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碧水映古今——读马公愚散文《济南选胜》
2026-03-13 06:03阅读:
济南选胜 / 马公愚
一提起济南,自然而然地令人联想起“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大明湖和“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历下亭。
我首先要看看解放以后济南名胜的新面貌,所以大明湖是我第一个目标。果然不出我所料,大明湖,也跟国内其它的风景区一样,已经整理兴修,焕然一新,与从前的面目,大不相同了。入口处的牌楼,是一九五二年新建的。湖四周的石岸,也是新砌的。湖上和湖旁的建筑物,也一一新加修理。湖水也变澄清了,游鱼可数。湖中的翠柳亭,也穿上了新装。大明湖本来不大,湖面又半被荷占。叶圣陶先生说:看过太湖,再看西湖,不免小了些,仿佛是小摆设。那末,看过太湖和西湖,再看大明湖,更是小小摆设了。可是大明湖自有它的佳处,正因为小而紧凑,而且有荷和柳的掩映,亭榭点缀期间,格外明媚可爱,别有风趣。乘了游艇,放乎中流,真有“人从锦回文里过,舟在画屏风上行”的景象。可惜我这次来游的时候,是寒冷的季节,不可能看见入画的荷柳,但是不难想象那荷柳茂盛时候的景象。
大明湖的游艇,跟西湖、玄武湖或其他著名的风景湖的游艇,都不相间。船虽不大,而上有盖,旁有窗,进口
处有对联匾额(我乘的那艘匾额上还有乾隆时刘石庵写的字),内有方桌子和凳子,可以品茶饮酒,也可以打牌,还有折床,可以躺卧,天寒时,四面玻璃紧闭,内装火炉,融融如春,毫不觉冷。这种形式的小游艇,和我故乡永嘉的“盆汤船”,颇相似,不过我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这种船存在。从前永嘉的“盆汤船”,不但是游玩用的,每年春天,有钱人家上坟扫墓,都用这种船,船上还有音乐锣鼓,这是宋朝的遗风。因此我揣想,大明湖的游艇,也许是宋朝的遗制。
历下亭早著名于唐朝,历史很古。天宝初年,李邕、李甫、李白、高适和济南人蹇士等曾在此宴会赋诗,当时李邕任汲郡北海太守,杜甫诗集里有“陪李北海宴历下亭诗”,其中有“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之句,清代书家何绍基,即用此句书作对联,至今还悬挂在历下亭,是在大明湖中一个岛上,前有亭,后有大厅,系明朝李攀龙所修葺,清代屡有重修,亭内有咸丰九年何绍基写的碑记,大厅内有李邕杜甫石刻像,是清画家董观潮所绘。
北极庙在大明湖之北,庙虽不大,而建于元初,也有悠久的历史。庙里有元时的朔像,虽明清以来,每次重修庙宇的时候,多少加以修补,塑像的本来面目,不无改变之处,而大体上还保存着原有的优美的艺术风格。北极庙之西,有月下亭,结构颇为别致。北极庙之东,有南丰祠,祀宋朝文学家曾巩,他是南丰人,学者称为南丰先生,熙宁年间知刘州(即今济南),据记载说:当时的大地方曲提周氏,横行里中,州县莫敢诘,曾巩取置于法,民心大快,他又振兴农田水利,为民造福,深受人民的爱戴,因之建祠纪念他,祠内有戏台,是诞日演戏用的。这祠也是新修过的,祠前联语:“北宋一灯传作者,南丰二字属先生”也颇切当。南丰祠的东首有晏公台,登台眺望,全湖胜景,尽收眼底,山岚如绘,即在目前,老残所谓赵千里画稿,在此处庶几可以得之。
济南地方有大量的地下水,所以随处涌泉,相传历下有七十二泉,其实何止此数。这是因为自南方的地下伏流,在地势低洼,潜水面高于地表之处,即形成喷涌的泉水,而趵突泉最为突出。古来说,天下名泉,扬子南零水第一,惠山第二,可惜趵突泉未经品评过,否则,当列为第一,也未可知。前人所作趵突泉记里说:“夫泉之著名,在甘与洌,趵突甘而淳,清而洌,且生而有力,故潜行远而矗腾高,若水晶三峰,欲冲霄汉,而四四时若雷吼也”,这些话并非全是过分夸张。济南自来水公司,即在趵突泉近旁,因为济南的泉水,很是洁净,所以济南的自来水,可以直接取之于泉水,即可使用。趵突泉虽是济南的名胜,但在解放以前,环境不好,地方窄小,现在比从前地址扩充到三倍,还要继续扩充,成为优美的公园。
在济南的山东博物馆和山东图书馆里所见到的古物,真是如入宝山,应接不暇。我仅举出其中一二件来说:最古的石刻文字,是秦朝的琅琊台刻石,其年代之古,仅次于石鼓,距今有二千余年。当秦始皇兼并六国之后,巡游天下,曾在七个地方刻石,颂秦功德,他的儿子二世,又于每处石上,加刻他的诏书,都是丞相李斯写的字,现在仅存这块琅琊台刻古刻石,蓁六处地方的刻石,早已不存在了,所以是非常宝贵。汉朝的壁画,是我从严所未曾见过的,那是在梁山县九区后银山汉墓里发现的,阔六尺,高二尺,所画人物车马的姿势,与武梁祠孝堂山等石刻画像是一致的。六朝隋唐的壁画,在今日已经很稀罕,何况是汉朝。这不但是中国现存的最稀有的壁画,也是全世界最古的绘画。
【读与评】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当马公愚先生以杜甫的诗句开启《济南选胜》的画卷时,这座千年古城便如同一幅水墨长卷徐徐展开。大明湖的潋滟波光、历下亭的翰墨余香、趵突泉的喷珠漱玉,在先生笔下交织成一首跨越时空的散文诗,让人在湖光山色间触摸到一座城市的心跳。
大明湖的游船最是令人神往。那“上有盖,旁有窗”的玲珑画舫,既非西湖画舫的旖旎,也非秦淮灯船的喧闹,而是带着宋时遗风的雅致。当先生提及故乡永嘉的“盆汤船”时,时空的褶皱被悄然抚平——载着清明祭扫的锣鼓声、文人雅集的吟诵声,这些游船仿佛成了流动的文化基因库。玻璃窗内融融炭火映照着千年不变的闲适,让人想起张岱笔下“湖心亭看雪”的痴绝,这种对传统生活美学的坚守,在急遽变迁的现代社会中显得尤为珍贵。
先生笔下的济南始终跳动着古今交融的脉搏。历下亭的雕梁画栋间,李邕的豪迈与杜甫的沉郁仍在回响;北极庙的元塑虽经修补,却仍保持着“优孟衣冠”般的古意;南丰祠前的戏台,将曾巩治水的德政化作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最动人的是那些俯仰皆是的泉水,它们不仅是地理奇观,更是城市精神的隐喻——正如趵突泉历经淤塞终得疏浚,济南的文脉也在时代浪潮中完成着自我更新。当自来水公司直接汲取清泉时,现代文明与传统智慧达成了默契的共生。
在山东博物馆的秦碑汉画前,文字与图像挣脱了时间的桎梏。琅琊台刻石的篆书筋骨,见证着书同文的文明壮举;梁山汉墓壁画的衣袂翻飞,定格了“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盛世气象。这些文物不再是冰冷的展品,而是先民留给我们的密码本,每一道斑驳痕迹都在诉说着:所谓传统,不是供人凭吊的废墟,而是活在当下的精神原乡。正如先生所言“如入宝山”,我们每个人都该是这文化矿脉的传承者与开掘者。
掩卷沉思,先生不仅勾勒了济南的山水形胜,更绘制了一幅文化基因图谱。当大明湖的游船载着乾隆题匾穿行于枯荷之间,当趵突泉的水声与自来水管道的轰鸣合奏,我们看到的是一座城市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守护自己的文化指纹。这种守护不是简单的修葺古迹,而是让历史记忆与现代生活产生化学反应,让李清照的漱玉词章与老舍的《济南的冬天》在同一个时空里交响。或许这正是文化传承的真谛:既要像荷花深植淤泥般扎根传统,又要如柳丝拂水般拥抱时代新风。
今天的旅人若循着先生的足迹重访济南,定能发现更多新旧交融的风景:曲水亭街的奶茶店与百年老宅比邻而居,芙蓉街的小吃香气里飘着府学文庙的檀香,护城河游船划过黑虎泉的直播镜头。这座“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古城,正在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济南选胜》。而先生的文字,恰似大明湖上不灭的星光,永远照亮着传统与现代对话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