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嚣之外寻一曲山水清音——读俞樾散文《九溪十八涧》
2026-05-05 05:28阅读:
九溪十八涧 / 俞樾
凡至杭州者,无不知游西湖。然城中来游者,出涌金门,日加午矣。至三潭印月、湖心亭小坐,再至岳王坟、林处士祠略一瞻眺,暮色苍然,榜人促归棹矣。入城语人曰:“今日游湖甚乐。”其实,谓之湖舫雅集则可,谓之游湖则未也。西湖之胜,不在湖而在山。白乐天谓冷泉一亭,最余杭而甲灵隐。而余则谓九溪十八涧乃西湖最胜处,尤在冷泉之上也。余自己已岁,闻理安寺僧言其胜,心向往之,而车未克一游。
癸酉暮春,陈竹川、沈兰舫两广文,招作虎跑、龙井之游。先至龙井,余即问九溪十八涧。舆丁不知;问山农,乃知之。而舆者又颇不愿往,盖目龙井至理安,可由翁家山,不必取道九溪十八涧。溪涧曲折,厉涉为沙,非所便也。余强之而后可。逾杨梅岭而至其地,清流一线,曲折下注,虢虢作琴筑声。四山环抱,苍翠万状,愈转愈深,亦愈幽秀。余诗所谓“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丁丁东东泉,高高下下树”、数语尽之矣。余与陈、沈两君,皆下舆步行,履石渡水者数次,诗人所谓“深则水”也。余足力最弱,城中虽半里之地,不能舍车而徒,乃此日则亦行三里而遥矣。山水移情如是。
(选自《百年百篇经典游记》)
【读与评】
俞樾笔下的九溪十八涧,像一卷被遗忘的山水手札,在西湖的盛名之下悄然铺展。这位晚清鸿儒用“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四句诗行,不仅勾勒出山水的形貌,更道破了中国文人与山水对话的千年密码。当游人如织的西湖沦为“湖舫雅集”的社交场域时,这位执拗的学者却选择在溪涧乱石间跋涉,在“丁丁东东”的泉声中寻找真正的西湖之魂。
在俞樾的游记里,“舆丁不知”的困惑与“舆者不愿”的推诿,恰似一面照妖镜,映照出人类对自然的两种姿态。翁家山的坦途象征着功利主义的旅游观——追求便捷、效率与确定性;而九溪十八涧的险径则代表着诗意栖居的可能——在未知与挑战中寻找生命与自然的共振。当俞樾“履石渡水者数次”,这种身体力行的探索,已然超越了简单的游山玩水,成为对生命本真的叩问。
文中“山水移情”四字,暗含着中国山水美学的精髓。那“虢虢作琴筑声”的清流,不仅是听觉的享受,更是心灵的琴弦;“苍翠万状”的山色不只是视觉的盛宴,更是精神的颜料。当俞樾以“足力最弱”之躯行三里山路,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恰恰印证了山水对人性情的重塑力量。在自然面前,文人的羸弱肉身与坚韧心志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回望当代旅游图景,俞樾的九溪之游愈发显现出预言般的警示意味。当打卡式旅游将山水切割成手机屏幕里的碎片,当“网红景点”的标签遮蔽了自然的本来面目,我们是否正在重蹈百年前“暮色苍然,榜人促归棹”的覆辙?那些被精心规划的旅游路线,是否正在将我们引向另一个“谓之游湖则未也”的困境?九溪十八涧的启示在于:真正的山水之乐,不在征服与占有,而在迷失与发现之间。
站在数字时代的门槛上重读这篇游记,那些“愈转愈深”的山径仿佛延伸成隐喻的迷宫。当虚拟现实可以模拟九溪十八涧的每个转角,当导航软件能精准计算最短路径,我们或许更需要俞樾式的“强之而后可”的勇气。因为山水真正的馈赠,从来不在既定的终点,而在那些需要躬身涉水的时刻,在脚步与山石碰撞的疼痛里,在突然袭来的山岚迷雾中。这才是千年文脉里,最动人的山水清音。
本文言简意赅,细品,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