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中的深意——读汪曾祺散文《槐花》2
2026-02-17 05:34阅读:
槐花 / 汪曾祺
玉渊潭洋槐花盛开,像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来了放蜂的人。蜂箱都放好了,他的“家”也安顿了。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一个白铁桶里已经有多半桶蜜。外面一个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锅。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会儿,面熟了,她把面捞在碗里,加了作料、撒上青蒜,在一个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她吃的是加了豆瓣的。
蜜蜂忙着采蜜,进进出出,飞满一天。
我跟养蜂人买过两次蜜,绕玉渊潭散步回来,经过他的棚子,大都要在他门前的树墩上坐一坐,抽一支烟,看他收蜜,刮蜡,跟他聊两句,彼此都熟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高高瘦瘦的,身体像是不太好,他做事总是那么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样子不像个农民,倒有点像一个农村小学校长。听口音,是石家庄一带的。他到过很多省。哪里有鲜花,就到哪里去。菜花开的地方,玫瑰花开的地方,苹果花开的地方,枣花开的地方。每年都到南方去过冬,广西,贵州。到了春暖
,再往北翻。我问他是不是枣花蜜最好,他说是荆条花的蜜最好。这很出乎我的意外。荆条是个不起眼的东西,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荆条开花,想不到荆条花蜜却是最好的蜜。我想他每年收入应当不错。他说比一般农民要好一些,但是也落不下多少:蜂具,路费;而且每年要赔几十斤白糖——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女人显然是他的老婆。不过他们岁数相差太大了。他五十了,女人也就是三十出头。而且,她是四川人,说四川话。我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有那么简单?也许她看中了他的脾气好,喜欢这样安静平和的性格?也许她觉得这种放蜂生活,东南西北到处跑,好耍?这是一种农村式的浪漫主义。四川女孩子做事往往很洒脱,想咋个就咋个,不像北方女孩子有那么多考虑。他们结婚已经几年了。丈夫对她好,她对丈夫也很体贴。她觉得她的选择没有错,很满意,不后悔。我问养蜂人:她回去过没有?他说:回去过一次,一个人。他让她带了两千块钱,她买了好些礼物送人,风风光光地回了一趟新繁。
一天,我没有看见女人,问养蜂人,她到哪里去了。养蜂人说:到我那大儿子家去了,去接我那大儿子的孩子。他有个大儿子,在北京工作,在汽车修配厂当工人。
她抱回来一个四岁多的男孩,带着他在棚子里住了几天。她带他到甘家口商场买衣服,买鞋,买饼干,买冰糖葫芦。男孩子在床上玩鸡啄米,她靠着被窝用勾针给他勾一顶大红的毛线帽子。她很爱这个孩子。这种爱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讨丈夫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和丈夫的儿子一家搞好关系。这是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孩子叫她奶奶,奶奶笑了。
过了几天,她把孩子又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我去玉渊潭散步,养蜂人的棚子拆了,蜂箱集中在一起。等我散步回来,养蜂人的大儿子开来一辆卡车,把棚柱、木板、煤炉、锅碗和蜂箱装好,养蜂人两口子坐上车,卡车开走了。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
【读与评】
汪曾祺先生的散文《槐花》以玉渊潭洋槐花开为引,描绘了一对放蜂夫妇的平凡生活。文章看似简单,却在平淡无奇的叙述中蕴含着丰富的艺术魅力,体现了汪曾祺散文创作的精髓——在朴素中见深刻,于平淡中显真情。
白描手法:于简洁中见功力
先生是白描手法的大师。文中,他极少使用修饰性词语,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勾勒出放蜂人的“家”:“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这段描写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让读者清晰地看到这个临时住所的全部陈设。女人的出场同样简洁:“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切面。”寥寥数笔,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形象便跃然纸上。这种白描手法,使文字具有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韵味,留白处自有深意,简洁中蕴含丰富。
语言风格:质朴自然如话家常
先生的语言平实自然,如同与读者面对面交谈。文中“我跟养蜂人买过两次蜜,绕玉渊潭散步回来,经过他的棚子,大都要在他门前的树墩上坐一坐,抽一支烟”这样的句子,读来亲切自然,毫无雕琢痕迹。叙述养蜂人与四川女子的相识,只用“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寥寥数语,却道出了一段跨越地域的姻缘。这种朴素的语言风格,使文章具有了口语化的亲切感,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
结构艺术:看似散淡实则精巧
文章以槐花盛开始,以槐花落了终,首尾呼应,浑然一体。中间部分从养蜂人的日常生活写起,自然过渡到对他的观察了解,再到引出他的四川妻子,讲述他们的相识、她的探亲、接孙子等生活片段,最后以他们离开、槐花凋谢作结。这种结构看似随意散漫,实则环环相扣,层层深入。特别是对女人接孙子这一细节的描写,从“她抱着一个四岁多的男孩”到“她靠着被窝用勾针给他勾一顶大红的毛线帽子”,再到“孩子叫她奶奶,奶奶笑了”,细腻地展现了她内心的善良与美好,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动人。
情感表达:含蓄深沉暗香浮动
先生的情感表达极为含蓄。文中没有直抒胸臆的句子,却处处渗透着先生对这对放蜂夫妇的欣赏与关切。尤其是对那个四川女子的描写,“这种爱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讨丈夫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和丈夫的儿子一家搞好关系。这是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这样的评价,既是对人物品格的揭示,也是先生内心情感的流露。文末“玉渊潭的槐花落了”一句,看似写景,实则暗含着对放蜂人离去的淡淡惆怅,言有尽而意无穷,给人以悠远的回味空间。
生活哲思:平凡中的诗意人生
先生善于从平凡生活中发现诗意。放蜂人“哪里有鲜花,就到哪里去”的生活,四川女子“想咋个就咋个”的洒脱,都体现了一种朴素的生活哲学。特别是养蜂人关于荆条花蜜最好的见解,打破了先生对枣花蜜的期待,暗含着深刻的人生智慧——最不起眼的事物中,往往蕴含着最珍贵的东西。这种哲思不是直接说教,而是通过具体的描写自然流露,让读者在阅读中自行领悟。
先生曾说:“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槐花》正是这样的作品。它通过对放蜂人夫妇日常生活的白描,展现了普通人生活中的诗意与人性的美好。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蕴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对人性的赞美、对生命的思考,这正是先生散文独特的艺术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