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坚韧与母爱的伟大——读胡庆魅散文《花梨树下》
2026-01-31 05:48阅读：
花梨树下 / 胡庆魅
已近黄昏，太阳的余晖从盆景园西边花梨树的枝丫间筛下来，涂了一地的金黄。
花梨树丛生，多干，根盘硕大，是东方一位朋友送的。早些年他在部队开大车进山拖木料，过俄贤岭，遇洪水下来，路边一株花梨连同一片岩壁崩落，他泥里水里地捡回来，本来没抱活的希望，随便在院子里挖了个洞，铲了几锹土，谁知它命硬，竟然活了，而且越长越猛，虬根东奔西突，把水泥地拱得大包小洞，实在容不下，“怕委屈了她”，便送给我。
俄贤岭的花梨，那是经过怎样的电闪雷劈、狂风恶雨活下来的生命，那是将海南花梨的品质张扬到极致的树呵！
现在，母亲就斜倚在树下的花梨躺椅上，瞅着树上即将飘落的最后几片叶子。
母亲喜欢花梨树。她说，这树干净，树上有鸟有蝶有蜂，没有虫豸蚊蝇，而且她的花也开得朴实，庄稼地里油菜花似的一爆一嘟嘟；果实就像家乡菜园篱笆上的峨眉豆荚，有眉有眼；最难得的，是树下总有一种清清爽爽的香味。
我
告诉老人家，这出产中国第一好木料的树，其实是很亲切很平民的，当有一天，她的生命终结了，她就将她的格（心材）贡献给农民做家具、农具，做船桨、牛轭，做算盘、花瓶，做锄头柄、榔头把，海南小学生练毛笔字的笔管也有不少是她的骨格做的。
母亲赞叹：“一棵好树！”
我端着一盆水，走近母亲，搁在她脚前。
母亲欠欠身子，收回眼，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我说：“妈，儿子给您洗脚。”
母亲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两只脚往上一缩，躺椅轻轻晃了一下。
我说：“小时您给我洗脚，今天我给您洗脚。我要还息。”（还息，湖北话，报恩的意思）
母亲两手挥动：“你也是快要抱孙子的人了，还哪门子的息？”
这时妻子走了过来，偎着母亲的头：“妈，他这是尽孝呢，都唠叨好久了，您就依了他吧。”
我蹲下身子，双脚跪地，将手伸进水里，水暖暖，滑滑，水温正好。我挽起母亲的裤脚，脱下布鞋、线袜，捧着母亲的脚放进盆里。
作为儿子，我第一次这么亲近母亲的双脚。母亲的脚有些畸形，五指并拢在一块儿，像个佛手爪。我知道，这是童年裹脚留下的印记。
咦，这是什么？右脚一个月牙形的伤疤，足有小酒盅大。我心里不禁一颤，“妈，这个伤口好大。”
母亲嘿嘿一笑：“我给你讲过的。粮食过难关，你们一个个饿得哇哇地叫，和你爹到人家挖剩的荷塘挖藕时被铁锹戳的。天冷地寒，滴水成冰，脚冻僵了，锹插进肉里，不晓得戳在自己脚上。”
苦难的岁月又在脑中闪现。回想父亲英年早逝，见过40岁的母亲挺直腰杆，英雄般地独自领着六儿一女，把多少挨饥受冻的日子甩在身后。
暮色从远处的俄贤岭上走下来，水墨一样洇染着园子。出外觅食的相思鸟归巢回到了花梨树上，幼鸟叽叽喳喳，争相从老鸟嘴里啄食。秋天的风有些凉意，妻子拿了件毛线外套披在母亲身上。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曾经，我们六儿一女也是母亲的小鸟呵。
母亲笑说，冬天给你们洗脚，个个冻得像红萝卜一样，搁了治冻疮的干鸡屎，一个个抢着泡。你大些后，把老五老六交给你，你撅着嘴，老大不情愿，摸着老五老六的脚瞎掰，洗得老六瞎汪乱叫。
母亲伸手轻抚花梨树干上一块伤疤，树好像有些知觉，老干虬枝飒然有声。我相信，像人一样，每棵树都是有灵魂的，花梨在应答母亲的探访吧。
母亲说：“也不知刮风下雨她疼不疼。明年她还开花吧？”
我说：“还开。”
“还结果。”
“还结。”
母亲叹息道：“人不如树。”
又说：“我怎么不是一棵树呢，花梨比我寿高，如果是一棵花梨树，我就可以久久地陪着你们。”我看见母亲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妻子给母亲剪了指甲，换上干净的鞋袜，与儿子扶着母亲进屋了。
我立在花梨树下，很久。谁说过：生也一棵树，死也一棵树。母亲，您这一辈子，真是像极了东方俄贤岭的一棵花梨树，风大随风，雨大随雨，艰难为伴，困苦相随，永远高昂头不屈的头颅，生命的坚韧，生命的品格，丝毫也亚于一棵花梨树呀！
【读与评】
胡庆魅先生的《花梨树下》是一篇充满温情与哲思的散文，通过一棵花梨树和一位母亲的故事，展现了生命的坚韧与母爱的伟大。先生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花梨树的生长历程，同时也通过母亲的形象，深刻表达了先生对母亲的感恩与敬仰。读之，我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情感共鸣，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棵花梨树下，聆听着母亲的故事，感受着岁月的流逝与生命的顽强。
花梨树：生命的象征——先生开篇便以花梨树为引子，讲述了这棵树的来历。它原本是山间的一株普通树木，经历了洪水的冲刷、岩壁的崩塌，最终被一位朋友捡回，种在院子里。尽管经历了种种磨难，花梨树却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越长越茂盛，甚至将水泥地拱得大包小洞。这棵树的生长历程，象征着生命的坚韧与不屈。它不仅仅是一棵树，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无论环境多么恶劣，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顽强地生长下去。
花梨树的品质也让母亲感到喜爱。母亲说，这树干净，树上有鸟有蝶有蜂，没有虫豸蚊蝇，花也开得朴实，果实有眉有眼，树下总有一种清清爽爽的香味。这些细节描写不仅展现了花梨树的自然之美，也暗示了母亲对生活的朴素追求。母亲喜欢花梨树，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坚韧与朴实，正如她自己一样，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却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
母亲：坚韧与无私的化身——文中的母亲形象是全文的核心。她不仅是先生的母亲，更是那个时代无数母亲的缩影。母亲年轻时经历了裹脚的痛苦，脚上的畸形和伤疤是她苦难岁月的见证。尤其是在粮食短缺的年代，母亲为了养活七个孩子，不得不冒着严寒去挖藕，结果脚被铁锹戳伤，留下了永久的伤疤。这些细节描写让人不禁为母亲的坚韧与无私感到敬佩。
母亲的一生充满了艰辛与困苦，但她从未向命运低头。正如先生所说，母亲像极了东方俄贤岭的一棵花梨树，风大随风，雨大随雨，艰难为伴，困苦相随，永远高昂着头颅。母亲的坚韧与顽强，不仅体现在她对生活的态度上，更体现在她对子女的无私奉献上。她独自抚养七个孩子，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却从未抱怨，始终以乐观的态度面对生活。
孝道与感恩：母爱的回馈——文章的后半部分，先生通过为母亲洗脚的场景，表达了对母亲的感恩之情。先生蹲下身子，双脚跪地，为母亲洗脚，这一细节描写充满了温情与敬意。母亲的手足无措与妻子的劝说，更凸显了这一场景的感人之处。先生说：“小时您给我洗脚，今天我给您洗脚。我要还息。”这句话不仅表达了先生对母亲的感恩，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道”的重要性。
母亲的一生都在为子女付出，而先生通过为母亲洗脚这一简单的举动，表达了对母亲的回报与感恩。这种孝道与感恩的情感，贯穿了全文，也让人深刻体会到母爱的伟大与无私。正如文章结尾所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亲的恩情如同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无私，而子女的回报却如同寸草之心，微不足道。尽管如此，先生依然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表达对母亲的感激与敬爱。
我以为，《花梨树下》不仅仅是一篇关于花梨树和母亲的故事，它更是一篇关于生命与爱的哲思。花梨树的坚韧与母亲的顽强，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对比与呼应。花梨树经历了风雨的洗礼，依然顽强生长；母亲经历了岁月的磨难，依然坚强乐观。两者都是生命的象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伟大。
文章的结尾，母亲感叹道：“人不如树。”这句话充满了哲理。花梨树可以活上百年，甚至更久，而人的生命却是短暂的。然而，母亲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充满了坚韧与无私。她的爱如同花梨树的清香，永远萦绕在子女的心中。如先生所说，母亲的一生像极了东方俄贤岭的一棵花梨树，风大随风，雨大随雨，艰难为伴，困苦相随，永远高昂着头颅。
是啊，天下母亲的爱皆如同花梨树的清香，永远萦绕在子女们的心中。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母亲的爱与坚韧都将永远伴随着我们，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永远值得我们铭记与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