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涛声中的赤子之歌——读刈谷散文《黄河的歌者》
2026-02-21 06:03阅读:
黄河的歌者 / 刈谷
在湖北省老河口市两仪街的古民居中,隐藏着一所以光未然名字命名的小学,古朴而典雅。从学校的东南角,穿过一排排樟树林,光未然陈列馆就呈现在眼前。迈进馆中,大刀、军壶、草鞋、电话……一个个物件扑面而来,让人仿佛看见奔腾的黄河、驰骋的战马、壮阔的黄土高原。一座光未然塑像傲然屹立,人物身扎军腰带,英姿勃发,与咆哮的黄河融为一体,让人不禁想起那黄土高原的船夫在暴风雨中奋力拼搏的场景。
一
沿着汉江溯流而上,南大街是老河口镇钱庄云集的地方。从前,裕通钱庄就设在这里。光未然,本名张光年,1913年11月1日出生在裕通钱庄邻近的路家巷里,他的父亲是钱庄的一位职员。由于家境贫寒,光未然就伴读在钱庄的私塾里。1925年,光未然在老河口商科职业学校读书。......大革命时期,共产党员熊玉珩以其父经营的日升昶粮行作掩护,为党搜集情报,传递消息,接待和护送干部。光未然经常到此听演讲,阅读《中国青年》《楚光日报》《政治周刊》等刊物,接受革命思想熏陶。渐渐地,光未然的革命视野打开了。
不久,经熊玉珩介绍,光未然加入共青团。“四一二”反
革命政变后,父亲央求他弃学经商,但光未然断然拒绝,坚持革命。1928年春,老河口商会筹办化美书店,爱好读书的光未然被推荐担任店员,负责图书选购工作。他不仅选购古籍丛书,而且选购了一批新文学著作,还学习了《资本论》《共产主义问答》等。由于书店来来往往的人较多,不易引起外人注意,后来,鄂北特委就将化美书店作为党的一个联络点。
1929年3月,光未然加入中国共产党。每隔一段时间,鄂北特委就派人到书店接洽,光未然遵守组织原则,坚持单线联系,严密守护了组织安全。
1930年春,革命形势急转直下,熊玉珩在太平店暴动中牺牲。化美书店经理在寄来的一份《申报》中发现了刊物《红旗》,这是当时的中共中央机关报。书店经理怕得要死,不敢再留光未然了,怕他闹出什么乱子,便将他辞退了。不几日,光未然找到当地开明绅士,叫人帮忙介绍到了化美小学教书。1931年春节后,不少进步人士被捕,老河口的革命斗争转入地下。光未然辗转来到武汉,在武汉中华大学中文系插班上课,继续革命斗争。
二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三省沦陷,东北军民流亡关内。在武汉街头,也有不少东北人民以卖艺为生。光未然痛恨国民党反动派的不抵抗政策,和几个同学在武汉集资创办了《鄂北青年》杂志,开始以“未然”署名,发表文章。
光未然先后担任秋声剧社社长、拓荒剧团团长。在武汉,他与流亡者多次交谈,倾听同胞控诉日军的罪行,感受他们对故乡、亲人的思念。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危亡时局深深触动了光未然,1935年,他满怀悲愤写下独幕剧《阿银姑娘》,讲述东北民众与敌伪斗争的故事。在该剧的序歌《五月的鲜花》中,光未然写道: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曾顽强地抗战不歇……
《五月的鲜花》很快传遍了中国大地,光未然的名字也逐渐被文艺界知晓。1937年冬天,上海文艺界邀请光未然参加“抗战歌咏会”,就是在这次歌咏会上,光未然结识了音乐家冼星海,对民族命运的关心使二人一见如故,他们开始了在抗战烽火中的伟大合作。
1938年10月,武汉沦陷。光未然率领抗敌演剧队第三队北上。他们辗转来到陕西宜川县的黄河壶口附近,准备渡河转入晋西南吕梁山抗日根据地,从事抗战宣传。生在南方的光未然平生第一次见到波涛汹涌的黄河,怒吼的浪涛声、高亢的船工号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了解到,1938年春,日军大举侵犯吕梁山地区,所经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四处逃亡,无家可归。然而,三晋儿女没有被敌人吓倒,他们的抗战激情像黄河一样奔腾不息。
到达抗日根据地后,抗敌演剧队第三队会同当地战地宣传工作队,在各地慰问演出。有一次,光未然不慎坠马骨折,被送去休养。1939年2月,冼星海前来看望他,二人谈起抗战的经历,光未然想起在太行山中与驻地军民、抗日英雄、游击健儿共享胜利的喜悦,想起黄河渡口悠长而高亢、嘹亮的号子,激动难耐,一口气写出了长达四百多行的《黄河大合唱》歌词。
1939年3月11日,抗敌演剧队第三队在西北旅社一间宽敞的窑洞里举行联欢会。就在这次晚会上,光未然首次朗诵了他的新作:
“朋友,你到过黄河吗?
你渡过黄河吗?
你还记得河上的船夫,
拼着性命和惊涛骇浪搏战的情景吗?
如果你已经忘掉的话,
那么,你听吧!
……”
全场先是一片静默,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冼星海听后非常兴奋,表示要为这一作品谱曲。
到3月底,冼星海就完成了《黄河大合唱》的全部作曲。
1939年4月13日晚,在延安陕北公学大礼堂举行的音乐晚会上,《黄河大合唱》首演。那一天,光未然上台朗诵了《黄河之水天上来》这一章节。他挥舞着手臂,向人们倾诉着中华儿女的屈辱、抗争、怒吼和搏斗。1939
年5
月11日,在庆祝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成立一周年的音乐晚会上,《黄河大合唱》正式公演,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同志亲临现场观看演出。毛泽东同志看完演出,表示肯定。周恩来同志亲自题词:为抗战发出怒吼,为大众谱出呼声。
《黄河大合唱》在抗日烽火中诞生。它是中华民族不屈的呐喊,是团结的战歌,犹如黄河亘古不息的涛声,久久回荡。
三
新中国成立后,光未然曾任《剧本》、《文艺报》、《人民文学》主编、文化部艺术局副局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作家王蒙评价他,“光未然是一个革命者,我要说是政治家,从来是大处着眼,大处落墨。他不仅考虑和热衷于文学事业的发展,更着眼于整个国家整个党的事业。”
虽然工作忙碌,但他依然关心湖北家乡建设。1986年10月,他参加首届长江笔会,提出到蒲圻、老河口走一走。当登上壮丽的望江亭、拜风台,大江浩荡,风云满怀,遂感慨地说:“这是真赤壁!”有诗为证:东坡居士念奴词,千古风流绝唱诗。奈何轻言人道是,从此长江两赤壁。
回老河口,家乡人提出用轿车接待,他摆摆手说,“不要搞特殊”。他踏上生他养他的路家巷码头,听到江水撞击的声音,不禁感叹:“恍若隔世呀。只有汉江的涛声,还是离家时的涛声。”他把自己珍藏的2000多册文学书籍捐给了家乡图书馆,并写下“四十八年回故里,寻门问旧两迷离”的诗句。
在路家巷,他与弟弟张文华摸着老墙,谈及两进三院半坡水的老宅,西边房屋是“济大油行”,南边房屋是“公义美商行”,回忆往昔。同行人提出修复“光未然旧居”,因其弟弟张文华借住在厂矿破落的院子里已十多年了。光未然立即反对:“不行。家乡搞建设,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为个人,不值当。”
2002年,光未然逝世。他的妻子在子女的陪同下,将他的骨灰撒在位于青海省循化县的黄河上游。
【读与评】
在汉江涛声与黄河怒吼交织的时空中,光未然先生的一生如同一首跌宕起伏的交响乐。这位将革命热血与文学才情熔铸成《黄河大合唱》的诗人,用生命诠释了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当我在文字中触摸到他留在钱庄私塾的稚嫩笔迹,听见他在延安窑洞朗诵《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激越之声,不禁被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振深深震撼。
一、血火淬炼的诗性觉醒
当十二岁的光未然站在老河口街头的木桌上演讲时,这个贫寒钱庄子弟的胸腔里,已然跳动着革命的火种。从裕通钱庄到化美书店,从《中国青年》到《资本论》,他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在白色恐怖的阴霾中执着地汲取真理之光。1930年熊玉珩的牺牲,1931年东北流亡者的血泪,这些残酷的现实犹如重锤,将少年的浪漫情怀锻造成战士的铮铮铁骨。在武汉创办《鄂北青年》时,'未然'这个笔名已昭示着他的精神蜕变——褪去青涩,以未竟之志直面时代的深渊。
二、黄河怒涛中的灵魂共鸣
壶口瀑布的惊雷,不仅唤醒了沉睡的黄土高原,更点燃了先生胸中的烈焰。当先生躺在担架上聆听黄河船工的号子,那些在太行山间目睹的抗战烽火,那些流离失所者的悲怆面容,都在浪涛声中获得了诗意的升华。《黄河大合唱》的创作,是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的深度共振。在“风在吼,马在叫”的磅礴意象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黄河的雄浑,更是一个民族挺直的脊梁。冼星海的音符与先生的诗句相遇,犹如干将莫邪的剑锋相击,迸发出照亮黑暗时代的精神火花。
三、赤子之心的永恒守望
新中国成立后,身居高位的先生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清醒。他拒绝修复旧居的提议,将毕生藏书捐赠家乡,这些细节映照出真正的革命者风骨——功成不必在我,而精神薪火必传。晚年的他站在汉江码头,听涛声依旧,叹世事沧桑,却始终未改那份“四十八年回故里”的赤诚。当骨灰撒入黄河上游的清波,这位歌者终于与母亲河融为一体,完成了生命最诗意的回归。
在当下这个物质丰盈而精神贫瘠的时代,重读先生的故事尤显珍贵。他告诉我们:真正的文艺创作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吟咏,而是将个体生命投入时代熔炉的淬炼;真正的文化传承也不是简单的遗迹修复,而是让精神血脉在当代人的心中继续奔涌。当《黄河大合唱》的旋律仍在神州大地回响,我们应当铭记:每个时代都需要自己的歌者,需要有人站在历史的潮头,为民族精神的传承发出黄钟大吕之声。这或许就是先生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在时代巨浪中,永远保持与黄河同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