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诗意的交响——读汪曾祺散文《怀念德熙》
2026-02-15 05:30阅读:
怀念德熙 / 汪曾祺
德熙原来是念物理系的,大学二年级,才转到中文系来。他的数学底子很好。这样,他才能和王竹溪先生合作,测定一件青铜器的容积。
我和德熙大一时就认识。我们的认识是因为在一起唱京剧,有时也一同去看厉家班的戏。后来云南大学组织了一个曲社,我们一起去拍曲子,做“同期”,几乎一次不落。我后来不唱昆曲了,德熙是一直唱着的。他的爱好影响了他的夫人何孔敬。他们到美国去,我想是会带了一支笛子去的。
德熙不蓄字画。他家里挂着的只有一条齐白石的水印木刻梨花,和我给他画的墨菊横幅。他家里没有什么贵重的摆设,但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瓶花灯罩朴朴素素,位置得宜,表现出德熙一家的审美趣味。
同时具备科学头脑和艺术家的气质,我以为是德熙能在语言学、古文字学上取得很大成绩的优越条件。也许这是治人文科学的学者都需要具备的条件。
德熙的治学,完全是超功利的。在大学读书时生活清贫,但是每日孜孜,手不释卷。后来在大学教书,还兼了行政职务,往来的国际、国内学者又多,很忙,
但还是不疲倦地从事研究写作。我每次到他家里去,总看到他的书桌上有一篇没有写完的论文,摊着好些参考资料和工具书。研究工作,在他是辛苦的劳动,但也是一种超级的享受。他所以乐此不倦,我觉得,是因为他随时感受到语言和古文字的美。一切科学,到了最后,都是美学。德熙上课,是很能吸引学生的。我听过不止一个他的学生说过,语法本来是很枯燥的,朱先生却能讲得很有趣味,常常到了吃饭的钟声响了,学生还舍不得离开。为什么能这样?我想是德熙把他对于语言、对于古文字的美感传染给了学生。感受到工作中的美,这样活着,才有意思。
德熙是个感情不甚外露的人,但是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他对家人子女、第三代,都怀有一种含蓄、温和但是很深的爱,对青年学者也是如此。我不止一次听他谈起过裘锡圭先生,语气是发现了一个天才。“君有奇才我不贫”,德熙就是这样对待后辈的。
德熙对师长是很尊敬的,对唐立厂先生、王了一先生、吕叔湘先生,都是如此。他后来是国际知名的学者了,但没有一般的“后起之秀”的傲气。我没有听他说过一句对于前辈的刻薄话。
德熙乐于助人,师友中遇有困难,德熙总设法帮助他“解决问题”,因此他的人缘很好。不少人提起德熙,都说“朱德熙人很好”。一个人被人说是“人很好”并不容易,我以为这是最高的称赞。
德熙今年七十二岁(他、李荣和我是同年),按说寿数也不算短,但是他还有许多工作可以做,他应该再过几年清闲安静的日子,遽然离去,叫人不得不感到非常遗憾。
一九九二年九月七日
【读与评】
汪曾祺先生笔下这篇《怀念德熙》,与其说是一篇悼念故友的散文,不如说是一曲科学与艺术交融的咏叹调。在先生看似平淡的叙述中,朱德熙先生的形象逐渐清晰——他既是用数学公式测量青铜器容积的理性学者,又是沉醉于昆曲笛韵的感性文人;既是在古文字中探寻美学的苦行僧,又是将枯燥语法讲得妙趣横生的诗人教授。这种独特的生命状态,恰似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现代回响,为当代知识分子树立了一座精神丰碑。
德熙先生最动人的特质,在于他打破了科学与艺术的藩篱。当他在实验室用数学公式精确计算青铜器容积时,展现的是现代科学家的严谨;当他手持曲笛吟唱《牡丹亭》时,流露的却是传统文人的诗性。这种双重身份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形成了独特的治学方法论。正如先生所言,他总能在枯燥的语法研究中发现“语言和古文字的美”,将理性的分析与感性的审美熔铸成学术研究的双翼。这种思维方式让人联想到达芬奇的手稿,在解剖图旁书写诗歌,在机械设计中融入美学,证明真正的智慧从不存在学科的边界。
更令人动容的是德熙先生超功利的治学态度。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依然“手不释卷”;在行政事务缠身时,仍坚持“摊着参考资料”写作。这种纯粹源自对知识本身的热爱,恰似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治学境界。当现代学术界充斥着功利主义的焦虑,当“发表压力”异化为学术研究的唯一动力,德熙先生案头那篇“没有写完的论文”,恰恰彰显了学术最本真的样态——不是为了职称或名利,而是源于对真理与美的永恒追寻。
这位学者的人格魅力,还在于他实现了传统士人精神的现代转化。他像苏东坡对待门生秦观般提携裘锡圭,以“君有奇才我不贫”的胸襟传承学术薪火;他如张载“为往圣继绝学”般守护古文字研究,却毫无“后起之秀”的傲气。在窗明几净的居室里,齐白石的木刻与墨菊横幅相映成趣,这何尝不是士大夫“居陋巷而不改其乐”的精神写照?当现代知识分子在世俗与理想间挣扎时,德熙先生用生命诠释了何为“素位而行”的处世智慧。
掩卷沉思,德熙先生的身影在历史长河中愈发清晰。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学者不应是困在象牙塔里的知识囚徒,而是能在实验室与戏台间自由穿行的通人;不应是追逐名利的学术工匠,而是能在故纸堆里发现星辰大海的诗人。在这个工具理性泛滥的时代,德熙先生的故事犹如一剂清醒良药,提醒我们:学术的终极价值不在论文指标里,而在对真理之美的永恒凝视中;生命的真正意义不在功名利禄间,而在艺术与科学交织的精神原野上。这或许就是先生写下“一切科学,到了最后,都是美学”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