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苦香中寻觅生命的诗性栖居——读牛汉散文《苦香的,柳笛声声》
2026-05-31 04:56阅读:
苦香的,柳笛声声 / 牛汉
我的家新搬来这个少有闹声的远郊区,心境顿然趋于安静了。这几天深深地陶醉在西班牙散文大家西梅内斯的《小银和我》的明净而带有一些寂寥的乡情之中。沉醉的同时,不知何故,油然地使我想起失落久远的故乡和童年,而且想到了凄清的柳笛声。在耳朵里,不,在心灵里,梦一般飘来了柳笛长长的声息。此刻它正在幽幽地响,在心灵里撩动。这几乎忘却了的乡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又很近,越听越响亮。它显得异常欢欣,因为飘荡过千山万水之后,才找到了我这颗它眷念的心灵。
柳笛或许是人世间最简单的笛声,只有一个音调,一个不变的节奏,但它又是人世间最纯净而富有魅惑力的声音。童年时,它让我迷恋,半个多世纪骚响地过去了,各种声响敢说都听到过,但只一个音调的柳笛,幽幽的雾一般缥缥缈缈的声音却是我一生忘不掉的一些声音中最奇特的一种。它张着强大的翅翼,穿越时空不息地飞翔着。
我的故乡在苦寒的雁门关内,春天是寂寞的。但到了农历三月天,滹沱河边的柳枝变软变绿时,就
能听到此起彼落的声声柳笛像纯白的杏花似的绽开在空旷的荒原上。笛音因柳枝粗细而有低沉与尖细之分。不论尖细与深沉,那声音都散发着苦香。当你把柳笛抿在两唇间,舌尖顿觉凉滋滋,清爽极了。从柳枝沁出的碧绿的有黏性的液汁使你的口腔充满了苦味的清香。这苦香味只属于柳笛。那就鼓起胸膛吹吧。吹柳笛必须使出全生命的力气,而且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变成了一管细长的柳笛。笛音只不过是借着柳枝的细管吹出生命的青春的气韵而已。于是笛声浸透了少年的血热与柳枝的苦香。
最使我难忘的是,当我把柳笛吹裂,笛音变哑了,只好恋恋地把它弃掉,但是唇舌上留下的苦香味仍依依不舍,半天不会消失。这一天你不论说话,不论哭笑,不论唱小曲,你的声音都带着柳笛的苦香味。柳笛多情。
柳笛的苦香而带有黏性的声音,半个世纪过去了,仍幽幽地飘响在我的心灵上。它的附着力特强,如故乡的胶泥地。真希望我的生命再变成一管细长的柳笛,布满裂缝的生命,即使吹不出圆润的笛声,也能向人世间吐出些生命的热血气与柳笛的单调的苦香味。
真的,写诗太像吹柳笛。
【读与评】
读牛汉先生的散文《苦香的,柳笛声声》,恍若置身于春寒料峭的滹沱河畔,任柳笛的苦香在唇齿间辗转。这位历经沧桑的诗人,用一支柳笛串起了时光的珠链,让童年的清音穿透半个世纪的烟云,在心灵的荒原上重新绽放出诗性的光芒。这曲穿越时空的笛声,既是对故土的深情回望,更是对生命本质的诗意叩问。
柳笛的质朴形态中蕴含着深邃的生命哲学。先生用“最简单的笛声”与“最纯净而富有魅惑力的声音”这对看似矛盾的表述,揭示出艺术与生命的本真状态。正如希腊神话中的潘神用芦苇吹奏天籁,柳笛不需要繁复的构造,仅凭一根浸润着生命汁液的柳枝,便能让少年的血气与自然的韵律共振。这种简单中见永恒的创作法则,恰似中国水墨画的留白技法,以极简的形式承载最丰沛的情感。当先生说“生命也变成一管细长的柳笛”时,道破了艺术创作中人天合一的至高境界。
柳笛的苦香氤氲着乡愁的永恒芬芳。在“纯白的杏花似的绽开在空旷的荒原”这般诗化的意象里,我们触摸到北方土地特有的苍凉与坚韧。柳笛的苦味来自柳枝的汁液,更来自游子对故土的眷恋,这种苦涩中回甘的复杂况味,恰似艾青笔下“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的深情。当笛声穿越千山万水找到“眷念的心灵”时,完成的是文化基因的隔代传承,那些被岁月风干的乡愁,在笛声中重新变得鲜活湿润。
布满裂痕的柳笛吹奏出生命的真谛。“即使吹不出圆润的笛声,也能向人世间吐出些生命的热血气”——这是全文最具震撼力的诗性宣言。先生将生命的残缺升华为艺术的圆满,正如断臂的维纳斯成就永恒之美。柳笛的裂缝是时光的刻痕,是苦难的印记,却也因此获得了独特的音色。这种对不完美的礼赞,让人想起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美无非是可怕的开端”,残缺的生命在艺术的淬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当先生将写诗比作吹柳笛时,完成了对艺术本质的终极诠释。诗歌不应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而应是带着体温与心跳的生命呐喊。就像柳笛需要“使出全生命的力气”来吹奏,真正的诗歌创作必然伴随着灵魂的震颤。那些“单调的苦香味”正是艺术最珍贵的印记,它拒绝甜腻的修饰,以本真的姿态直面人生的荒寒。在这个充斥着技术狂欢的时代,先生的柳笛启示我们:艺术的永恒魅力,永远根植于生命体验的深度与真诚。这曲穿越时空的柳笛声,终将在每个寻找诗意的灵魂深处,激起悠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