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之间获得的审美觉醒——读约翰拉斯金散文《开阔的天空》
2026-05-22 05:22阅读:
开阔的天空 / 约翰·拉斯金
对于天空,人们的认识实在太少,这简直是一件咄咄怪事。天空是大自然的杰作之一,大自然为了创造它所花费的精力多于她为创造其他一切所花费的精力,其目的显然是为了取悦于人,向人们传递信息,给人以启迪,然而在这方面我们对她却很少注意。就她的大部分其他杰作而言,每一个组成部分除了取悦于人外,还能满足更实质的或主要的目的;至于那些不能满足这个目的的,为数毕竟不多。不过,据我所知,倘若三五天内蓝空有一次被丑恶的大片黑色雨云所覆盖,万物都被滋润了,因而所有的一切又呈现蓝色,直到下一次被蒙上一层能带来露水的晨雾或暮霭。不过,在我们一生中,大自然并非如此;它无时不展现一幕又一幕景色,一幅又一幅图画,一种又一种壮观,而且没有一刻不按照精美的、永恒的、最完善的原则在运动,使我们确信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旨在使我们获得永恒的快乐。任何人,无论在什么地方,距离名胜或美景多近,都不能永远享有这一切。地球上的美景只能为少数人感知和察觉;谁也休想时刻在其中生活;谁要是时刻生活在其中,那么,他的存在便要破坏这些优美的景色,而他本人也不可能再感知美景的存在;但天空不同,它是为所有的人存在的;天空虽然明朗,但还不至于太明亮耀眼,使得人间难以为炊。
它所有的作用都是为了给人以永恒的慰藉,促进人的快乐,使人心境平静,清除人们内心的尘埃和废物。它时而温文,时而任性,时而可怕,无论何时都存
在着差别;它的感情近乎常人;它的温柔近平心灵;它的博大近乎神明;它呼唤我们内在的那个初生之物,毫不隐晦;而对那些终有一死的,它给予的惩戒或祝福也是必要的,前者与后者是等同的。然而除非它与我们的物感有关,否则,我们绝不至于对它注意,把它当做我们思考的课题。有些因素使得它能更清楚地向我们传递信息,甚于向野兽传递信息;另一些因素能证明老天爷有意让我们从苍穹获得的东西,多于我们从我们与野果、蜥蜴共享的阳光雨露那儿获得的东西;对所有这些因素,我们认为仅仅是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单调的、偶然的东西;认为它们太普遍,太无益,不值得我们予以瞬间的关注,投去赞美的一瞥。当我们感到无比懒散、平淡无味,视天空为我们仅居末位的消遣时,我们谈论天空哪一种现象呢?有人说,下了雨;有人说,刮了风;也有人说,天气暖和了。在这一群聊天者当中,谁能告诉我,昨日下午给地平线镶了一道边的那些雪白的、绵延不断的人群山是什么形状,它们的悬崖峭壁怎么样?谁看见从南面射来的长而窄的阳光照耀群山之巅,一直照到它们化为蓝色的烟雨呢?谁看见昨日阳光隐退、夜色来临后,那一片片死沉沉的云迎风起舞,像枯枝败叶一样被西风席卷而去呢?上述景象已经过去,自己不曾看见,自然谈不上后悔;倘若这种淡漠感情可以摆脱,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应视为突出于一般的或不寻常的情事而加以珍惜;至于壮丽,它至高无上的特性之所以广为领略,不在于大自然能量的广博而强烈的表现;也不在于冰雹撞击,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更不在于旋风的席卷。神既不存在于地震之中,也不存在于雷火之中;他只存在于平静的细语中。上述这些仅仅是大自然低级迟钝的功能;它们只能通过黑色和闪电去安排。庄严、深邃、沉静、不突出的情事,当它们缓慢地静悄悄地演变时,其中就寄寓着我们察见之前必须探索的、我们理解之前必须热爱的东西;寄寓着天使每天为我们创造的,但又不断变化的东西;寄寓着永不短缺、永不重复、需要时刻求索而又只能获得一次的东西。惟有通过这一切才能获得献身的教益和美的祝福。所有这些都是怀着崇高目的的艺术家必须探求的;艺术家也只有与这一切相结合才可能产生自己的理想。对这一切,普通的观察家往往很少注意,因此,我确实相信不关心艺术的普通人对天空的认识大部分都来自图画,而不是来自现实;在谈云的时候,倘若我们研究一下大多数受教育者心目中云的概念,我们不难发现他们这些概念都是由老资格的艺术大师对蓝白两色的追忆构成的。
【读与评】
在伦敦维多利亚时代的烟囱森林里,约翰·拉斯金写下《开阔的天空》,将目光投向被工业文明遮蔽的苍穹。这位艺术评论家以近乎神性的笔触描绘天空,却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对现代性焦虑的深刻洞察——当人类沉迷于征服自然时,是否正在失去与天地对话的能力?这篇散文像一柄解剖刀,剖开了文明进程中某种集体性的视觉退化症。
一、被折叠的天空:现代人的视觉困境
拉斯金笔下的天空是“永恒的慰藉者”,却沦为都市人手机天气软件上跳动的数字符号。我们习惯了用“晴转多云”的标签肢解天空的诗意,将晚霞的渐变色谱压缩成社交平台的九宫格。这种认知的异化在19世纪已初现端倪:当拉斯金质问谁能描述昨日地平线上的雪白山形时,他实际上在批判工具理性对感知能力的阉割。当代人更是陷入双重困境:既丧失了农夫观云识天的生存智慧,又未能继承艺术家凝视云卷云舒的审美自觉。
天空的民主性在此显现出荒诞的悖论。它平等地笼罩众生,却因过度可得性沦为背景幕布。拉斯金尖锐指出,人们宁愿从透纳的油画里认知云彩,也不愿抬头与真实的天空对视。这种审美惰性在数字时代愈发严重——当滤镜可以一键生成“拉斯金式天空”,真实的天光云影反而显得不够完美。我们在虚拟与现实的夹缝中,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视觉贫困。
二、流动的圣殿:天空的启示性存在
天空的永恒变动性恰是其神性所在。拉斯金将云霞的幻化比作“天使每日的创造”,这种动态美学颠覆了传统教堂彩绘玻璃的凝固神圣。每一帧稍纵即逝的天空图景,都是自然书写的即兴诗篇。现代物理学家计算出云朵每秒发生300万次分子碰撞,这种微观的剧烈运动在宏观层面却呈现为优雅的渐变——正如拉斯金所言,神性不在雷电霹雳中,而在“平静的细语”里。
这种流动的神殿对现代艺术具有革命性启示。印象派画家莫奈晚年痴迷于鲁昂大教堂系列,正是在捕捉不同时辰天光投射在石墙上的微妙变化。他若读到拉斯金“永不重复,需要时刻求索”的箴言,定会引为知音。天空教会我们:真正的永恒不是化石般的稳固,而是川流不息的当下。每个清晨推开窗户的相遇,都是与崭新宇宙的初逢。
三、凝视的重生:通向救赎的观看之道
恢复对天空的凝视,本质是重建人与自然的灵性契约。拉斯金强调观察需要“探索之前的察见,理解之前的热爱”,这种观看伦理颠覆了启蒙运动以来的主客二分法。当我们在机场玻璃幕墙前驻足,看着云海漫过钢铁森林的棱角;当光污染遮蔽银河的深夜,某个停电时刻突然与童年星空重逢——这些瞬间的震颤,正是审美自觉的苏生。
当代生态美学倡导的“慢观看”,在拉斯金的文字里早有预兆。他提醒我们注意“死沉沉的云迎风起舞”的细节,这种关注本质上是对生命节律的臣服。在东京森大厦观景台上,游客们平均停留7分钟拍摄天际线,却无人注意云影在玻璃幕墙上演绎的光之芭蕾。或许真正的救赎,始于放下手机让虹膜盛满天光的那个刹那。
站在21世纪的云端回望,拉斯金的忧虑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气候危机中显出新锐。当极端天气成为常态,我们突然发现那些被忽视的“平静细语”何其珍贵。天空从未停止言说,只是都市人戴上了认知降噪耳机。重读这篇维多利亚时代的散文,恍若收到一份穿越时空的邀请函:请走到窗前,此刻正有群青与玫红在天际跳着永恒的芭蕾,而你是这场演出的VIP观众——只要愿意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