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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峡江与不死的记忆——读张承志散文《枯水孟达峡》

2026-05-30 04:50阅读:
沉默的峡江与不死的记忆——读张承志散文《枯水孟达峡》
枯水孟达峡 / 张承志

  孟达峡是个人们都该知道的地方。
  关于“孟达”二字语源,包括学者们在内谁也说不准确。大概它是一种突厥语;但这么推测,仅仅是因为峡内居住着讲突厥语言的撒拉人的缘故。在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县,也就是在孟达峡口以西,住着人称“撒拉十二工”的悍勇撒拉人。“工”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词,总之词义就是村庄。
  黄河在孟达峡里,不一定是最威风凶猛的一段;但却是最漂亮的一段。它从青海远道而来,在撒拉人的边界遇上了钢色的积石山脉。于是,黄河劈石破路,沿盂达工黄褐色的庄寨,在甘青两省之边的大自然中,创造了这一条长峡——青崖矗立,鸣涛轰鸣,冲出峡口的黄河滔滔而来,背倚着雄壮升起的钢铸一般的积石山脉。
  孟达峡口外,先有仅仅只三个庄子的一个小族——保安人的坡麓地;再有古风纹丝不变的大河家码头。黄河分出甘肃青海,小镇交流藏民回民。一逢集,成群的白帽子回民拥下渡船去寻找各自的教门;成群的红绿饰藏民登上渡船,用一捆柳梢绑牢的硬柴去换腌咸菜用的大葱。白色和红绿色拥着流着,显出古渡口的风气。
  离大河家,若是溯着黄河,岸边比比皆是淘金的回民。
  走上孟达路,见一对父
子在河滩支着漏筛,用黄河水,淘黄金砂。
  我问那金客后,知道黄河母亲金薄得很;只淘到看时黄澄澄的有、摸时水滑滑的那么一薄层。我说:这么着能把钱挣下么。金客苦笑着,他的儿子一锨砂子铲过来,话就断了。我朝着峡口又走,钢色的山体如水洗过一样光滑,浴在空气里。走远了再回头,只见那父子两顶白帽子,还那么弯着忙碌。黄河从我身边疾驶而去,又倏然甩过他俩,朝下游大河家方向冲去。我不再回顾,朝峡口走去。
  我没有问他们宗教的事。
  因为我知道:不仅大河家沿线,包括撒拉十二工回教中的哲合忍耶——那个如同中国脊骨一样的刚硬集团,已经在清乾隆的盛世之中,彻底地被斩尽杀绝了。那金客子爷儿俩不知道我的心事;我走孟达峡,是想亲自走一走当年哲合忍耶撒拉人扑向兰州殉教时留在孟达峡里的旧路。
  一进峡口,耳音一变。
  忙忙碌碌过光阴的、贫瘠而人情味十足的、热闹的甘肃声消失了,一瞬间万籁俱寂。
  高原的、空气稀薄的、紫外线灼伤脸颊的、沉寂而冷漠的青海声,只是峡底的水哮。
  耳际流声在一瞬之间的骤变,是十分奇异的。亲历大自然的声音在为自己转变,于我仅仅只此一次。
  黄河远在深深的峡底。隆冬时节,正当枯水,窄窄的孟达峡挤扭着河水,逼得怒吼的河发出一种古怪的、单调的空响。
  两岸的荒山,被高原的烈日烧坏了,没有峡口外表层的钢色;处处酥碎,层层剥蚀,红黄相间的土壤上植被稀秃,这是积石山脉的内里吗?那钢壳是怎样销熔的呢?
  烧坏的风景,给人的双眼一种痛楚。看过之后,心里久久难受,不能康复。
  我踏着晒焦的细细尘土,眯眼望着峡底的滚滚黄流。晴朗的冬日,和平而安宁。阳光晃眼,令人联想到夏天的曝晒。
  ——纵眼望去,青藏高原就这样,在视野之间开始了。高原的边缘,景色总是放大的。
  我走着,心里想着200年前那些人。他们舍了如此八面威风的故土,冲出孟达峡去寻个什么呢!
  流下去的水,去了就再不会回来,虽然人叫它黄河。200年前的黄河,已经和200年前殉命的撒拉人一块,永远地逝去了。
  我溯河上行,饱览着望不尽的壮大自然。
  峡水宣泄而下,争先恐后。
  孟达峡里只有不绝的轰轰声。水撞石,山挡河,世世代代地轰响不止。我两耳充斥着这声音,走得一言不发。久了,觉得峡中其实无声,万物都在沉默。
这么想着,抬起头来,只觉得顶天入地的大景又无声地变了。

沉默的峡江与不死的记忆——读张承志散文《枯水孟达峡》
【读与评】
张承志先生笔下的孟达峡,是一道被历史与自然共同雕琢的裂痕。黄河在此处褪去了“母亲河“的温情面纱,化作一柄冷硬的钢刀,劈开青藏高原的筋骨。峡中轰鸣的水声里,混杂着撒拉人破碎的史诗,那些被烈日烧焦的岩壁上,至今仍残留着哲合忍耶派的血色图腾。行走在这条枯水期的峡谷中,我触摸到的不仅是地理的分界,更是一个民族灵魂的褶皱。
一、地理褶皱中的历史断层
孟达峡的钢色山体宛如一册被风掀开的史书,每一道褶皱都暗藏着文明的密码。“撒拉十二工“的村庄嵌在黄褐色的崖壁间,像一串褪色的玛瑙念珠。当先生凝视淘金父子佝偻的背影时,黄河水正将乾隆年间的血与沙层层淘洗——那些高喊着”舍命不舍教“的哲合忍耶信徒,他们的骨殖早已化作河床底的金砂,在某个阳光刺目的午后,被筛网滤出转瞬即逝的微光。历史在此处呈现出惊人的地质学特征:表层是淘金客翻动的现代砂砾,深层却凝结着永不风化的信仰结晶。
二、声音谱系中的文明迁徙
峡谷内外声场的骤变,构成了一部立体的文明编年史。大河家码头的市声鼎沸是活着的文化切片:白帽回民与红绿藏饰在渡船上交错,咸菜大葱与硬柴柳梢完成着最朴素的物物交换。但当脚步踏入峡口,所有人间烟火顷刻间被水哮吞没,只留下“紫外线灼伤脸颊“的寂静。这声学意义上的断层线,恰似撒拉人精神迁徙的轨迹——从热闹的现世渡口走向永恒的信仰绝壁。黄河的轰鸣在此刻显露出双重面相:既是自然伟力的示威,亦是历史亡灵的絮语。
三、行走中的时空折叠
先生用双脚丈量的不仅是一条地理通道,更是一条连接古今的时光隧道。当现代旅人踩着晒焦的尘土前行时,200年前殉教者的足迹正在同一片土地上渗出鲜血。峡谷中“不绝的轰轰声“构成了奇异的时空共振,将乾隆年间的马蹄声、哲合忍耶的诵经声与淘金筛的沙沙声编织成复调史诗。这种行走体验揭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所谓“逝者如斯”的黄河水,从未真正带走任何事物,它只是将不同时代的文明碎片熔铸成新的地质层理。
站在孟达峡的尽头回望,钢色的积石山脉在暮色中显露出青铜器般的质感。那些被烈日烧坏的岩层,那些酥碎剥蚀的红黄土壤,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寓言:真正的历史从未死去,它只是以不同的形态蛰伏在自然褶皱之中。当现代文明的淘金筛不断翻动记忆的河床时,我们或许该学会像黄河一样沉默——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守护那些即将被水流冲散的、文明的舍利子。这片土地教会我们,有些记忆不需要墓碑,它们本就镌刻在每粒砂石、每道水纹与每阵掠过峡谷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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