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速度与记忆的夹缝中现代性反思——读周作人散文《济南道中》
2026-03-12 04:41阅读:
济南道中 / 周作人
伏园兄:
你应该还记得“夜航船”的趣味罢?这个趣味里的确包含有些不很优雅的非趣味,但如一切过去的记忆一样,我们所记住的大抵只是一些经过时间熔化变了形的东西,所以想起来还是很好的趣味。我平素由绍兴往杭州总从城里动身(这是二十年前的话了),有一回同几个朋友从乡间乘船,这九十里的一站路足足走了半天一夜;下午开船,傍晚才到西郭门外,于是停泊,大家上岸吃酒饭。这很有牧歌的趣味,值得田园画家的描写。第二天早晨到了西兴,埠头的饭店主人很殷勤的留客,点头说“吃了饭去”,进去坐在里面(斯文人当然不在柜台边和“短衣帮”并排着坐)破板桌边,便端出烤虾小炒腌鸭蛋等“家常便饭”来,也有一种特别的风味。可惜我好久好久不曾吃了。
今天我坐在特别快车内从北京往济南去,不禁忽然的想起旧事来。火车里吃的是大菜,车站上的小贩又都关出在木栅栏外,不容易买到土俗品来吃。先前却不是如此,一九0六年我们乘京汉车往北京应练兵处(那时的大臣是
水竹村人)的考试的时候,还在车窗口买到许多东西乱吃,如一个铜子一只的大雅梨,十五个铜子一只的烧鸡之类;后来在什么站买到兔肉,同学有人说这实在是猫,大家便觉得恶心不能再吃,都摔到窗外去了。在日本旅行,于新式的整齐清洁之中(现在对于日本的事只好“清描淡写”的说一句半句,不然恐要蹈邓先生的覆辙),却仍保存着旧日的长闲的风趣。我在东海道中买过一箱“日本第一的吉备团子”,虽然不能证明是桃太郎的遗制,口味却真不坏,可惜都被小孩们分吃,我只尝到一两颗,而且又小得可恨。还有平常的“便当”,在形式内容上也总是美术的,味道也好,虽在吃惯肥鱼大肉的大人先生们自然有点不配胃口。“文明”一点的有“冰激凌”,装在一只麦粉做的杯子里,末了也一同咽下去。我坐在这铁甲快车内,肚子有点饿了,颇想吃一点小食,如孟代故事中王子所吃的,然而现在实属没有法子,只好往餐堂车中去吃洋饭。
我并不是不要吃大菜的。但虽然要吃,若在强迫的非吃不可的时候,也会令人不高兴起来。还有一层,在中国旅行的洋人的确太无礼仪,即使并无什么暴行,也总是放肆讨厌的。即如在我这一间房里的一个怡和洋行的老板,带了一只小狗,说是在天津花了四十块钱买来的;他一上车就高卧不起,让小狗在房内撒尿,忙得车侍三次拿布来擦地板,又不喂饱,任它东张西望,呜呜的哭叫。我不是虐待动物者,但见人家昵爱动物,搂抱猫狗坐车坐船,妨害别人,也是很嫌恶的;我觉得那样的昵爱正与虐待同样的是有点兽性的。洋人中当然也有真文明人,不过商人大抵不行,如中国的商人一样。中国近来新起一种“打鬼”——便是打“玄学鬼”与“直脚鬼”——的倾向,我大体上也觉得赞成,只是对于他们的态度有点不能附和。我们要把一切的鬼或神全数打出去,这是不可能的事,更无论他们只是拍令牌,念退鬼咒,当然毫无功效,只足以表明中国人术士气之十足,或者更留下一点恶因。我们所能做,所要做的,是如何使玄学鬼或直脚鬼不能为害。我相信,一切的鬼都是为害的,倘若被放纵着,便是我们自己“曲脚鬼”也何尝不如此……人家说,谈天谈到末了,一定要讲到下作的话去,现在我却反对的谈起这样正经大道理来,也似乎不大合式,可以不再写下去了吧。
【读与评】
周作人先生的散文《济南道中》看似一篇随意写就的旅途随笔,却在漫不经心的叙述中,勾勒出一幅现代与传统、东方与西方、记忆与现实交织的复杂图景。这封写给伏园兄的信札,以“夜航船”的趣味开篇,以对“玄学鬼”与“直脚鬼”的思考作结,在表面的散淡之下,隐藏着先生对现代性冲击下文化认同的深刻焦虑。
文章开篇对“夜航船”记忆的追述极具象征意义。先生描绘了二十年前与朋友乘船从绍兴到杭州的情景——“下午开船,傍晚才到西郭门外,于是停泊,大家上岸吃酒饭”。这种缓慢的、充满人情味的旅行方式,被先生赋予了“牧歌的趣味”和“田园画家的描写”的价值。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下“坐在特别快车内从北京往济南去”的体验。火车作为现代速度的象征,不仅改变了人们的时空感知,更切断了旅人与地方风物的有机联系——“火车里吃的是大菜,车站上的小贩又都关出在木栅栏外,不容易买到土俗品来吃”。
先生对饮食的描写尤为耐人寻味。记忆中“烤虾小炒腌鸭蛋”等“家常便饭”的特别风味,与火车上“只好往餐堂车中去吃洋饭”的无奈形成对照;早年乘京汉车时能在窗口买到“大雅梨”、“烧鸡”的体验,也与当下封闭的火车空间形成反差。更值得注意的是,先生对日本“便当”的欣赏——“在形式内容上也总是美术的,味道也好”,暗示了一种理想的文化状态:在现代化进程中保留传统美学的精髓。这种对饮食文化的敏感,实际上是对文化认同危机的隐喻表达。
文中那位“怡和洋行的老板”的形象,则代表了先生对西方现代性的复杂态度。洋人“放肆讨厌”的行为,尤其是对宠物狗的纵容——“让小狗在房内撒尿”、“妨害别人”,在先生看来“与虐待同样的是有点兽性的”。这种批评表面上针对个人行为,实则暗含对西方现代性中个人主义泛滥的忧虑。先生并非简单地反对西方文明——他承认“洋人中当然也有真文明人”——而是警惕现代化进程中人文价值的失落。
文章末尾关于“打鬼”的议论,将个人旅途体验上升到了文化批判的高度。先生对当时中国“打‘玄学鬼’与‘直脚鬼’”的倾向表示“大体上也觉得赞成”,但反对其简单粗暴的态度——“只是拍令牌,念退鬼咒”。他认为,面对传统文化中的迷信成分,重要的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如何使玄学鬼或直脚鬼不能为害”。这种态度体现了先生文化思想的复杂性:既不固守传统,也不盲目西化,而是寻求一种理性的中间道路。
《济南道中》的魅力在于,先生将深刻的现代性反思隐藏在看似琐碎的旅途见闻之下。火车与夜航船的对比,不仅是交通工具的差异,更是两种生活方式的象征;对饮食文化的怀念,不仅是对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对文化根脉的追寻;对洋人行为的批评,不仅是对个人修养的关注,更是对现代性负面效应的警惕。先生以他特有的“苦雨斋”风格——平淡中见深刻,闲适中含忧虑——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处于传统与现代夹缝中的知识分子形象。
在当下这个高铁代替绿皮火车、外卖取代家常便饭的时代,先生这篇写于近百年前的随笔依然具有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思考:在追求速度与效率的同时,我们是否失落了某种宝贵的生活质感?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我们如何保持文化的自觉与自信?或许正如先生所暗示的那样,真正的现代性不在于对传统的简单否定,也不在于对西方的盲目模仿,而在于一种批判性的文化自觉——既能拥抱变革,又能守护记忆;既能开放包容,又能保持主体性。这或许就是《济南道中》留给当代读者最珍贵的思想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