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处见人生——读汪曾祺散文《槐花》1
2026-02-16 05:28阅读:
槐花 / 汪曾祺
玉渊潭洋槐花盛开,像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来了放蜂的人。蜂箱都放好了,他的“家”也安顿了。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一个白铁桶里已经有多半桶蜜。外面一个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锅。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会儿,面熟了,她把面捞在碗里,加了作料、撒上青蒜,在一个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她吃的是加了豆瓣的。
蜜蜂忙着采蜜,进进出出,飞满一天。
我跟养蜂人买过两次蜜,绕玉渊潭散步回来,经过他的棚子,大都要在他门前的树墩上坐一坐,抽一支烟,看他收蜜,刮蜡,跟他聊两句,彼此都熟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高高瘦瘦的,身体像是不太好,他做事总是那么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样子不像个农民,倒有点像一个农村小学校长。听口音,是石家庄一带的。他到过很多省。哪里有鲜花,就到哪里去。菜花开的地方,玫瑰花开的地方,苹果花开的地方,枣花开的地方。每年都到南方去过冬,广西
,贵州。到了春暖,再往北翻。我问他是不是枣花蜜最好,他说是荆条花的蜜最好。这很出乎我的意外。荆条是个不起眼的东西,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荆条开花,想不到荆条花蜜却是最好的蜜。我想他每年收入应当不错。他说比一般农民要好一些,但是也落不下多少:蜂具,路费;而且每年要赔几十斤白糖——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女人显然是他的老婆。不过他们岁数相差太大了。他五十了,女人也就是三十出头。而且,她是四川人,说四川话。我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有那么简单?也许她看中了他的脾气好,喜欢这样安静平和的性格?也许她觉得这种放蜂生活,东南西北到处跑,好耍?这是一种农村式的浪漫主义。四川女孩子做事往往很洒脱,想咋个就咋个,不像北方女孩子有那么多考虑。他们结婚已经几年了。丈夫对她好,她对丈夫也很体贴。她觉得她的选择没有错,很满意,不后悔。我问养蜂人:她回去过没有?他说:回去过一次,一个人。他让她带了两千块钱,她买了好些礼物送人,风风光光地回了一趟新繁。
一天,我没有看见女人,问养蜂人,她到哪里去了。养蜂人说:到我那大儿子家去了,去接我那大儿子的孩子。他有个大儿子,在北京工作,在汽车修配厂当工人。
她抱回来一个四岁多的男孩,带着他在棚子里住了几天。她带他到甘家口商场买衣服,买鞋,买饼干,买冰糖葫芦。男孩子在床上玩鸡啄米,她靠着被窝用勾针给他勾一顶大红的毛线帽子。她很爱这个孩子。这种爱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讨丈夫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和丈夫的儿子一家搞好关系。这是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孩子叫她奶奶,奶奶笑了。
过了几天,她把孩子又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我去玉渊潭散步,养蜂人的棚子拆了,蜂箱集中在一起。等我散步回来,养蜂人的大儿子开来一辆卡车,把棚柱、木板、煤炉、锅碗和蜂箱装好,养蜂人两口子坐上车,卡车开走了。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
【读与评】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但汪曾祺先生笔下的养蜂人夫妇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读者心间,生根发芽。这篇看似平淡的散文,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流动的生活图景,却在不动声色间叩击着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当我们跟随先生的脚步驻足于蜂箱旁,凝视这对漂泊者的生活时,竟在槐花的芬芳里窥见了生命的诗意。
一、漂泊中的栖居:游牧生活的双重隐喻
养蜂人的帆布篷车停驻在玉渊潭,这既是他们的家,也是流动的驿站。先生以工笔画般的笔触描摹这个临时居所:黑色帆布篷、两道土堰、油盐酱醋瓶、蜂窝煤炉子,这些物件拼凑出的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一个完整的生活系统。养蜂人像候鸟般追逐花期,从南到北的迁徙轨迹暗合着自然的呼吸节律。这种游牧式生存,既是对工业社会定居文化的反叛,也是对农耕文明“安土重迁”观念的消解。当现代人困在钢筋水泥的牢笼里时,这种“以四海为家”的生存智慧,恰似一剂解毒良方。
二、素朴中的丰盈:物质匮乏与精神富足
在物质至上的时代,养蜂人的生活堪称寒素:半桶蜜、蜂窝煤炉、一碗拌着豆瓣的切面。但先生却在这些简朴的细节里挖掘出惊人的诗意。妻子切青蒜的刀声、沸腾的面汤、勾针编织的红毛线帽,这些日常场景在先生笔下获得了近乎仪式的美感。当养蜂人妻子给孙子勾织帽子时,“完全非功利”的爱意,恰如荆条花蜜般清甜。这种在贫瘠土壤里绽放的精神之花,让那些被物欲异化的现代人汗颜——我们是否在追逐浮华时,遗失了感知幸福的本能?
三、无常中的永恒:槐花意象的生命哲思
玉渊潭的槐花从“白得耀眼”到悄然飘落,见证着生命的轮回。养蜂人夫妇像迁徙的候鸟,卡车载走的不只是蜂箱,更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先生在结尾处淡淡写道:“玉渊潭的槐花落了”,这看似寻常的景物描写,实则暗藏机锋。花开有时,聚散无常,但养蜂人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生命姿态。这种对无常的坦然接纳,恰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智慧的现代表达。当我们焦虑于时代的加速度时,或许该学会像养蜂人那样,在流动中寻找永恒,在变迁中守护本真。
在这个被GPS定位、被KPI量化的时代,先生笔下的养蜂人夫妇犹如一面明镜,照见我们精神世界的荒芜。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要义:幸福不在于占有什么,而在于如何存在。当玉渊潭的槐花再次盛开时,不知又有多少匆忙的都市人,能在花影婆娑间读懂这份从容?或许正如荆条花蜜的启示: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