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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遮蔽中见真谛,在含蓄中得大美——读李娟散文《旧时明月旧时窗》

2026-05-11 05:18阅读:
在遮蔽中见真谛,在含蓄中得大美——读李娟散文《旧时明月旧时窗》
旧时明月旧时窗 / 李娟

风动荷花香的时节,在苏州园林流连,极喜欢苏州园林里一扇扇灵秀典雅的窗。
如果说,苏州园林是一位端庄清丽的大家闺秀,那些窗则是一双双秋波流转的眼。庭院里一扇木质的花窗,回廊里一个石雕的漏窗,仿佛在用一双双妩媚的眼睛,悄悄窥人。
漏窗是园林的点睛之笔,在曲径通幽的回廊两侧,在水榭亭台间,漏窗形态各异,雕刻着梅兰竹菊,春花秋月,人在园林里,仿佛行走在春夏秋冬间。
拙政园有一处“与谁同坐轩”,是水边一座扇形的小亭。轩里一面小窗如一把打开的折扇,窗下一面石桌,一对石凳。仿佛听见民国作家周瘦鹃在此吟诵的诗句:“苏州好,拙政好园林,轩宇玲珑如展扇。与谁同坐有知音,于此可横琴。”一个人独坐小轩,面对一弯碧水,在水边品茶,听琴,赏花,沉思,等待一位知己。可是,等到晚风轻拂,月上柳梢头,湖水里也泊着一轮明月,等待人终于没有来。
恍然听见苏轼说到: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
临水有亭,亭上有一个月亮形状的窗,从窗口望去,荷叶全出水面,满塘碧色,翠衣翩翩。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荷花早已亭亭玉立,透过一轮月亮窗去看满塘的荷花,清风徐来,朵朵红莲就开在月亮里。
r> 若是到了秋天,红藕香残的时节,荷塘里的荷花都枯萎凋谢了,留下几枝结子的莲蓬静静立在秋风里,枯叶满塘,此时,可以留得残荷听雨声了。看得见繁花盛开,也看得见枯叶凋零,四季轮回中,我们感受生命另一种静气和从容。
留园里一扇花窗,全是相思结形状的花格,窗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牵着手缓缓走过。忽然就想起一首诗:心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
《红楼梦》中有一处窗,灵秀清幽,便是林黛玉潇湘馆里的窗。窗外是青青翠竹,竹影摇曳,绿荫满地,窗上是罩着淡绿的薄纱,窗纱是蚕丝织成的,人在花窗前走过,若隐若现,人影绰绰,落花翩翩,此时的潇湘馆仿佛是一阙宋词了。
在留园,荷塘里白鹅嬉戏,菡萏摇曳,烟波画船上有白衣女子在唱昆曲,曲声清丽悠远,旖旎婉转,情意缠绵。唱腔如雨打落花,清泉流淌,似漫天的樱花随风飘落,令人无限沉醉。忽然想起民国才女张充和,抗战结束时期,她也在苏州拙政园的一叶兰舟上唱昆曲:“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亭台水榭间,临水照花人,真是倾国倾城,绝代风华。汪曾祺先生在文章中写唱昆曲的她:“张充和唱昆曲,是水磨腔,娇慵醉媚,若不胜情,难以比拟。”
见一处花瓶形状的漏窗,窗外长着三两枝翠竹,静静看着,宛如一尊宋瓷。微风习习,青竹潇潇,成了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苏州狮子林里的窗也分外迷人,这里曾是大师贝聿铭童年生活的地方。狮子林怪石嶙峋,随处可见一扇扇玲珑剔透的花窗,有惊鸿一瞥之感,它们静默在时光深处,等着游人偷偷来窥。一个“窥”字,多么令人痴迷沉醉,欲罢不能。苏州园林的窗,都是含蓄和掩藏,它诠释了中国古典文化里的“隐”。
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皆不是直观和裸露的,那些静美的花窗,暗合了东方文化优雅、古典、静谧、意境的美。苏州园林之美,移步换景,每一步行走都是诗情和画境,每一扇花窗都可以拿入画。
园林里,见一对穿着古装的女子从回廊走过来,午后的阳光透过长长的花窗洒在她们身上,衣袂翩翩,云鬓如画,粉面桃花,你仿佛走在时光的隧道里,恍惚走进《牡丹亭》的游园惊梦里。
有一只燕子轻灵灵地从石桥下飞过,一位古代的诗人也过桥了吧。
苏州园林里一扇扇窗,宛如旧时明月,照见古人,故园,照得见东方文化的典雅和大美。
旧时明月旧时窗。
在遮蔽中见真谛,在含蓄中得大美——读李娟散文《旧时明月旧时窗》
【读与评】
李娟女士的散文《旧时明月旧时窗》像一把精致的苏绣团扇,轻轻摇动间,便将苏州园林中那些灵秀典雅的窗棂风景徐徐展开。那些漏窗、花窗、月亮窗,不仅是建筑构件,更是一个个精心设计的“遮蔽装置”,通过半遮半掩的方式,将东方美学中最为精髓的“隐”之哲学具象化。在当代视觉文化日益直白裸露的语境下,这种含蓄的遮蔽美学尤其值得我们深思。
苏州园林中的窗,首先是一种空间的诗学装置。“漏窗形态各异,雕刻着梅兰竹菊,春花秋月”,这些窗不是简单的透光开口,而是精心设计的画框,将园景分割成一个个流动的画面。当游人行走其间,窗棂如同电影镜头般不断切换视角,创造出“移步换景”的视觉效果。李娟女士笔下“‘与谁同坐轩’的扇形小窗如一把打开的折扇”,这种窗不仅框住了风景,更框定了观看的方式——不是一览无余的全景扫描,而是有所选择的片段呈现。窗在这里成为一种视觉的节制装置,教导我们不是所有美景都需尽收眼底,适度的遮蔽反而能提升审美体验的强度与深度。
窗棂的遮蔽功能在情感表达上展现出更为精妙的文化密码。“留园里一扇花窗,全是相思结形状的花格”,这样的窗不仅是物理屏障,更是情感隐喻。中国传统文化中,情感表达讲究含蓄蕴藉,浓烈的情愫往往通过曲折的方式传递。窗棂上的“千千结”图案,比直白的表白更能传达相思之苦;林黛玉潇湘馆“罩着淡绿的薄纱”的窗,比透明的玻璃更能表现闺阁少女欲说还休的心事。李娟女士敏锐地捕捉到这种“窗中窥人”的美学——“一个‘窥’字,多么令人痴迷沉醉,欲罢不能”。正是这种若隐若现的遮蔽,创造了东方审美特有的朦胧意境与想象空间。
窗棂的遮蔽美学还体现在时间的维度上。李娟女士描绘的窗不仅是空间的分隔,更是时间的过滤器——“透过一轮月亮窗去看满塘的荷花”,“到了秋天…...留得残荷听雨声”。同一扇窗,框住的是四季轮回的景象,而窗本身则成为超越时间的恒定存在。这种时间遮蔽功能最动人地体现在“旧时明月旧时窗”的意象中——窗作为历史见证者,既让今人窥见古人的世界,又保持着适当的时空距离。当“午后的阳光透过长长的花窗洒在她们身上”,穿古装的女子与现代游人之间,窗创造了一种梦幻般的时间交错体验。
在当代社会,我们正经历着一场视觉文化的革命。社交媒体上的图像分享、24小时直播、虚拟现实技术,都在追求一种彻底透明的视觉体验。我们习惯了将一切暴露在镜头前,也习惯了窥视他人的生活细节。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下,苏州园林的窗棂美学提供了一种珍贵的反思视角——真正的美是否需要完全暴露?适当的遮蔽是否更能激发想象与思考?
李娟女士笔下那些“静默在时光深处”的窗,提醒我们重新发现遮蔽的价值。正如她所言:“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皆不是直观和裸露的。”这种遮蔽不是信息的缺失,而是一种更为高级的呈现方式;不是表达的障碍,而是一种更为丰富的交流语言。从苏州园林的窗棂美学中,我们或许能找到对抗当代视觉暴力的文化资源,重新学习如何在遮蔽中创造美,在含蓄中表达真,在克制中体验深。
当李娟女士以“旧时明月旧时窗”作结时,她不仅是在怀旧,更是在为我们这个过度暴露的时代,提供一剂含蓄的美学解药。那些窗棂间的光影游戏,那些漏窗中的四季轮回,那些花格后的欲语还休,共同构成了东方美学最具辨识度的精神密码——在遮蔽中见真谛,在含蓄中得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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