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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熄灭的思想之光——读冯骥才散文《精神的殿堂》

2026-04-26 06:05阅读:
永不熄灭的思想之光——读冯骥才散文《精神的殿堂》
(巴黎先贤祠)
精神的殿堂 / 冯骥才

人死了,便住进一个永久的地方——墓地。生前的亲朋好友,如果对他思之过切,便来到墓地,隔着一层冰冷的墓室的石板“看望”他。扫墓的全是亲人。
然而,世上还有一种墓地属于例外。去到那里的人,非亲非故,全是来自异国
他乡的陌生人。有的相距千山万水,有的相隔数代。就像我们,千里迢迢去到法国。当地的朋友问我们想看谁,我们说:卢梭、雨果、巴尔扎克、莫奈、德彪西等等一大串名字。
朋友笑着说:“好好,应该,应该!”
他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这些人,于是他先把我们领到先贤祠。
先贤祠就在我们居住的拉丁区。有时走在路上,远远就能看见它颇似伦敦保罗教堂的石绿色圆顶。我一直以为是一座教堂。其实我猜想得并不错,它最初确是教堂。可是在法国大革命期间,曾用来安葬故去的伟人,因此它就有了荣誉性的纪念意义。到了1885年,它被正式确定为安葬已故伟人的场所。从而,这地方就由上帝的天国转变为人间的圣殿。人们来到这里,便不是聆听神的旨意,而是重温先贤的思想精神来了。
重新改建的建筑的入口处,刻意使用古希腊神庙的样式。宽展的高台阶,一排耸立的石柱,还有被石柱高高举起来的三角形楣饰,庄重肃穆,表达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历史精神。大维·德安在楣饰上制作的古典主义的浮雕,象征着祖国、历史和自由。上边还有一句话:“献给伟人们,祖国感谢他们!”
这句话显示这座建筑的内涵,神圣又崇高,超过了巴黎任何建筑。
我要见的维克多·雨果就在这里。他和所有这里的伟人一样,都安放在地下,因为地下才意味着埋葬。但这里的地下是可以参观和瞻仰的。一条条走道,一间间石室。所有棺木全都摆在非常考究和精致的大理石台子上。雨果与另一位法国的文豪左拉同在一室,一左一右,分列两边。两人的雪白大理石的石棺上面,都放着一片很大的美丽的铜棕榈。
我注意到,展示着他们生平的“说明牌”上,文字不多,表述的内容却有其独特的角度。比如对于雨果,特别强调由于反对拿破仑政变,坚持自己的政见,遭到迫害,因而到英国与比利时逃亡19年。1870年回国后,他还拒绝拿破仑第三的特赦。再比如左拉,特意提到他为受到法国军方陷害的犹太血统的军官德雷福斯鸣冤,因而被判徒刑那个重大的挫折。显然,在这里,所注重的不是这些伟人的累累硕果,而是他们非凡的思想历程与个性精神。
比起雨果和左拉,更早地成为这里“居民”的作家是卢梭和伏尔泰。他们是18世纪古典主义的巨人,生前都有很高声望,死后葬礼也都惊动一时。1778年伏尔泰送葬的队伍曾在巴黎大街上走了8个小时。卢梭比伏尔泰多活了34天。在他死后的第16年(1794年),法兰西共和国举行了一个隆重又盛大的仪式,把他迁到先贤祠来。
将卢梭和伏尔泰安葬此处,是一种象征,一种民族精神的象征。这两位作家的文学作品都是思想大于形象。他们的巨大价值,是对“平等、博爱”就是由他奠定的。
卢梭的棺木很美,雕刻非常精细。正面雕了一扇门,门儿微启,伸出一只手,送出一只花来。世上如此浪漫的棺木大概惟有卢梭了!再一想,他不是一直在把这样灿烂和芬芳的精神奉献给人类?从生到死,直到今天,再到永远。
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在先贤祠里,我始终没有找到巴尔扎克、斯丹达尔、莫泊桑和缪塞;也找不到莫奈和德彪西。这里所安放的伟人们所奉献给世界的,不只是一种美,不只是具有永久的哲学价值的杰出的艺术,而是一种思想和精神。他们是鲁迅式的人物,却不是徐志摩和朱自清。他们都是撑起民族精神大厦的一根根擎天的巨柱,不只是艺术殿堂的栋梁。因此我还明白,法国总统密特朗就任总统时,为什么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这里来拜谒这些民族的先贤。
1955年4月20日居里夫人和皮埃尔的遗骨被移到此处安葬。显然,这样做的缘由,不仅由于他们为人类科学作出的卓越的贡献,更是一种用毕生对磨难的承受来体现的崇高的科学精神。
读着这里每一位伟人生平,便会知道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世俗的幸运儿。他们全都是人间的受难者。在烧灼着自身肉体的烈火中去寻真金般的真理。他们本人就是这种真理的化身。当我感受到,他们的遗体就在面前时,我被深深打动着。真正打动人的是一种照亮世界的精神。故而,许多石棺上都堆满鲜花,红黄白紫,芬芳扑鼻。这些花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天天献上的,它们总是新鲜的,有的是一小枝红玫瑰,有的是一大束盛开的百合花。
......
一位叫做安东尼·德·圣·爱逊贝利的充满勇气的浪漫诗人也安葬在这里。除去写诗,他还是第一个驾驶飞机飞越大西洋,开辟往非洲航邮的功臣。1943年他到英国参加戴高乐将军的“自由法国”抵抗运动,在地中海的一次空战中不幸牺牲,尸首落入大海,无处寻觅。但人们把他机上的螺旋桨找到了,放在这里,作为纪念。他生前不是伟人,死后却得到伟人般的待遇。因为先贤祠所敬奉的是一种无上崇高的纯粹的精神。
对于巴黎,我是个外国人,但我认为,巴黎真正的象征不是埃菲尔铁塔,不是卢浮宫,而是先贤祠。它是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灵魂。只有来到先贤祠,我们才会真正触摸到法兰西的民族性,它的气质,它的根本,以及它内在的美。
我还想,先贤祠的“祠”字一定是中国人翻译出来的。祠乃中国人祭拜祖先的地方。人入祠堂,为的是表达对祖先的一种敬意、崇拜、纪念、感谢,还有延续下去并发扬光大的精神。这一切意义,都与法国人这个“先贤祠”的本意极其契合。
永不熄灭的思想之光——读冯骥才散文《精神的殿堂》
(巴黎先贤祠)
【读与评】
在巴黎拉丁区的绿荫深处,一座新古典主义建筑巍然矗立,三角形的楣饰上镌刻着“献给伟人们,祖国感谢他们”的金色铭文。冯骥才先生笔下的先贤祠,不仅是一座安放遗骸的殿堂,更是一个民族精神的图腾。当东方文人的笔墨与西方文明的圣殿相遇,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在此展开,揭示了一个永恒的真理:真正的伟人从不曾真正死去,他们的思想永远在石棺之上绽放着灼灼。
先贤祠的地下石室里,每一具大理石棺都镌刻着人类精神的等高线。雨果流亡十九载却始终高举自由的火炬,左拉为德雷福斯案呐喊而身陷囹圄,卢梭用《社会契约论》撼动君主专制的根基。这些被镌刻在历史丰碑上的名字,并非因其著作等身或荣誉加身,而是由于他们在暗夜中守护真理的勇气。就像伏尔泰的棺木上永远摆放着新鲜的玫瑰,思想者的精神芬芳穿越时空的阻隔,持续滋养着人类文明的土壤。这种选择标准,恰似中国祠堂里供奉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印证着人类对崇高精神的永恒追寻。
建筑本身即是精神的具象化表达。古希腊神庙式的立柱撑起三角形楣饰,将世俗的纪念升华为神圣的仪式。当教堂的穹顶转变为思想的圣殿,哥特式的尖塔幻化成真理的丰碑,建筑语汇的转变折射出启蒙运动以来人类精神的觉醒。那些雕刻在石壁上的姓名,那些安放在地宫中的棺椁,构成了一部立体的精神史诗。圣埃克苏佩里的螺旋桨与伏尔泰的石棺并列,昭示着思想与实践的辩证统一——浪漫诗人的飞行壮举与其文字创作同样闪耀着人性光辉。
这座殿堂给予当代人最深刻的启示,在于重新定义“伟大”的内涵。当商业社会的成功学大行其道,先贤祠却为“受难者”保留着最高礼遇。居里夫妇的石棺提醒我们,伟大往往与磨难相伴而生;墙上197位无名作家的姓名见证着,真正的精神价值从不取决于世俗的评判。这让人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的慨叹:“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东西方文明在精神价值的认知上,竟如此奇妙地共鸣。
站在先贤祠的穹顶之下,仿佛能听见卢梭棺木上那扇微启的门后传来的思想絮语。这些长眠地下的灵魂,用毕生苦难熔铸成照亮人类前程的火把。他们的存在证明:一个民族最坚固的脊梁不是钢铁水泥,而是代代相传的精神基因;人类最珍贵的遗产不是金玉珠宝,而是永不屈服的思想光芒。当先生将“先贤祠”译为充满东方智慧的“祠”,他无意中道破了文明的真谛——所有伟大的精神传统,最终都将在人类共同的精神殿堂里相遇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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