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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石铭心,高洁永存——读曹丽萍莫婕散文《刻在石上的高洁》

2026-05-29 05:28阅读:
刻石铭心,高洁永存——读曹丽萍莫婕散文《刻在石上的高洁》
刻在石上的高洁/曹丽萍、莫婕

众人皆知桂林山水甲天下,殊不知桂林亦保存了许多古代石刻,“诸山无一处无摩崖”,“看山如观画,游山如读史”。
自东晋以来,无数文人墨客慕名来到桂林,登山临水,把转瞬即逝的灵感刻入山石,让瞬间获得永恒。两千五百余件摩崖石刻、造像、散碑,分布在桂林市中心及周围的独秀峰、叠彩山、伏波山等三十余处名山洞府。在文博爱好者口中,流传着“唐碑看西安,宋刻看桂林”的说法。清代著名金石学家叶昌炽评价桂林石刻:“唐宋题名之渊薮,以桂林为甲”。
桂林石刻中,最负盛名也最具代表性的,当为由龙隐洞、龙隐岩两处石刻群组成的桂海碑林。摩崖殆遍、壁无完石、碑刻如林、精品如云,桂海碑林犹如一扇小窗,从中可窥见桂林长达一千七百余年的灿烂石刻史。
龙隐洞、龙隐岩有唐至民国时期石刻213件,其中唐代1件、宋代111件、元代1件、明代42件、清代26件、年代无考者32件。这些石刻展现了古人对桂林山水之美的独特领悟,展现了古人深邃幽微的精神世界,蕴含着“慈、善、孝、义、廉”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
《龙图梅
公瘴说》载古贤清廉之志
“桂林岩洞,龙隐其最也。”石壁玉立、流水萦纡,加上有龙的传说,龙隐洞、龙隐岩自古就是文人墨客喜爱的览胜抒怀之处。据史料记载,唐宋时期,桂林小东江水流充沛,文人墨客通常乘舟沿小东江顺流而下,从南口进入龙隐洞中。再舍舟登岸,拾级而上到龙隐岩。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可以欣赏两岸的奇山秀水,也可以临溪而坐,对饮新茗,吹奏丝竹管弦,感受山水清音之雅。
……
宋代龙隐岩附近建起了释迦寺、骖鸾亭、环翠阁等建筑,明代又建了怡云亭,吸引了更多人来此游览,寄情山水,留痕石上。石刻群中,精品众多,有范成大之诗词、黄庭坚之书法、朱熹之文赋等。
龙隐岩内有一块宋代摩崖石刻《龙图梅公瘴说》,这是一篇著名的反腐檄文,于2023年入选国家文物局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
碑文作者是北宋龙图阁学士梅挚。梅挚是一位体贴百姓、为民分忧的官员。梅挚在苏州为官时,奏请减少江淮漕粮的征收数量,原来此前因河北饥荒,临时增加了江淮漕粮的征收数量,现在江淮发生饥荒,不应再按这个标准征收漕粮。梅挚在滑州(今河南安阳滑县)为官时,每年都要加固黄河堤岸,他见百姓为此疲于奔命,奏请以州兵代替。一次,黄河暴涨,将要决口,他日夜坚守在堤岸上,督促工事尽快完成,最终很好防御了水患,获得百姓的称赞和上司的嘉奖。
北宋景祐元年(1034年),梅挚出任昭州(今广西桂林平乐)知州,撰写了《五瘴说》这篇流传千古的文章。瘴气原指南方山林中湿热蒸郁致人疾病的毒气。广西自古气候湿热,瘴气不断,被称为“瘴疠之乡”,人人谈“瘴”色变。
梅挚到任昭州后,向来体弱的他却并未因瘴气而染病。针对时人畏惧瘴气的心理,他深感肆意搜刮、善恶不辨、宴饮无节、侵夺民财、荒淫无道的乱象比自然界的瘴气对人的危害更猛烈,便写下了这篇《五瘴说》。
他用冷峻的笔触写道,有租赋之瘴、刑狱之瘴、饮食之瘴、货财之瘴、帷薄之瘴这“五瘴”中的一种,“安者必病,病者必殒”。
一百五十多年后,南宋任职广西的官员朱晞颜将《五瘴说》刻于龙隐岩,并写跋语加以评论。跋语对《五瘴说》作了精辟的阐释。他认为官员惧怕岭南瘴气,其原因是畏惧死亡,然而人有生则必有死,只是人应该死得其所。如果有人身染梅挚所列举的这“五瘴”,即使身在没有瘴气的地方也无法避免死亡;倘若这“五瘴”全无,此人即便是身处瘴乡,也如同在中原一样,根本无须担心。朱晞颜以自身在瘴乡为官的经历,提出“岭土能瘴人耶,亦人自为瘴耶”这一引人深思的议题。
《五瘴说》不仅是梅挚对当时社会风气的深刻反思,更映照出清廉正直的官员心中对廉洁的执着追求。清廉是社会的基石,为官者只有以廉为本,社会才能有正义,才能赢得人民的尊重和信任。1963年,郭沫若看了《龙图梅公瘴说》石刻后,留下了“梅公瘴说警人心”的诗句。
《世节堂》子承父志彰高洁品格
挨着《龙图梅公瘴说》石刻,是另一件宋代石刻《世节堂》。它的题写者是南宋官员方信孺。
根据史书记载,方信孺生于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才华过人,少年时就写下让人惊叹的文章,受到杨万里、周必大等名家的称赞。
方信孺曾三次奉命出使金朝。有一次,方信孺行至濠州(今安徽凤阳)时,被金人扣押,投入牢中,金人想逼迫他同意称藩、割地等条件,被方信孺拒绝。金人问他还想不想活着回去,方信孺正色回答:“吾将命出国门时,已置生死度外矣。”方信孺三次出使,“以口舌折强敌”,维护了宋朝利益,金人对其又恨又敬,后来更换了使者后,金人必问方信孺的近况。
嘉定六年(1213年),方信孺出任广西提点刑狱兼转运判官,主管广西司法和财赋。巧的是,方信孺到任桂林二十年前,其父方崧卿也曾在广西任转运判官,克勤克俭,廉洁奉公,体察民生疾苦,为百姓谋利益,获得广西百姓拥戴。
二十年后,当方信孺到了当年父亲为官的桂林时,心中的感慨可想而知。为了彰显其父的优良品格和政绩,同时提醒自己像父亲一样恪尽职守,方信孺将自己的办公场所定名为“世节堂”。节,就是气节、节操的意思。世节就是世代保持节操的意思。嘉定八年(1215年),他将《世节堂》石刻置于纪念他父亲的《方公祠堂之记》之侧,两件石刻是桂林石刻中反映子承父志、保持高尚节操的代表之作。
方信孺的《世节堂》不仅是一件珍贵的宋代石刻,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家风传承的重要性。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位老师,家庭是孩子的第一个课堂,优秀的家风将造福孩子的一生,而朽败的家风将使一个本有前途的孩子折损。为人父母,可不重视家教乎?
《劝农事》倡德政务实抚民
戏剧大家汤显祖的《牡丹亭》乃不朽的经典,其中有一出《劝农》,有唱词如下:“时节时节,过了春三二月。乍晴膏雨烟浓,太守春深劝农。农重农重,缓理征徭词讼。”在以农为本的古代中国,官员有劝农的职责,即在春耕时节,去各地查看耕种情况,督促农民按时播种。
龙隐岩中有一件摩崖石刻《劝农事》,是宋代的一篇官员劝农的文告,作者是当时的广西提点刑狱兼劝农使李师中,他以仁德宽厚的为官之道受到当地百姓的爱戴。
“每因读刑禁旬状,见人民多因小事争斗,致有杀伤,虽骨肉至亲,不相容忍,此深可哀悯。”李师中在这篇文告中首先提及,他在平时阅读民事纠纷的案卷时,常常发现当地百姓因为一些琐细之事而发生争斗,致使有百姓被打伤甚或被打死,有时甚至是一家人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对簿公堂。他对此感到十分痛心。
那么,是不是百姓刁顽不化所致呢?他认为不是这样。他在碑文中这样写道:“盖劝农亲民官不本教化所致。”他把上述问题出现的原因,归结于地方官不注重对百姓进行教化。
正因此,李师中发布了这则文告,要求官员“晓谕乡老”在民间进行劝导。乡老是乡里有地位有威望的老者,他们有着丰富的阅历与经验,古代官府赋予他们调解纠纷、宣导教化等职责。
至于劝导的内容,文告中也写得很清楚,“勤于田农,孝养父母,内外和顺,不相欺凌”。他认为“民无交争则无横死”,没有因小利而出现的争夺,百姓就得以保全性命,得以安居乐业,社会风气自然和顺美满。有些官吏认为广西地处蛮荒之地、百姓刁顽好斗不可“教诲”,李师中对此提出了批评,肯定当地百姓是通情达理的,绝不能轻视之。
李师中的这篇文告,反映了中国古代士大夫“重农”的思想与“民为贵”的思想,贯穿了儒家的安民、仁爱的理想。李师中之所以重视教化,其最终目的是希望减少纠纷、保全生命。“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社会发展的根本前提。
值得重视的是,这篇文告不仅劝农而且也劝官。他认识到百姓之间的矛盾,不仅是自身素质的问题,也是地方官工作方法的问题。更可贵的是,这篇文告蕴含了儒家“有教无类”的思想,不论地域、不论生活方式,百姓都是可以通过接受教化而改变的。
摩崖默默,石刻无言。石刻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载体,历经千年,栉风沐雨,以其坚硬、不朽的特质,在岁月的洗礼中沉淀下深厚的文化底蕴、连接悠久的历史记忆,让我们能够跨越时空的鸿沟,感受到古人对高洁的向往。
千百年来,古代文人墨客挥毫书丹不止,斧凿刀刻不息,把无言无语的桂林龙隐洞、龙隐岩“写”成了一部天地山水间的“编年体史书”。

刻石铭心,高洁永存——读曹丽萍莫婕散文《刻在石上的高洁》
【读与评】
桂林山水之美,世人皆知;而桂林石刻之韵,却似一本深藏千年的典籍,唯有静心研读,方能领略其厚重与璀璨。曹丽萍、莫婕的散文《刻在石上的高洁》,以龙隐洞、龙隐岩的石刻为线索,串联起一段跨越千年的精神史诗。这些镌刻于山石间的文字与故事,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中华文化中清廉、气节与仁爱的永恒注脚。读罢此文,我深感:真正的“高洁”从不会因岁月流逝而褪色,它如磐石般坚韧,亦如清风般涤荡人心。
石上留痕:清廉是跨越时空的警钟
龙隐岩中的《龙图梅公瘴说》,堪称古代反腐檄文的典范。北宋梅挚以“五瘴”喻官场之弊,将贪腐、苛政、奢靡之害比作自然界的瘴气,犀利直指“人自为瘴”的本质。梅挚的批判不仅是对当时官场的鞭挞,更是对人性弱点的深刻洞察。他提醒世人:真正的“瘴气”并非来自环境,而是源于人心的贪婪与道德的沦丧。正如南宋朱晞颜所言:“岭土能瘴人耶,亦人自为瘴耶?”这一诘问穿越千年,依然振聋发聩。
今日社会,反腐倡廉已成时代强音。梅挚的“五瘴说”恰似一面古镜,映照出权力监督与道德自律的永恒命题。它告诉我们:清廉不仅是官员的底线,更是整个社会的基石。唯有以廉为本,方能破除“人心之瘴”,筑起正义的长城。
家风如石:气节的代际传承
与《五瘴说》相邻的《世节堂》石刻,则展现了另一种高洁——家风的传承。南宋方信孺为官广西时,将父亲方崧卿的廉洁奉公精神刻于石上,以“世节”之名明志。两代人为官一方的坚守,不仅是个人品格的彰显,更是家风教化力量的生动诠释。方氏父子的故事,印证了“家风正则后代正,家风浊则子孙污”的朴素真理。
在当今社会,家风教育的重要性愈发凸显。方信孺以石刻铭记父辈精神,恰似今日家庭以言传身教传递价值观。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家风始终是个人成长的土壤,是抵御物欲侵蚀的屏障。唯有让“节操”如石刻般深植于心,方能抵御浮躁世风的侵袭。
仁政为民:以教化筑就和谐
李师中的《劝农事》石刻,则从另一角度诠释了高洁的内涵。他提出“劝农亲民官当本教化”,将民间争斗归咎于官员忽视道德引导,而非百姓本性刁蛮。这种“民为贵”的思想,体现了儒家“仁政”的核心——以德化人,而非以刑慑人。李师中主张通过乡老教化百姓“勤于田农,孝养父母”,正是对“天地之大德曰生”的践行。
当今社会治理中,“法治”与“德治”并重的理念与此不谋而合。李师中的智慧启示我们:社会和谐不仅需要制度的约束,更需要文化的浸润。唯有以教化为本,方能从根本上化解矛盾,让“和顺”之风浸润人心。
石刻无声,精神长鸣
桂林的石刻历经千年风雨,却依旧清晰如初。它们不仅是古人“寄情山水”的雅趣,更是中华文明精神内核的具象化表达。清廉、气节、仁爱——这些刻在石上的高洁品格,早已超越了时空的界限,成为民族精神的永恒坐标。
读此文,我仿佛看见古人挥毫刻石的身影,听见斧凿与山岩碰撞的铿锵之声。他们以石为纸,以刀为笔,将转瞬即逝的灵感化为不朽的箴言。今日的我们,或许无需再以石刻铭记思想,但那份对高洁的追求,对文化的敬畏,理应如石上文字般深深刻入心间。唯有如此,方能不负先人之志,让中华文明的精神血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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