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栖居与水岸哲思——读陈志宏散文《江南岸》2
2026-03-30 06:14阅读:
江南岸 / 陈志宏
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以绵绵诗意,把岸这一稚拙的江南风物,深深地烙进人们的心里。江南文人王安石对“绿”字的斟酌,历来为人颂扬。无心插柳的闲来之笔,不经意间,把江南岸的美名四下里传播了开来。
江南水沛。有水便有岸,诗曰:“淇则有岸。”有岸之水,清泠映天,人来人往,心生留恋意;无岸约束,水就成了灾患,驱人逃离,害人不浅。江南水美,岸功不可没。
或宽或窄的一段,或绿或黄的一圈,或曲或直的一条,江南岸从水边延展开来,将碧绿的柔波,暖暖且软软地拥揽于怀。水的柔情意,衬出江南岸的大胸襟。造字先生把“伟”字和“岸”并连一起,便有羡人的高度,耀人的宽度,以及神奇且美妙的深度。
唯美江南岸,绿意盎然,草树轻摇,轻轻浅浅的一线是画家明丽线条的起点,如水雾中沉睡着的五彩梦,又好似记忆中散发着怡人芬芳的黑白片断。
江南岸与水密不可分。水,失魂地飘游,它的名字是汽、雾、霜、雨、冰和雪。游子思归恋家,水漂流在外,大地是它永远的
故乡。流水无情,大地有意。大地宽厚的胸怀,接纳回到故里的水。自涓滴始,水在大地上欢蹦乱跳,在江南岸的护送下,累积成流,它的身影在塘溪沼潭里妖娆,在江河湖海里娇媚。
因水而生,依水而活,江南岸唯以依绿染翠相报。绿,是江南岸迎风飘展的经幡,由内而外,净明通透。水草是少不了的普通饰品,生在岸上,倒挂在水里,有坚贞的骨血,更具水样柔性的肌肤。岸边的树,杨柳居多,乌桕、苦楝、白杨、皂角和合欢也不少见。树的挺拔,映衬岸的魁伟;树的风姿,增添岸的厚实。
秋冬时节,水瘦下去,江南岸在风中展露嶙峋惨白的骨肉,那是水一点一滴侵蚀的结果。你进三尺,我退一米,江南岸看淡荣辱,自是不会患得患失。岸绿岸黄暗自春。秋冬时节的岸,不畏水的耻笑,春夏之季,不惧水的冲刷,坦然接受水的捧杀与棒杀。江南岸为水而生,以水为美,和水交缠到白头,不论春秋冬夏,永远不离不弃。
多情亦是大丈夫,江南岸超越世俗眼中的魁伟,柔情万种,极尽缠绵意。
亲水江南人爱恋江南岸。农夫荷锄扛耙,牵一头走得四平八稳的水牛来岸边饮水;女子步履轻盈,提篮衣物去岸边浣纱;孩子脱得赤溜精光从岸上一跃而入水,过了好半天才浮出水面,惊飞一群鸭;渔夫和船家驾一叶扁舟在水里穿梭,水上的日子,绵长而味足。
生在江南,对于岸,心有千千结。家里有块田在北港(本地的俗称,即向北流去的河)岸边,年年崩岸,都要毁掉一部分水稻。父亲望着塌陷入水的岸,欲哭无泪,扶锄垒起一条新的田塍。我站在父亲身边,无限伤感地望着坍下去的岸,说:“怎么会这样?”父亲向着河水冲着风说:“去的只管去吧,留下的总要珍惜。”
就是这条岸,在我青春岁月,引爆对远方的渴望。1993年正月初三,我从此岸出发,朝着离家的方向,走向远方。过河上的一座桥,来到彼岸,沿岸向家的方向折回。披着朝阳去,眼看夕阳西下了,却找不到回家的岸。
——原来,我踏上了此岸彼岸之外的第三条岸。
多年后,我读到巴西作家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的后现代主义小说《河的第三条岸》,回想当年的轻狂,不禁莞尔。河的第三条岸,到底是什么?是污浊的世界,还是无忧的天堂?是无法摆脱的不幸,还是不可避免的宿命?这是关于岸的寓意,延伸开来,有无穷的.可能。
江南岸带给我视觉美感,以及实实在在的益处后,经由罗萨先生开化,引领我进入自由的思想之境,让我在形而上的王国快乐飞奔。
念念江南,亲亲我那梦中的江南岸。
【读与评】
陈志宏先生的《江南岸》是一篇以“岸”为审美对象的散文佳作。文章借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开篇,既点明文化渊源,又将读者带入一片水意氤氲、诗意盎然的江南图景之中。先生以细腻的笔触、哲理的思辨和浓郁的情感,勾勒出江南岸的自然之美、人格之美与精神之美,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其一,意象丰沛,诗画交融。文章善用比喻与拟人,赋予江南岸以灵动的生命质感。“或宽或窄的一段,或绿或黄的一圈,或曲或直的一条”,以排比句式铺陈岸的形态变化,既有绘画的构图意识,又具音乐的节奏感。岸与水的关系被描绘成一场深情的守望:“水的柔情意,衬出江南岸的大胸襟。”岸不再是静止的地理存在,而是有情感、有气度的“大丈夫”,既能柔情万种,又能看淡荣辱。这种将自然景物人格化的手法,使文章充满抒情色彩与人文温度。
其二,结构精巧,层层递进。文章从文化记忆入手,继而写岸的自然形态,再写岸与水的相依关系,接着描绘岸上风物与四季变化,最后转入个人记忆与哲思升华。由外而内,由实而虚,由景及情,由情入理,结构严谨而自然。尤其在写到父亲面对崩岸时说“去的只管去吧,留下的总要珍惜”时,岸已不仅是自然的岸,更成为人生境遇的隐喻。这一转折为后文“第三条岸”的哲思埋下伏笔,使文章从抒情散文升华为思想散文。
其三,哲思深邃,境界开阔。文章最精彩之处,在于对“岸”的哲学延展。先生回忆少年时迷路的经历,误入“此岸彼岸之外的第三条岸”,多年后读到罗萨的小说《河的第三条岸》,方才恍然。这一“第三条岸”的意象,打破了现实与虚幻、存在与缺席的二元对立,成为一种精神自由的象征。先生由此写道,江南岸“经由罗萨先生开化,引领我进入自由的思想之境,让我在形而上的王国快乐飞奔”。岸在此成为思想的渡口,现实的尽头正是精神的起点。
其四,语言优美,富有韵味。文章语言兼具古典诗词的凝练与现代散文的流畅。如“水,失魂地飘游,它的名字是汽、雾、霜、雨、冰和雪”一句,以诗化的语言勾勒水的万千形态;“岸绿岸黄暗自春”则浓缩了四季更替中岸的沉静与坚韧。句式长短错落,节奏舒缓有致,读来如行舟水上,随波摇曳,余韵悠长。
此外,文章还融入了浓郁的乡土情怀与人文关怀。农夫、水牛、浣衣女子、戏水孩童、渔夫船家,这些江南水乡的生活剪影,为岸注入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岸不仅是自然的岸,更是生活的岸、记忆的岸、乡愁的岸。先生对父亲与崩岸的回忆,尤为动人,既写出了农人对土地的依恋,也写出了生命在自然面前的无奈与坚韧。
总而言之,《江南岸》是一篇集诗意、画意、哲思与情感于一体的散文佳作。它以岸为镜,映照出自然的美丽、人生的况味与精神的自由。先生以温润而深沉的笔触,将一方水土写得既有形可见,又意蕴无穷。读之,如临其境,如沐其风,令人念念不忘,亲亲那梦中的江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