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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平凡处见深情——读汪曾祺散文《韭菜花》

2026-05-07 05:16阅读:
于平凡处见深情——读汪曾祺散文《韭菜花》
韭菜花 / 汪曾祺

  五代杨凝式是由唐代的颜柳欧褚到宋四家苏黄米蔡之间的一个过渡人物。我很喜欢他的字。尤其是“韭花帖”。不但字写得好,文章也极有风致。文不长,录如下:
  昼寝乍兴,朝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余,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维鉴察,谨状。
  七月十一日凝式状
  使我兴奋的是:
  一、韭花见于法帖,此为第一次,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此帖即以“韭花”名,且文字完整,全篇可读,读之如今人语,至为亲切。我读书少,觉韭花见之于“文学作品”,这也是头一回。韭菜花这样的虽说极平常但极有味的东西,是应该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的。
  二、杨凝式是梁、唐、晋、汉、周五朝元老,官至太子太保,是个“高干”,但是收到朋友赠送的一点韭菜花,却是那样的感激,正儿八经地写了一封信(杨凝式多作草书,黄山谷说“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阑”,“韭花帖”却是行楷),这使我们想到这位太保在口味上和老百姓的离脱不大。彼时亲友之间的馈赠,也不过是韭菜花这样的东西。今天,恐怕是不行的了。
  三、这韭菜花不知道是怎样做成的,是清炒的,还是腌制的?但是看起来是配着羊
肉一起吃的。“助其肥羜”,“羜”是出生五个月的小羊,杨凝式所吃的未必真是五个月的羊羔子,只是因为《诗•小雅•伐木》有“既有肥羜”的成句,就借用了吧。但是以韭花与羊肉同食,却是可以肯定的。北京现在吃涮羊肉,缺不了韭菜花,或以为这办法来自蒙古或西域回族,原来中国五代时已经有了。杨凝式是陕西人,以韭菜花蘸羊肉吃,盖始于中国西北诸省。
  北京的韭菜花是腌了后磨碎了的,带汁。除了是吃涮羊肉必不可少的调料外,就这样单独地当咸菜吃也是可以的。熬一锅虾米皮大白菜,佐以一碟韭菜花,或臭豆腐,或卤虾酱,就着窝头、贴饼子,在北京的小家户,就是一顿不错的饭食。从前在科班里学戏,给饭吃,但没有菜,韭菜花、青椒糊、酱油,拿开水在大木桶里一沏,这就是菜。韭菜花很便宜,拿一只空碗,到油盐店去,三分钱、五分钱,售货员就能拿铁勺子舀给你多半勺。现在都改成用玻璃瓶装,不卖零,一瓶要一块多钱,很贵了。
  过去有钱的人家自己腌韭菜花,以韭花和沙果、京白梨一同治为碎齑,那就很讲究了。
  云南的韭菜花和北方的不一样。昆明韭菜花和曲靖韭菜花不同。昆明韭菜花是用酱腌的,加了很多辣子。曲靖韭菜花是白色的,乃以韭花和切得极细的、风干了的萝卜丝同腌成,很香,味道不很咸而有一股说不出来淡淡的甜味。曲靖韭菜花装在一个浅白色的茶叶筒似的陶罐里。凡到曲靖的,都要带几罐送人。我常以为曲靖韭菜花是中国咸菜里的“神品”。
  我的家乡是不懂得把韭菜花腌了来吃的,只是在韭花还是骨朵儿,尚未开放时,连同掐得动的嫩薹,切为寸段,加瘦猪肉,炒了吃,这是“时菜”,过了那几天,菜薹老了,就没法吃了,做虾饼,以爆炒的韭菜骨朵儿衬底,美不可言。
(载一九八九年第一期《三月风》)

于平凡处见深情——读汪曾祺散文《韭菜花》
【读与评】
汪曾祺先生的文字总能在寻常事物中酿出诗意,一碟韭菜花、一封古帖,经他笔尖点染,便成了窥见历史烟云与人间烟火的一扇窗。在《韭菜花》一文中,他以五代杨凝式的《韭花帖》为引,将书法艺术、饮食文化、世情变迁三者熔于一炉,让读者在韭菜花的辛香中,尝出了时光沉淀的况味。
一纸韭花帖,半卷世相图
杨凝式写下《韭花帖》时,或许未曾想到这封答谢友人馈赠的短笺,会成为书法史上承唐启宋的丰碑。先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字里行间的人间温度:一位官居太保的“高干”,为了一碟韭菜花郑重其事地修书致谢,这看似微小的举动,恰是古人“礼轻情意重”的最佳注脚。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韭菜花这样“极平常但极有味”的馈赠,承载的是亲友间朴素而真挚的情谊。反观当下,当快递包裹取代了手写书信,当节日红包淹没了亲手制作的礼物,杨凝式对韭花的珍重,倒显得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时代情感表达的苍白。
一味辛香里,千般风土情
先生笔锋一转,将韭花从法帖墨香中引入市井烟火。他如一位行走四方的美食家,带着读者穿越南北:北京涮羊肉离不开腌得浓稠的韭菜花酱,昆明辣子与酱香交织的韭菜花透着滇地豪迈,曲靖用萝卜丝同腌的韭菜花竟被奉为“咸菜神品”,而故乡的嫩韭花炒肉则是转瞬即逝的时令之味。这些琐碎而鲜活的记述,恰似展开一幅中国饮食文化的地理长卷。韭菜花在不同地域演化出的百般滋味,不仅是气候物产的产物,更暗含着人们对生活的经营与创造——用最简单的食材,在时光的窖藏中酿出独特的乡土记忆。
从太保的羊羔到百姓的咸菜
文中最耐人寻味的,是历史褶皱里的饮食密码。当杨凝式以“助其肥羜”形容韭花与羊肉的绝配时,他无意间为千年后的涮羊肉蘸料寻得了文化谱系;当先生考证“韭菜花蘸羊肉盖始于中国西北”时,我们忽然发现,今人习以为常的饮食习俗,或许正踩着古人舌尖上的脚印。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散落在字里行间的平民记忆:科班学戏的少年用开水沏韭菜花当菜,油盐店里三分钱一勺的零卖光景,还有装咸菜的陶罐“像浅白色的茶叶筒”。这些细节如时光长河中的贝壳,虽被岁月打磨得朴素无华,却沉淀着最真实的生活肌理。
读罢此文,恍然领悟先生为何独爱这“极平常”之物。韭菜花没有牡丹的富贵,不似梅兰清高,但它带着泥土气息,见证着庙堂与江湖的饮食同源,连接着古今百姓的烟火日常。在先生笔下,一碟咸菜不再是简单的佐餐之物,而是丈量文明厚度的尺规,是触摸历史体温的媒介。当我们在超市货架上随手取下一瓶工业化生产的韭菜花酱时,或许也该偶尔停下脚步,想象那个收到韭花后欣然提笔的杨凝式,怀念那个蹲在油盐店门口捧碗等零打咸菜的时代——因为那些散落在平凡处的深情,才是文明真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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