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乡土中国的精神嬗变——读丁玲散文《记游桃花坪》1
2026-03-08 06:20阅读:
记游桃花坪 / 丁玲
我们赶快起身,忙着张罗吃早钣。机关里很多见着我们的人,也表示说道:“今天的天气很难说咧。”好像他们知道了我们要出门似的。真奇怪,谁问你们天气来着,反正,下雨我们也得去不过,我们心里也的确同天气一样,有些灰,而且阴晴不定着咧。
本来昨天约好了杨新泉,要他早晨七点钟来我们这里一道吃早钣,可是快八点了,我们老早把饭吃好了,还不见他来。
“丁同志,你没有等急吧。我交待了一点事才来,路不远,来得及。”他说完后不觉地也看了看天,便又补充道:“今天不会下雨,说不定还会晴。”他说后便很自然地笑了。
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就相信了他,把原来的担心都赶走了,我的心陡然明亮,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正像昨天一样:
昨天下午我本来是很疲乏了,什么也不想干,但杨新泉一走进来,几句话就把我的很索然的情绪变得很有兴致;我立刻答应他的邀请,他要请我吃粑粑,这还是三十年前我在家读书的时候吃过的,后来在外边也吃过很多样子的年糕,但总觉得不如小时吃的粑粑好。杨新泉他要请我吃粑粑,吃我从前吃过的粑粑,那是我多么向往和等待啊!
我们一群人从汽车到七里桥。七里桥这地方,我小时候去过,是悄悄地和几个
同学去看插秧的,听说插秧时农民都要唱秧歌,我们赶去看了,走得很累,满身大汗,采了许多野花,却没有听到唱歌。
可是我们还是走了好一会,才走到堤上,这堤当然是新的,是我没见过的,但这里离城还是有七八里路。我没有再问杨新泉。他呢,一到堤上就同很多人打招呼,他仿佛成了主人似的抢着张罗雇船去了。
我们坐上一个小篷篷船。年老的船老板扬着头望着远处划开了桨,我们一下就到了河中心,风吹着水,起着一层层鱼鳞一样的皱纹,桨又划开了它。船在身子底下微微晃动,有一种生疏而又亲切的感觉。
我想着我小时候有一次也正是坐了一个这样的小篷篷船下乡去躲'反',和亲戚家的姑娘们一道,好像也正是春天。我们不懂得大人们正在如何为时局发愁,我们一到船上就都高兴了起来,望着天,望着水,望着岸边上的小茅屋,望着青青的草滩,我们说不完的话,并且唱了起来。
可是带我们去的一个老太太可把我们骂够了,她不准我们站在船头上,不准我们说话,不准我们唱歌,要我们挤挤地坐在舱里。她说城里边有兵,乡下有哥弟会,说我们姑娘们简直不知道死活呢……。
船转过一个桥,人们正在眺望四周,小河却忽然不见了,一个大大的湖在我们面前,一会儿我们就置身在湖中了,两岸很宽,前面望不到边,这意外的情景使我们都惊喜起来,想不到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游湖。
可是也使我们担忧今天的路程,那里会是杨新泉所说的只一二十里路呢。于是有人就问:“杨新泉,到你们家究竟有多远?”
“不远。过湖就到。”
“这湖有多少里?船老板?”
“这湖么,有四十里吧。”
“没有,没有,”杨新泉赶忙辩说着,“我们坐船那一回也不过走两个多钟头。”
“两个多钟头?你划吧,太阳当顶还到不了呢。”
杨新泉不理他,转过脸来笑嘻嘻的说道:“丁同志,我包了,不会晚的,你看,太阳出来了,我说今天会晴的。”
他是一个很年青的人,二十三岁,身体并不显得结实,一看就知道是受过折磨的。他的右手因小时放牛,挨了东家的打,到现在还有些毛病,可是他很精干,充满了自信和愉快。
昨天他是多么的率直的告诉我道:“如今我真翻身翻透了,我什么都有啦,我翻身得真快啊!我的生活在村子里算不得头等,可是中间格格,你看,我年前做粑粑都做了不少米啦。”
“怎么会不知道?见毛主席那不是件容易事。杨新泉那时是民兵中队长,我们这一个专区,十来个县只选一个人去去北京参加十月一号的检阅。毛主席还站在天安门上向他们喊民兵同志万岁。几十万人游行,好不热闹……”
大家都听笑了,又问,“你看见了么?”
他也笑着答:“那还想不出来?我没有新眼得见,我是亲耳听得的,杨新泉在我们乡做过报告,我们是一个乡的啦!”
当杨新泉同别人说到热闹的时候,船老板又轻轻对我说:“他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光着屁股,拖着鼻涕,常常跟着妈讨饭,替人家放牛,很能做事,也听话,受苦孩子嘛,不过看不出有什么出息。一解放,这孩子就参加了工作,当民兵,当农会主席,又去这里又去那里,一会儿代表,一会儿模范,真有点搞不清他了,嘿,变得可快,现在是能说能做;大家都听他,威信还不小呢。”
我看杨新泉时,他正在讲他怎样的参加减租退押工作,怎样搞土地改革。他的态度没有夸耀的地方,自自然然,平平常常。可是气势很壮,意思很明确、简切。
太阳已经很高了,我们都觉得很热,可是这个柳叶湖却越走越长。杨新泉这时什么也不说,他跨到船头,脱去上身的小棉袄,就帮助划起桨来。他划得很好,我们立刻赶过了几只船,那些船上的人也认得他们,和他们打招呼,用热烈的眼光望着我们。
另一些地里的紫云英也开了,淡紫色的,比油菜花显得柔和的地毯似的铺着,稍远处蜿蜒着一抹小山,在蓝天上温柔的、秀丽的画着一些可爱的线条。那上边密密的长满树林,显得翠生生的。
千百条网似的田堰塍平铺了开去。在我们宽阔的胸怀里,深深地呼吸到滋润了这黑泥土的大气,深深的感到这桃花坪的丰富的收成,和和平的我们的人的生活。我们都呆了,我们又清醒过来,我们不约而同的都问起来了:“你的家在哪里?”
“桃花坪,怎么没有看见桃花呀?”
“你们这里的田真好啊!”
杨新泉走在头里,指着远远的一面红旗飘扬的地方说道:“那就是我的家。我住的是杨家祠堂的横屋,祠堂里办了小学。那红旗就是学校的。”
“咱们去年全组的稻谷平均每亩都收到七百斤。我们是采用了盐水选种。今年我们打算种两季稻,每亩地怎样也能收一千斤。那样,我们整个国家要收多少呀,那数止字可没法算,那就真是为国家增产粮食啊!这对于农民自己也好呀!”
他又答复别人的问话:“要搞合作社呢,区上答应了我们,这次县上召集我们开会,就是为了这事。我今年一定要搞起来,我要不带头那还象话,别人说要说话了,说我不要紧,是说共产党呀!”
有人又问他的田亩,又算他的收成,又问他卖了多少粮给合作社。他也是不假思索的答道:“我去年收了不少。我们全家八口人有十七亩来田,没有旱地,我们收了八千斤谷子,还有一点别的杂粮。我还了一些账,把一千五百斤余粮卖给了合作社。”
他说到这里又露出一丝笑容。他不大有发出声音的笑,却常常微微挂着一丝笑。我总觉得这年青人有那么一股子潜藏的劲,坦率而不浮夸。
杨新泉也把我们朝侧屋里让,门口两个小女孩迎面跑出来,大的嚷着:“大哥哥!大哥哥!你替我买的笔呢?”小的带点难为情的样子自言自语的念道:“扇子糖,扇子糖。”
这屋子虽是横屋,天井显得窄一点,可是房子还不错。我们一进去就到了他们的中间堂屋,在原来“天地国亲师”的纸条子上,贴了一张毛主席像,纸条子的旧印子还看得见。
屋中间一张矮四方桌子,周围有几把小柳木椅子,杨新泉一个劲儿让大家坐。我们这群同去的人都不会客气,东张西望的,有人走进右手边的一间屋子里去了,在那里就嚷道:“杨新泉,这是你的新房吧。大家来看,这屋子好漂亮啊!”
我跟着也走了进去,第一眼我看见了一个挂衣架,我把衣朝上边一挂,脑子里搜索着我的印象;这样的西式衣架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农村里看见。我也笑起来了,“哈哈,这是土改分的吧,你们这里的地主很洋气呢。”
那个土炕上蹲着一个老大娘正哭呢,她一看见我就更忍不住抱着我大哭,我安慰她,她抖着她身旁的一床烂被,哼着说:“你看我怎么被补呀,我找不到落针的地方……”
她现在一定也很好了,可是多长时间的酸苦呀!……我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我流眼泪的,我站了起来向杨新泉道:“你的妈呢,你的爹呢,他们两位老人在哪里,你领我们去看他。”
可是她却用审查的眼光看了一看我,先问起我的年龄;当她知道了我同她差不多大小,她忽然笑了,向她媳妇说道:“你看,她显得比我大多了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马上又返过脸来笑着安慰我:“你们比我们操心,工作把你们累的,唉,全是为了我们啊!现在你来看我们来了,放心吧,我们过得好咧。”
我们去时,孩子们刚下课,看见这一群群的陌生人,便一堆堆的跟在后面,一串串的围上来,带着惊喜和诧异的眼光,摸着我的同伴的照像机纷纷问道:“你们是来跟我们打针的?”“不是打针的?那你们是来帮助生产的?”“我知道,你们是来检查工作的!”
他的队在他的领导下也总是最先完成任务。他讲他的领导经验时也很简单:“我相信共产党,我的一切是中国人民翻了身才有的,我要替人民做事。我要把一切事情都做得最好。”
我们便又一道走了回来,这时太阳照在那边山上,显得清楚多了,也觉得更近了一些,我们看见一团团的、云彩一样白色的东西浮在山上。那是什么呢?杨新泉说:“那里么,那是李花呀!你们再仔细看看,那白色的里面就夹着红色的云,那就是桃花呀!以前我们这里真多,真不枉叫桃花坪。不过我们这里桃花好看,桃子不好,尽是小毛桃,就都砍了,改种了田,只有那山和靠山边的地方还留得不少。现在你们看见桃花了吧。”
“丁同志!别人已经告诉我你是谁了,你好容易才回到几十年也没回来过的家乡,我从心里欢迎你来我家里,看看我们的生活,我怕你不来,就隐瞒了路程,欺骗了你。我还希望你不走呢,你就住在我们这里吧,帮助我们桃花坪建设社会主义吧。”
我轻轻的问他:“你急什么呢?”
船老板也轻轻的答应我:“我还要赶到城里去看戏呢,昨天我没有买到票,今天已经有人替我买了,是好戏,秦香莲呢。我们很难得看戏,错过了很可惜。我们还是赶路吧,我看你们也是很累了。”
(选自《中国现代名家写景美文》)
【读与评】
丁玲女士的散文《记游桃花坪》以一次看似平常的乡村之旅为载体,通过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新旧交替时代的乡土中国图景。文章表面记录的是她与青年农民杨新泉同游桃花坪的经历,内里却蕴含着对个人命运与国家变革交织的深刻思考。当丁玲女士笔下那艘小篷船缓缓划过柳叶湖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位移,更是一场穿越时代的精神航行。
杨新泉这个形象在文中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他的右手因童年放牛挨打而留下残疾,这个细节如同一枚历史的烙印,标记着旧社会对农民的摧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受过折磨”的青年,在新社会中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他精干自信,充满热情,从民兵中队长到农会主席,从地方代表到劳动模范,他的成长轨迹恰如新中国农村发展的缩影。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杨新泉家中那个西式衣架的出现,这个“在农村里第一次看见”的物件,不啻为一个绝妙的隐喻:土改不仅重新分配了物质财富,更将现代性元素注入了传统乡村的肌体。
文章巧妙地通过空间转换展现时代变迁。七里桥、柳叶湖、桃花坪这些地理坐标,在丁玲女士的童年记忆与当下见闻的对照中获得了双重意义。儿时悄悄看插秧却未闻秧歌的遗憾,与如今田野上红旗飘扬、农民讨论合作社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昔日躲“反”时被老太太呵斥的压抑记忆,与当下船上自由欢快的气氛相互映照。这种时空叠印的手法,使读者清晰地感受到:乡村的物理空间或许变化不大,但其精神空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丁玲女士在文中展现了高超的情感表达艺术。她以天气的“灰”与“阴晴不定”起笔,暗示内心的犹疑;随着杨新泉的出现,情绪逐渐明亮;当见到湖光山色与丰收景象时,情感达到高潮——“我们不约而同的都问起来了”。这种情感的流动并非直线上升,而是穿插着复杂回旋:老大娘抱着烂被哭泣的回忆、对父母下落的关切、孩子们天真的提问,都在欢欣的主调中加入深沉的和弦。这种节制而多层次的情感表达,避免了简单化的歌颂,使文章具有更为真实动人的力量。
《记游桃花坪》最打动人心之处,在于它揭示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深刻联结。杨新泉那句“我翻身得真快啊”的感叹,道出了千百万农民的共同心声;他计划组织合作社的决心,体现了新农民对国家建设的自觉参与。而丁玲女士作为知识分子的视角同样耐人寻味——她既为乡村变化欣喜,又不失冷静的观察;既融入群众之中,又保持着独立思考。这种双重身份带来的张力,使文章既有温度又有深度。
在当下乡村振兴战略全面实施的时代背景下重读这篇散文,更能体会其超越时空的价值。桃花坪的故事告诉我们,农村的变革从来不只是物质层面的改善,更是人的精神世界的解放。杨新泉们的自信与创造力,才是乡村发展最宝贵的资源。文章结尾处那片掩映在白色李花中的红色桃花,恰如希望的火种,预示着更加美好的未来。
丁玲女士的这次桃花坪之行,最终成为一场发现之旅——她发现了新农村的生机,发现了普通农民身上闪耀的光辉,也重新发现了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血脉联系。在这个意义上,《记游桃花坪》不仅是对一个时代的记录,更是对所有寻找精神家园者的启示:唯有深入生活的土壤,才能触摸到时代最真实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