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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农耕文明的挽歌——读王本道散文《渐行渐远的炊烟》1

2026-03-25 05:47阅读:
一曲农耕文明的挽歌——读王本道散文《渐行渐远的炊烟》1
渐行渐远的炊烟/王本道

书房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友人馈赠的油画,画面上是典型的北方乡村冬天的景象:皑皑白雪覆盖了田野山川,近处的一幢茅草房几乎被大雪淹没,然而屋顶却升腾着一股炊烟,丝丝缕缕,袅袅娜娜,渐次化入苍茫的天际。读书写作的间隙,我常常面对那幅油画发呆,对于炊烟的种种怀想也随之丝丝缕缕漫上心头。
自幼长在城里,青少年时代对炊烟并无清晰的记忆。真正与炊烟结识还始于上世纪60年代下乡插队时期。记得下乡的当天,先是由火车、卡车交替着把我们送到离家数百里的穷乡僻壤。在公社院里参加完一个热闹的欢迎大会后,几百名同学便化整为零,分别坐胶轮马车或是步行到自己所在的青年点了。我和二十几名同学由前来迎接的生产大队长引领,走了十几里山路,抵达青年点所在的村庄,已是薄暮时分。从未离开过家的我们,猛不丁来到一个荒僻的山村,心中笼罩着孤独、无助的愁云,大家谁都不说一句话。正走着,我看到眼前的村庄较高处的一幢房子里升起一股灰白色的烟雾——是炊烟,紧接着两股、三股,似乎接到号令一样,几乎所有的房舍,都有炊烟升起,高低错落的村庄如同沉在五里雾中,水墨丹青般美妙。伴随着炊烟的袅袅升腾,树
枝和干草散发的清香和着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立刻有了一种归属感,孤独无靠的心也渐渐踏实了。
如纱似雾的炊烟,陪伴着我们在乡下的插队生活。每天清晨,值班做饭的同学都要很早起床,点起炉灶,拉响灶旁的老风箱。随着风箱“呼哒、呼哒”的响声,灶火渐渐旺了起来,接着便动手将和好的玉米面团成一个个玉米饼子,贴到大铁锅的锅沿附近,而铁锅中间那冒着蒸汽的沸水,则要放进些蔬菜什么的变成菜汤。干完一天的农活,当朴素的天际织满绚丽的彩霞,我们与农民兄弟们荷锄踏上回家的乡间小路,远远就会看到各家屋顶随风摇动的炊烟,不同的香味在小村里漫溢。辽南山区由于土地贫瘠,农家的柴草也显得紧缺,用当地农民的话说:“锅里吃的、锅底下烧的是一样的价钱。”每逢干活休息时,当地的社员们都不闲着,他们满山寻找枯枝败叶,收工时带回家去做柴草用。每年秋收分配,生产队不单要将每家的口粮做出精确的计算,还要将打场后剩下的玉米秸、玉米骨棒,甚至地里收割后的庄稼根茬,都按人头分配到每一个家庭。时间久了,闻到炊烟的味道,我竟能分辨出哪家做饭用的是什么样的柴草。
几年的乡村生活,我对炊烟产生一种浓重的情结,温暖、浪漫、缠绵……说也说不清楚。炊烟让我谙熟五谷杂粮、各种菜蔬如何变成饭菜摆上餐桌,了解了农事稼穑的繁忙、悠闲与炊烟的瓜葛。炊烟是农耕社会的人们,用温情与勤劳描绘的图腾,是广袤大地冉冉上升的地气,是最具温情的人间烟火。无论走到哪里,那一缕缕炊烟,是一种心灵的寄托,让人不会感到孤独。炊烟在告诉我,在遥远的地方,有叫做家的温暖的地方。
怀着对炊烟的思慕,国庆长假期间,我重返辽南山区,想去品味一下弥漫在山村里那久违的炊烟。然而那千百年来延续的乡间人家的气息,那平淡地述说着乡村往事、牵动着游子思乡情愁的炊烟已不见踪影,仿佛化入了虚无的梦境。以往喧闹的乡村,如今显得那么沉寂,见不到孩子们的戏耍,听不到鸡鸣狗叫。一些院子“铁将军”把门,终年不开,另一些开着门的院子里,只能见到沉默的老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经过合村并校,本该就近上学的孩子也到很远的地方去寄宿读书了。据说现在乡村里做饭已经不用柴草,用的是液化气罐,除油烟之外,已无烟可冒,极少数用煤灶厨的人家,冒出的也是浓浓呛人的黑烟……
漫长寂寥的冬夜,我依旧在书房面壁。当目光再度停留在那幅油画上时,不经意间在画面的一角,发现与画面颜色并无二致的两个字:“呼唤”。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我立刻意识到,这是油画的题名——我的大意,竟然长时间对此熟视无睹。我知道,油画与中国传统国画的区别,除技法与用料不同外,国画,无论是工笔还是写意,都在显眼处写有题款及画名,而油画有的并无题名,即便有也是在不显眼的角落,以不显眼的色彩题写,这样做似乎会给人以更多想象的空间。明明画面的主题是炊烟,而题名却是《呼唤》,炊烟在“呼唤”什么呢?那雪野之中的缕缕炊烟,呼唤着的是传统?是自然?是本真?还是回归?无论如何,于喧嚣中,将一颗平常心安顿在自足自悦里,才品得出生活的真味。
(选自《人民日报 》2015年1月10日 )

一曲农耕文明的挽歌——读王本道散文《渐行渐远的炊烟》1
【读与评】
王本道先生在散文《渐行渐远的炊烟》中以一支温润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农耕文明凋零的图景。炊烟,这一寻常的乡村意象,在他的文字中化作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承载着对传统生活的眷恋,也裹挟着对现代性的深沉叩问。透过袅袅炊烟,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时代的背影,以及人类在文明嬗变中永恒的乡愁。
一、炊烟:农耕文明的图腾
在先生的笔下,炊烟是乡村生活的呼吸。它从北方茅草房的烟囱中升起,与皑皑白雪、苍茫天际共同构成农耕文明的视觉密码。那些初到乡村的知青们,正是循着炊烟的气味找到了精神的归依——玉米秸燃烧时特有的草木香,铁锅中翻腾的菜汤蒸汽,与晚霞交织的缕缕轻烟,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真理: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炊烟不仅维系着物质生存,更是农民与土地对话的语言,是日升月落间最朴素的生存仪式。
这种农耕文明的图腾具有惊人的生命力。即便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农人们依然遵循着古老的生存智慧:秋收后按人头分配的玉米骨棒、满山拾取的枯枝败叶,都在证明着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炊烟的形态本身就是农耕美学的具象化——它既非工业黑烟的暴烈,亦非液化气的无形,而是以袅娜的姿态完成对土地的温柔回应。
二、消逝:现代性的祛魅手术
当先生重返辽南山区,炊烟已成为记忆中的幻影。这场静默的消逝实则是现代性对农耕文明的祛魅:铁门紧锁的院落、远赴他乡的游子、消失的鸡鸣犬吠,共同构成乡村空心化的现实图景。液化气罐取代柴草灶台的过程,恰似一场无声的文化置换手术——便捷的代价是割裂了人与土地的脐带。那些曾与炊烟共舞的农事记忆,那些通过拾柴火建立的人与自然的默契,都在现代化进程中沦为不合时宜的遗迹。
这种断裂不仅关乎生活方式,更触及文明存在的本质。当炊烟消散,与之共生的时间感知、空间伦理也随风而逝。传统乡村遵循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循环时间,被现代社会的线性时间所取代;以村庄为中心的熟人社会网络,在城市化浪潮中分崩离析。炊烟的消逝,实则是农耕文明整体性溃退的隐喻。
三、呼唤:文明困境中的精神返乡
油画《呼唤》的题名恰似一声穿越时空的叹息。雪野中倔强升腾的炊烟,既是对农耕传统的招魂,更是对现代文明的诘问:在技术狂飙的今天,我们是否在获得物质丰裕的同时失去了更珍贵的东西?那些被称作“落后”的传统生存智慧,是否包含着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炊烟呼唤的不仅是乡村记忆的复苏,更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追寻——那种将双手插入泥土的踏实,与自然同频共振的安宁,以及在简单生活中获得的深层满足。
这种呼唤不是简单的复古情结,而是对文明异化的警惕。当城市人沉溺于虚拟社交时,是否还记得围炉夜话的温暖?当外卖取代灶火时,可曾体会过等待饭菜熟成的期待?炊烟的消逝提醒我们:文明的进步不应以斩断精神根系为代价。真正的现代性应当包含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在技术理性中为诗意栖居保留一方天地。
站在文明转型的十字路口,《渐行渐远的炊烟》给予我们深刻的启示:每个时代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炊烟”——那种能够安顿心灵的生存美学。或许未来的炊烟不再源自柴草灶台,但它必定要延续那份连接天地的温情,继续诉说人类对家园的永恒眷恋。当我们学会在钢筋森林中重建精神的原乡,那渐行渐远的炊烟,终将以新的形态重返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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