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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褶皱——读王礼锡散文《开罗短游》

2026-05-23 05:00阅读:
文明的褶皱——读王礼锡散文《开罗短游》
开罗短游 / 王礼锡

沙漠中的天堂
两次过苏彝士,开罗短游之梦没有做成,这是第三次,并且我不想再由这条路回国,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自然是再也不能放过的了。
船到苏彝士是早晨六点钟,我四点钟就醒了,金字塔的高耸入云的塔尖,狮身人首像的庞大而温厚的面影,已经在我的眼前闪现。我起床后一切收拾好了,连照相机都已经挂在背上,苏彝士还没有到。一个人在甲板上走了几转,才把澄区叫醒了,两个人一切装束停当,在头等音乐室候至两点钟之久才乘小船到码头。汽车离开苏彝士时已经八点钟了。每车乘五人。我们的一车除我和澄区外,还有盘珠祁、郑彦棻,懂英语亦略懂法语。
离开苏彝士约十分钟就是一片茫茫的沙漠了。十几天的海程中每天所看见的,只是一片洋洋的水和天边相连接,现在忽然换一种风味,一片茫茫的沙漠,天只像蓝帐幕似的把它盖住。天底下除黄沙以外,看不见一根草,看不见一个生物或一堆石头,只是单纯而伟大的一片。古代的人在这沙漠留下的痕迹,只是一座回教堂,它的圆顶就恰像仿效着沙漠里的天的形式做的一样。沙漠里有什么可仿效呢?除了天。现代人的痕迹,只是通过沙的一条长路,有一段还有黑晶晶的柏油的颜色闪烁于沙漠中,作人力征服天然的征象。然在一望漫漫中,这点征象也就微乎其微了。

在沙漠中偶然看见一两株枯草,已经足以使我们感到这还是人世间,如果草竟是绿的颜色,那简直等于到了家乡,看见了亲人一样。在中途遥遥的望见几座焦土山,车夫很高兴地告诉我们,“那里有蛇有鸟,我们常常到那里去打猎,有趣极了”。我们听他说打猎,当然蛇也就不小了。
“有多大的蛇?”郑太太问。
“当然是小的。”经车夫这样一说,我们都笑了。
从苏彝士到开罗,有九十多英里,汽车要走两点半钟。在半路休息一下,我们在那里吃了一些由船上带来的面包夹火腿,汽车便又在漠漠的黄沙中奔驰。忽然从车左面望去,沙与天相交的线中间,发现洋洋的大海,海中许多小岛罗列着。忽然在车前面又发现同样的怪景。洋洋的大海有时又变成一个清澈的小湖,简直像西湖一样,中间点缀些湖心亭、阮公墩一般的小岛,我们问车夫那是些什么地方,车夫说“那是‘幻境’,不是真的,今天算是你们很好的运气,平常也不是容易看见的”。我们才知道中国所谓海市蜃楼者就是那样东西,《史记》所谓海上三山常为风所引去者,大概也是这样的幻境。忽焉在前,倏焉在后,下半段沙漠中的旅程,竟使我们目不暇接。也许在这枯燥的沙漠生活中,造物故意布此奇境,来引诱这些现世可怜的生物。这是一幅栩栩的宗教图画!Pie in the sky when they die(面包天上有,死了才到手),可怜这些虚幻的海水,对于这渴壤的实际生活是毫无裨益的。
二、博物馆
尼罗河之神在这死土中建造了一带花园,美丽的开罗就展开在这河上。但是六千年以上的尼罗河古文明,终于给资本主义的烟所笼罩了。豆腐块式的旅馆兵营以及一切商店都在我们的车前驰过,现代都市的喧闹,汽车,电车,种种声音又来包围着我们。
车在牧童饭店(Shepherd Hotel)稍停,美国旅行社所预备的导游者群簇拥来。在车窗中透进各种声音:“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我们在这一片声音中无法辨明,只好叫了一声“英语”。于是乎一个说英语的导游者就跳上车来:“我说得很好的英语,我一生就靠它吃饭。不是吗?你听。”“好的,你好好替我们解释。”盘先生说:“我一定使你们满意,不过你们也要有以满我的意。你懂我的意思吗?我说,我使你们满意了,你们也得使我满意。”
他要汽车夫先开到博物馆(The Egyptian Museum),我们也同意,因为博物馆也是我们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一进博物馆门口,我们马上感到这真是埃及风的,门前面就蹲着一个具体而微的狮身人首像(Sphinx)。一进门,一排排地罗列着至少是三千年前的古石像。大眼睛,齐耳根剪断的整齐的头发,美丽而强壮的身躯,都是埃及人体的雕刻与绘画的特征,赫然在我们眼前。可惜导游者不容许我们在每一个古代埃及及文明的代表者前面停留,说“像先生们那样看法,三天也不够了,可是现在并没有三点钟的时间让我们在这里停留”。我们只好跟着他走,不断的赞叹与欣赏的声音在我们这群走马看花式的游客的口里溅飞。
就在这走马看花式的时间所领略的一切,要描写起来已经是不少,单是图腾坎满墓(TheTomb ofT utankhamus)里面所发现的东西已经有两个房间之多。
这个墓里面所发现的东西,虽然对于图腾坎满时代的文明只放射了微光,但已够使埃及史学者重新估定埃及之社会经济文化等等问题了。这个墓是1922年Carnarvon的伯爵以及卡德博士(DrHowardCarter)发现的。在封固的隧道中,左右列着两个古的雕刻的木像,从这个隧道一直进到正式的墓地。尸体躺在三层的木乃伊式的棺里。外面一个装饰得很美丽的石椁,这石椁上的一切装饰和埃王(KingEgypt)的一样。埃王是图腾坎满的承位者。四个女神以其仙翅掩护死体,这是十八朝(DynastyXV)末期的特别装饰。十八朝大约当纪元前一千五百余年。顶里面的一个棺是纯金的,重一百一十余公斤(110kg.),躺在里面的尸体还是年纪很轻的,尸体的周围,充满了珠宝,金棺上面的两个木棺,也被以很厚的金皮。木乃伊式的棺,我在伦敦也曾看过,它和棺里面的人一样,头手足俱备,恰恰把人装在里面。据说当时埃及人相信人死了之后,魂就到尼罗河神那里去受审判,也许河神判他再生,他就得回到墓地里从棺上的雕像找他的尸体。并且怕判定了再生,而尸体已经腐烂,所以用一种药料去洗,使尸体可以永存,这就是所谓木乃伊(Mummy)。在四年前,博物馆还有木乃伊,后来给政府收集在一个地方,不给人看,我们迟来四年就错过了。在这一个葬地里面发掘的东西多不胜述,自皇帝的宝座、藤床、手杖、戒指、珠宝,以至于当时献的花都有。全部至一千六百三十七件之多。工艺之精,真是匪夷所思,我们中国的文化古国真是瞠乎后矣。文字非常美丽,以象形字代表音母,是在中国文字与希腊文字系统中间的一个新的系统。即就象形文字的形式的整齐来看,已足表现他们那时的文字比中国殷朝的甲骨文字完备得多,殷代甲骨文还停留在尚未十分统一的图画中间,仅是图画与完备的文字中间的一个栋梁。而他们这种文字在纪元三千年以前第一王朝就已经相当完备,并且已有刻画体的楷书与书写体的草书之分了。
过于短促的时间使我们在惊奇的包围与吞咽中绕了一周,就回到旅馆来进午餐。
午餐后,我和澄区随便在旅馆前的书铺里面看看,买了一本关于埃及的书,和一把压纸及裁书用的象牙刀,刀柄刻着一个埃及风的人像,也可作此行的一个小纪念品。
三、金字塔的伟观
下午两点钟我们坐车去基泽(Gizeh)看金字塔。过了尼罗河,远远地看见两座三角形的高山耸入云端,又好像小孩们做极简单的手工一般地,在湖色的纸上,贴上两个淡灰的三角。疑是人工,却绝不能令人相信世间有这样伟大的人工;疑是天工,但这样整齐又决不是天工。非常简单整齐的三角形贴在一无所有的远天,愈益显示其伟大,回想长城之雉堞起伏,倒觉得近于纤巧了。并且长城之伟大还可想象,第一,它是经过若干朝代逐渐筑成的;第二,它是为了对一个凶悍的游牧民族的防御,对人民还有理由可言。至于金字塔则仅仅为了埋藏自己的死体,其暴虐的伟大真是出乎情理之外了。
金字塔共有三十余座,我们看了三座。第一座是契阿甫王(Cheop)的墓地,建造于纪元前三千七百三十三年。每边长七百五十五英尺。建造的时候每边有工人十万,历时二十年才成功,每一块石头差不多有一个人高。第一塔可以进去,但走到放置棺椁的地方,必得要半点钟的快走,我们只在隧道中走了二三十步,就回来了。第二个金字塔是为契夫峭酰–hephren)造的,第三塔是为米刻桥低酰ykerinos)造的。在三个金字塔附近,蹲着不知年代的伟大的狮身人首像(Sphinx),温和的面影,成了被欺虐的埃及的和善民族的预言者。
我们快到金字塔的近旁,旅行社就预备了骆驼和驴子,在沙漠中骑骆驼是我童年时代就梦想了,这简直使我觉得像在过画中的生活。骆驼受了御者的指挥就跪下来。骑上之后,它虽然是慢慢地起来,但一不留心就又被它掀下来了。鞍子的前后都有一个突起的扶手的木桩,两手把稳了是没有危险的。一颠一颠的绕过金字塔狮身人首像下来玩了一程又骑上驼骆回来找车子。
四、日夕归来
因为六点钟要赶上去波赛的火车,所以我们四点多钟不能不离开基泽,惘惘然望着几千年前的死亡的宫殿,与无数的生民的血肉的集积,渐渐地远去又只剩下几个伟大的三角的影子贴在天上。
回到开罗时,探访了几个伟大的回教堂并通过了埃及人的区域。
开罗只有EsbikiyohIsmarlish两区为西洋人住的,街道宽阔洁净,一望是西式的建筑。其余的埃及人的街道窄得几乎不能容两个汽车。两旁的铺子以金器铺为最多。人却是趺坐在地下,像印度马来人一样。男人穿着很飘洒的盖脚的长袍。女人都穿黑衫,眼睛以下给三角的面幕罩住了,这里面表示男女关系的神秘与黑暗,使人看见有说不出的阴暗之感。
六点钟赶上火车,夜深十一点才到波赛。在上车的时候,满月正在沙漠边的天上贴上半个圆规,颜色火一般的红,其大小恰和朝日一样。盘说:“好漂亮的落日!”
“太阳是在东方落吗?”
经过我的提醒,盘珠祁才大笑他为月亮所欺了。西方则像铺了半天的黄金,几株壮丽的椰树,像是金色的美发上插的珠翠的装饰品。
十几天的海船使我们的旅人都厌倦到了万分,澄区简直困得不想再前进了。但到了金字塔以后,他说:“我的旅行的兴趣与勇气完全恢复了。”
(选自《百年百篇经典游记》)
文明的褶皱——读王礼锡散文《开罗短游》
【读与评】
站在开罗沙漠边缘,王礼锡先生的笔触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黄沙覆盖的文明褶皱。这篇游记不仅是对埃及的凝视,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古埃及的辉煌与现代文明的喧嚣在此碰撞,人性的渺小与伟大在金字塔的阴影下交织成永恒的谜题。
一、沙漠:自然与文明的角力场
当汽车驶入沙漠时,先生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单纯而伟大”的荒原。这种“单纯”恰恰成为文明的试金石:古代人用回教堂的圆顶模仿苍穹,现代人以柏油路标记征服。但在这浩瀚的沙海中,人类痕迹如同蜉蝣撼树。更耐人寻味的是,沙漠中虚幻的海市蜃楼被作者称为“宗教图画”——那些渴望天上面包的灵魂,在虚幻与真实间摇摆的姿态,不正是人类面对自然时永恒的精神困境吗?这让我想起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同样是在荒芜之地勾勒理想,在绝望中孕育希望。
二、博物馆:文明的复调叙事
在图坦卡蒙的黄金棺椁前,先生发出“瞠乎后矣”的感叹。这种震撼不仅源于工艺的精妙,更来自文明演进中的微妙对照:当殷商甲骨文还在“图画与文字之间徘徊”时,古埃及已形成成熟的文字系统。这让人不禁思考:文明的进程是否注定要走向统一?那些被现代人定义为“原始”的象形文字,何尝不是另一种精密的思维编码?博物馆中匆忙的走马观花,恰似当代人与历史的相处模式——在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是否也在用“三点钟的行程”丈量千年文明?
三、金字塔:暴虐的伟大与永恒的叩问
面对契阿甫王耗费二十万工人二十年建成的金字塔,先生犀利地指出其“暴虐的伟大”。这让我联想到司马迁笔下的秦始皇陵,同样是集权统治下的文明奇观。但金字塔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几何纯粹性超越了实用主义的解释——整齐的三角不仅是权力的丰碑,更是人类对永恒的数学式追求。当先生骑骆驼绕行金字塔时,那“一颠一颠”的视角转换,恰似在历史的天平上反复称量:究竟是人类创造了文明,还是文明异化了人类?
四、开罗的撕裂:现代性夹缝中的古文明
夜幕降临时,先生笔下的开罗呈现出分裂的面容:西洋人居住区宽阔如棋盘,埃及人街巷却“窄得几乎不能容两个汽车”。这种空间的分野,暗示着文明的等级秩序。穿黑袍蒙面纱的妇女与金器铺的璀璨形成刺眼对比,正如古埃及象形文字被封装在博物馆玻璃柜中——活着的文明正在死去,死去的文明却被制成标本展示。这种撕裂感在当今世界愈发显著,当迪拜的哈利法塔与底比斯神庙共享同一片星空,我们该以何种姿态面对文明的遗产?
合上这篇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游记,窗外的城市正被数字文明重塑。先生当年感慨“资本主义的烟笼罩了尼罗河古文明”,而今我们是否正在被算法与流量吞噬?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从未消失,它只是化身为屏幕里的虚拟世界;博物馆的黄金面具仍在闪光,但现代人已习惯用滤镜丈量历史。在这个意义上,《开罗短游》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远行,更是一面照见文明困境的明镜——当人类不断建造新的金字塔时,或许更需要保持对“暴虐的伟大”的警觉,在黄沙与星空间,寻找属于这个时代的文明答案。
(注:文中“苏彝士”为旧译,现译为“苏伊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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