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险峰与云海之间——读黄秋耘散文《黄山秋行》
2026-03-01 05:48阅读:
黄山秋行 / 黄秋耘
我虽然不是一个“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旅行家,但几十年来走南闯北,也到过不少名山大川。这次趁参加“汉语词典会议”的机会,到“昂霄逼汉、松石奇诡、岩崖峥嵘、气象万千”的黄山一游,而且一鼓作气,从前山一直攀登到海拔1860米的绝顶,饱览了“人字瀑”、百丈泉“、石笋峰”、“百步云梯”、“天都峰”、“始信峰”……等奇观美景,可谓生平一大快事。我觉得,黄山兼有泰山的瑰伟、武夷的秀逸、华山的峭峻、匡庐的飞瀑腾空、衡岳的层烟叠翠、雁荡的丛石嶙峋……真可谓集全国名山之大成。要不是它僻外在皖南地区的崇山峻岭之中,旧时交通不便,游人罕至,它的名气很可能早就远驾上述诸名山之上了。
著名的《徐霞客游记》也曾写到他两次游览黄山的经过。可惜他第一次游黄山的季节正值严冬,山上一片冰山雪地,石磴层层结冰,峻滑不堪着足。加以浓雾迷,漫山遍谷,障碍视线,所见不多。第二次登山的游记(即《游黄山日记·后》)又比较简略,只记下了游览的过程,对山中景物很少加以描绘。可以说,徐霞客只记下了黄山之“险”,但没有记下了黄山之“奇”和黄山之“美”,未免使人感到美中不足。
在古人所写的黄山游记中,我觉得还是以清代散文家刘大槐的《黄山记》比较生动、详尽和翔实。刘大槐在黄山上住了六天,也许由于天气的关系,他只三度看到云海,还未能在清凉台上看到旭日初升的奇观,山中好些著名的胜景,他也没有机会看到。正如他自己所说:“余所记者盖登山之大略如此。若其峰之峻不可登,幽泉异石之翳于深壑而不可见……与夫云烟之开敛,朝夕晦明之异候,雨寒暑春花冬雪之殊观……莫得而言也。”这倒是老实话。至于潘之恒的《莲花峰记》、汪道昆的《欲中记》等,所记的都只不过一鳞半爪,当然,其中颇有些绘声(瀑声、泉声、风声)绘色(山色、树色、云色)、尽态极妍的笔墨,也还是值得一读的。
我们现在游黄山,条件当然比古人优越得多。首先,解放后新修建的盘山公路直达海拔六百多米的黄山宾馆,给我们节省了三分之一的旅程。其次,从黄山宾馆(温泉)起达顶峰,路程约三十华里,登山的石磴经过修缮,宽度一般都在一市尺以上,石面也相当平整,再没有像前人所描写的“石砌隘甚,不能受全足,后趾俟前践发乃可发”,必须“膝知蛇伏,始能通过”那样的险境。并且在“小心坡”、“鳌鱼洞”、“阎王殿”那些特别险峻的地方,还设置有栏杆、铁链等安全设置,供扶手用,只要游人提高警惕,小心谨慎,一般是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的。再说,现在沿山各处每隔约十五华里就设有住宿处,供应膳食和棉大衣(山上山下气温相差达二十度左右),登山者无需裹粮携水,背负寒衣,减轻了不少负担。
当然,要说“险”,黄山的山径确实相当险峻的。特别是“鲫鱼背”那一段,虽路程不很长,但一边是悬岩悬崖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经过这一段山路的时候,必须步步为营,紧扶石壁,千万不要往万丈渊那一边俯瞰,否则不但行者毛骨悚然,旁观者也要捏一把汗。又比如“一线天”,要通过一道狭窄的隘道,道中两壁夹立,高达数十丈,真是“天不容数尺光,道不并两人趾”,抬头一望,颇有点阴森逼侧、头晕目眩之感,要是有心脏病或者神经衰弱的人,恐怕会吃不消。因此,黄山宾馆对要求从前山爬上顶峰的老年游人,一般都要事先作过“体检”,假如“体检”不及格,发现你有高血压或冠心病等毛病,就劝你不如从后山攀登。后山开头的十五里是板平路,十分平坦;后十五里虽然也是石磴,但坡度不像前山那陡急,比较好走一些。当然,黄山的胜景大部分都集中在前山,假如从后山登山,除了顶峰附近的那一部分外,就无法看到散布在各处的奇观美景了。
我们一行二十多人中,有好几位已逾半百,有少数人甚至已年逾六旬,要一鼓作气爬上一千二百多米的陡坡,在某些人看来,未免有点不自量力。特别是过了半山的玉屏楼后,坡度越来越陡,山径越来越崎岖,有几段路简直要手脚并用才能勉强爬得上去。但不管怎样,我们终于胜利地达到顶峰了,而且全体人员都安然无恙,精神焕发。可见毛主席“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这两句词,确实是真理名言,发人深省。
这一次,我以两天半时间,从前山登山,从后山下山,除第一天有微雨外,后两天都是晴天,总算看到了黄山大部分主要景色,比徐霞客、刘大魁都幸运得多了。我觉得,黄山之奇,一奇在石,二奇在松,三奇在云海。
在黄山,石的奇如松的奇几乎是分不开的。例如“蓬莱三岛”是矗立在天都脚下的三座参差不齐的石峰,峰上容不下一尺深的泥土,却生长出好几棵生机盎然的松树来,随风摇曳,婀娜多姿,枝叶掩映在浮云浓雾中间,真好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上仙山。又如“梦笔生花”,位在千峰环抱、白云缭绕的北海宾馆附近,它的形状好像一支粗大的画笔,峰顶尖锐,像笔峰,一棵松树从尖端的石罅中盘旋而出,茂密的松针好像笔锋的颖毛架上,真是天生巧合的奇景。
其实松石之奇,在别的名山也并不罕见。最为瑰奇伟丽的还是黄山中的云海。我登山的季节正值九月初秋,宿雨初晴,碧空如洗,巨壑深谷,烟云弥漫,浩瀚无涯,宛如波涛起伏的大海。远近峰峦,像岛屿一样,隐现在虚无飘缈的云海之中。白云来去时起时伏,赛似波涛汹涌澎湃,山风起处,松涛轰鸣,又有点像拍岸的潮汐声。我很佩服创造出“云海”这个名称的人,他的想象力真是十分丰富,我们很难想出什么词比“云海”这个名称更能形象地描绘出黄山的实况了。平时的云海已经是忽聚散,变化莫测,气象万千,但最可观的还是旭日初升的时候看云海。九月十二日凌晨四时,我起床后就披上棉大衣,直奔海拔一千七百多米的清凉台,这座台突出在三面临空的危岩上,靠在石栏杆上就可以俯瞰和远眺黄山西海一带的全部景色。我们在黎明的曙色中等待了大约半个钟头,才看到旭日露出小小的一角,辉映着朝霞,赛似刚从高炉里倾泻出来的钢水,光芒四射,令人不敢张开眼睛直视,过了一会儿,红日冉冉上升,光照云海,五彩纷披,灿若锦绣。那时恰好有一股强劲的山风吹来,云烟四散,峰壑松石,在彩色的云海中时隐时现,瞬息万变,犹如织锦上面的装饰图案,每幅都换一个样式。这样的影色霞光,我们就是在彩色图片和彩色电影中也很难看得到的。比之在泰山玉皇顶上看日出,似乎更为多姿多彩一些,至少是别有一番风味。
俯瞰着这冉冉上升的旭日在云海中浮动,真是叫人心旷神怡,意气风发,更联想到我们伟大的祖国,赛似五六点钟的朝阳,在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我们不但再也不会被“开除球籍”,而且在这个地球上占了一席举足轻重的位置了。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伟大的民族,真是无愧于这天翻地覆的时代,无愧于这浩瀚无涯的宇宙。正当浮想联翩之际,在朝晕的映照下,我感到全身都发热起来,仿佛每一个细胞都燃烧起革命热情。
黄山地广约一千二百平方公里,山中有名可指的奇景共有七十二峰之多(大峰三十六,小峰三十六)。此外还有温泉、瀑布、寺院、亭台楼阁之类的名胜古迹,不可胜数。我这篇短短的游记所提到的,只不过是一小部分,挂一漏万在所难免。据说黄山后海一带还有不少绝佳的风景,但一来限于时间,二来那一带只有荆棘丛生的山径可通,人迹罕至,毒蛇猛兽出没,我们就不敢冒险问津了。
最后值得一提的,黄山的自然资源十分丰富,松杉成林,茶竹密布,自不待说。光是我们认得出来的中草药,就不下百数十种之多。至于野生动物,有书上所记载的熊、豹、麋鹿、山羊等在前山一带已经绝迹,但松鼠和猴子则到处都有,在树上跳跃嬉戏,并不畏人。由于黄山是禁猎区和禁采伐区,加以山径崎岖,来往不易,山上并没有村落和人家。除茶叶外,对其他物产似乎还没有加以采集,任其自生自灭,在丛草密林中腐朽,未免有点可惜。其实只要有计划、有步骤地加以采集,并不会有损于山容。
(选自《人民文学》1979年第2期)
【读与评】
黄秋耘先生的散文《黄山秋行》以一位知识分子的敏锐眼光和细腻笔触,为我们呈现了一幅立体的黄山画卷。这篇写于1979年的游记,表面上记录的是他参加“汉语词典会议”之余的登山见闻,实则暗含着一个刚从历史阴霾中走出的民族对自身文化根脉的重新确认。当先生站在海拔1860米的黄山绝顶,他所看到的不仅是“人字瀑”、“百步云梯”的奇观,更是一个民族精神复苏的象征图景。
文章开篇,先生便以比较的视野将黄山置于中国名山大川的谱系之中:“泰山之瑰伟、武夷之秀逸、华山之峭峻、匡庐之飞瀑腾空、衡岳之层烟叠翠、雁荡之丛石嶙峋”。这种横向对比不仅展现了黄山的独特地位,更暗示了中华文化的多元一体。尤为深刻的是,先生指出黄山因“僻处皖南”而“游人罕至”,名气未及他山,这一观察揭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那些被遮蔽的精华部分——它们或因地理阻隔,或因历史偶然,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这种对“未被充分发现之美”的发掘,恰如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对自身文化价值的重新评估。
在对古人黄山游记的评点中,先生展现出知识分子的批判性思维。他指出徐霞客只记下了黄山之“险”而忽略了“奇”与“美”,认为刘大槐的记载虽翔实却因天气限制而有所缺憾。这种对前人文本的审慎评判,体现了新时期文学批评开始摆脱单一意识形态束缚,回归艺术本真的趋势。先生特别欣赏那些“绘声绘色、尽态极妍的笔墨”,这种对文学表现力的追求,与当时文艺界对形式美的重新肯定不谋而合。
文中关于登山条件今昔对比的段落尤为耐人寻味。先生详细描述了新中国成立后修建的盘山公路、修缮的石磴、设置的安全栏杆等基础设施,这些细节构成了一幅物质条件改善的生动图景。但先生并未止步于此,而是通过“鲫鱼背”、“一线天”等险境的描写,强调了黄山本质上的不可驯服性。这种对自然双重性的认知——既可被人力部分改造,又始终保持其原始野性——恰如那个时代人们对社会发展规律的辩证理解:改革开放可以改善生活条件,但前进道路上的挑战与风险依然真实存在。
当先生描写那些年逾半百甚至六旬的同行者最终登顶时,他引用毛泽东“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的名言,这绝非偶然。在1979年的历史语境下,这句话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它不再是阶级斗争的动员令,而成为一个民族重整行装再出发的励志格言。先生将登山过程视为一种精神隐喻:“我们终于胜利地达到顶峰了,而且全体人员都安然无恙,精神焕发”。这种集体性的精神振奋,正是走出“文革”阴影的中国知识分子群体的真实写照。
文章最为精彩的部分当属对黄山“三奇”——石、松、云海的描绘。在先生笔下,石与松的共生关系被赋予哲学意蕴:峰上“容不下一尺深的泥土”,却生长出“生意盎然的松树”。这种在极端环境中迸发的生命力,不正是历经磨难依然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的象征吗?而先生对云海的描写更达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高度:“旭日露出小小的一角,辉映着朝霞,赛似刚从高炉里倾泻出来的钢水”。这一意象的工业色彩意味深长——自然美景与建设成就被并置在同一视野中,体现了那个过渡年代特有的精神气质。
在文章高潮处,先生的笔触由自然转向社会:“联想到我们伟大的祖国,越来越繁荣昌盛,赛似五六点钟的朝阳”。这种联想绝非生硬的政治表态,而是登山观日产生的自然升华。先生感受到“每一个细胞都燃烧起革命热情”,这种身体化的政治激情表达,揭示了一个新时代开端时人们普遍的精神状态。
先生在文末提到黄山丰富的自然资源和未被充分利用的物产,这一看似闲笔的段落实则包含深刻的发展理念。先生主张“有计划、有步骤地加以采集”,这种对资源合理开发的思考,与改革开放初期关于经济建设与环境保护平衡的讨论遥相呼应。
《黄山秋行》的魅力在于它既是一篇山水游记,又是一部时代精神的注脚。先生通过黄山的“奇”与“险”,隐喻了一个民族在历史转折处的探索与攀登。当先生在清凉台上观看旭日初升时,他看到的不仅是自然界的壮丽景象,更是一个古老文明重新焕发青春的希望曙光。在这个意义上,《黄山秋行》超越了单纯的风景描写,成为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知识分子心灵史的珍贵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