难熬的炎热季节里，在苦涩艰辛中，仍旧奋起拼搏，锻造性格，从中感受生活的甘甜与劳动创造之美好。
读《苦夏》，我领悟：人这一生，苦的多，甜的少，成年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所有一切的收获都压在沉甸甸的“苦”字上，唯有经历磨难与历练的人生，才能结出金灿灿的果实。所谓先苦后甜，熬过了这苦夏，才能享受秋后暖阳，才能收获果实，四季的轮回，跟人生的大道何其的相似啊。那些顶着毒日奋斗的人、那些与“苦”为谋的人，是坚韧的、顽强的，他们将夏日的苦、人生的苦，当做生命给自己的磨砺，当做挑战、当做力量的源泉，他们去挑战它、战胜它、超越它，真正的强者有着超人的毅力，夏天的那点苦算什么？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我想人生也应该如此吧，那些在苦夏之中做斗争的人，何尝不像这热烈的夏天，他们挥发着生命的全部热情，耗尽自己所有的光和热，将大地烤的炙热，将生命的全部能量，挥发的淋漓尽致，只为创造一场盛极而衰的辉煌？人世间走一遭，总要留下点什么不是吗？
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夏天，能赋予它不一样的意义，人生的“苦”何尝不是如此？愿每一个人，都能将生活中的“苦”当做自己人生的养分，然后，开出如夏天般绚烂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