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与生命的交响诗——读李若冰散文《昆仑飞瀑》1
2026-06-07 05:39阅读:
昆仑飞瀑 / 李若冰
我曾经漫游过不少名山大川,但不知为什么那巍然屹立于祖国西部的昆仑山,总也牵挂在我的心头,使我时常想着要回到它的身边。
我至今弄不明白,到底什么时候萌生了这种思恋之情。啊,人的感觉器官是这样奇特,也许第一眼的印象非常重要,以致影响此后的记忆、观能和感情。我回想26年前,当我第一次和野外勘探者,踏入人迹罕至的柴达木,远远看到昆仑山的时候,它整个儿被飘流的云雾萦绕着,带着莫测高深的神秘风韵,只有绵绵蜿蜒而时隐时现的峦峰,在天空勾勒出了一线伟丽磅礴的轮廓。其实,等你靠近了才会发现,它是那么眨巴着乌黑晶亮的眼睛,袒露着宽阔丰润的胸脯,以其坚韧刚健的风姿,挺立在荒古大漠上。尤其在墨黑的夜晚,当你在沙漠里奔跑了一天,困卧在它身边的时候,仿佛觉得有双无形的强大手臂环抱着你,抚慰着你,促使你安稳而甜蜜地睡去。其时,你在朦胧中也会感觉到昆仑山的倩影,像安睡在它温馨的怀抱里。
但是,当我再度看见昆仑山的时候,却感到过去对它了解得很少。这次,我来到这里,正是高原八月,天气凉爽极了。我和旅伴心情兴奋,一出格尔木城,就直往前面走去。沿途,我看到这荒凉无边的大戈壁,虽然仍有十年浩劫的痕迹,但已有新开垦的黑沃沃的农田,和将要收割的金黄的小麦。再往前走,那一丛丛自然生成的浓密的柽柳,舒展着颀长嫩
绿的枝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戈壁一见到绿色,就有了生机。各色的鸟儿欢叫着。那乖巧的云雀群,鼓翅在高空上下扑旋,唱着自由快乐的歌,一直陪伴着我们,飞上昆仑山。
等刚走到昆仑脚下,我的旅伴就感慨万端,喘着气说:
“昆仑山呵,是大戈壁生命的渊薮!”
我惊异了,他的诗情竟来得这般快当。
“你看见了么,山上水电站的小屋子?”
我抬头望去,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条嶙峋层叠的深谷,而山口凛然坐卧着一尊像猛兽似的山头,虎视眈眈地察看着过往的行客。只在穿过它的视线,绕了一大圈,我才看清几根凌空飞架的天线,通往嵌在高峡中间的小屋里。我们一边往上爬,一边耳旁传来隆隆的吼声,这莫不是水电站机轮的运转声么!此刻,在谷口听起来,显得异常高亢洪亮,有种撼天动地的气势。与此同时,我还隐约分辨出一丝仿佛从昆仑心窝里飞弹出来的音响,其声如行云流水,朗朗悦耳,和机轮的轰鸣声糅合一起,回荡着一种更其摄人魂魄的旋律。
我们越往山上走,越觉得呼吸急促,气不够用。而且风也越来越狂,有时不得不背转身倒走。等爬上深谷里的水电站营地,才算缓了口气。我们先遇见一位姓郝的陕北绥德汉子,长得高大健壮,是水电站负责人。还有一位长得瘦削结实的老王,是专管水务的。他俩脸庞都像久经酷风寒霜洗炼过,闪射着褐红透亮的色泽,并肩站在昆仑狂风中,犹如两根铁柱子似的。我开口便说:
“你们这里的风可真够厉害!”
“风季早过啦!”老郝嗬嗬笑着说:“如果你们赶冬月或春上来,那才真叫飞砂走石,风刮得人连路也看不见,身子也站不定,栽楞爬坡的。这里是昆仑山的风洞嘛!”
我这才察觉到,我们已置身于昆仑山一条罕见的幽深的大峡谷中,抬眼回望,两边石山高高耸立,直插云天。周围悬崖倒挂,绝壁陡峭,既看不透前头的边缘,又摸不清后面的底细,俨然是条深奥狭长的天然风道。我简直难以想象,人们怎样在这陡壁险境里造就了这座水电站?难道他们是倒栽葱式的在空中施工么?噢,我猜得还有点门道。据说,那些来自青藏高原的汉、回、撒拉族兄弟和支边青年们,正像山鹰般飞身登上悬崖,用绳子把自己吊起,在峭壁上勘察测量,正是在半空中搭起脚手架,一步步攀援而上,给大坝喷水灌浆。他们就是这样在无比艰险的峡谷里,在不同的窄狭的工作面上,一任狂风飞砂的扑打,一任严寒酷暑的煎熬,开挖着导流、冲刷洞,搬运着笨重的闸门机件,安装着电器仪表……
这一阵儿,我们已走上48米高的薄拱坝。忽然,眼前涌现出了一泓碧绿如镜的大湖。呵,应该叫它作天湖,因为它竟奇迹般飘流在这远离人间的高峡里。天湖呵天湖,你是这样恬静地轻荡着涟漪,这样温存地拂动着浪花,清澈得照得见天上的飞霞,碧绿得映现着昆仑雪峰的影子,致使不远千里来到你湖畔的行客,依依不舍,流连忘返。
还是老郝提醒了我们:“这座水库容量2400万立方米,是昆仑山雪水汇集成的。”
“那深山里还有不少条河吧?”
“嗯,上游有清水河、雪水河、干沟河。离这不远40里,还有个昆仑桥,肚子很大,也在峡谷里,如果能早些开发利用,电容量冒估也达一亿多千瓦!”
“呵呵,你们这儿的前景很乐观哪!”
“我们如今是有多少水,发多少电,满发是9000千瓦。”他矜持地笑了笑,却转过了话题:“你们到这里来还适应吧?”
我说:“适应,才上来有些气喘。”
老郝立即快活起来:“这儿海拔3000米以上,目前是中国第一座最高的水电站!”
……
就在我们沿着水波粼粼的湖边漫步,穿过坝头那间小屋子的时候,有种扣人心扉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鸣响。这时,我惊疑地掉转身,循声望去,蓦地只见在宽阔的大坝前面,深谷里白云翻卷,水烟升腾,一条飞银吐珠似的瀑布,发出唿唿的喧响,急速地翻卷滚动,直落万丈谷底。飞流荡漾的瀑布,仿佛拨弄着巨大雪白的竖琴,悠然在水云浪花中旋舞,欢奏着喷薄激情的英雄交响乐。起初,我们进山时,远远看不到瀑布,只听见隐约的哗哗声,轻柔的汩汩声,而此刻身在瀑布面前,它的声韵是这般豪迈奔放,这般壮怀激烈,好像昆仑山里埋伏着千军万马,正在浩浩荡荡地疾行,向着广袤的大漠挺进似的。多么宏伟壮观的昆仑飞瀑,多么摄人魂魄的昆仑飞瀑呵!
我们在欢腾的飞瀑声中,转弯下了条大坡,走进靠山的电气运行控制室。瞬间,喧闹的瀑布声隐去,代之以静谧肃穆的气氛。这间大大的控制室是现代装置,在这里工作的同志似乎很轻松,也很悠闲。随即,我也发现,这儿每个人的眼睛却异乎寻常的专注忙碌,手脚也出乎寻常的敏捷麻利。这里管水管电,这里一举一动,牵扯着水电站的生计,关乎着山下格尔木城的命脉,而且维系着戈壁农田、工矿和草原的兴衰。我看见立在操纵台前,掌握水电命运的人,多是支边的姑娘和小伙子们。他们毅然摆脱世俗的羁绊,长年在昆仑高山上生活,在荒寂的峡谷中战斗,使巍巍昆仑焕发出了新的生命,新的血液,新的光华。我想,应该称颂他们是昆仑勇士,是可爱的昆仑山人!
从电气控制室出来,我们迎面又看到了飞飘迷人的昆仑瀑布。也许因为距离太近,又看得见瀑布的底部,使我感到眼前如同矗立着一座晶莹的万仞雪峰,流水和云天相连,喷溅着珠玉翡翠,闪烁着斑斓炫目的光点。我倏忽觉得,仿佛是娇丽的云雀、天鹅和仙鹤群集的长阵,是这样潇洒自如地飞荡着,以气盖山河的流势,凌空呼呼欢叫,旋即俯冲而下。转眼间,它却宛如莫高窟飞天肩披的长长的飘带,飞落于幽深的谷底之后,霎时拍波击浪,掀起狂涛巨浪,继而在闪闪的霞光里,哼着自由悠扬的歌,跌宕有致地向大漠奔去。我被这飞瀑震慑了,被它瑰丽多姿的景象迷惑了。呵,这飞瀑来自何处?它莫不是从天宇里倾泻人间的金波银流?它莫不是从昆仑胸脯里喷涌的奶汁玉浆?
我翘望着昆仑飞瀑,心如潮涌。这飞瀑,发源于伟丽的昆仑深山里,和无数条大小溪流相溶合,于是铸就了一派势不可挡的巨流,永无休止地流向戈壁荒漠,流向城乡村镇,流向80年代的今天,流向斑斓透亮的明天。这飞瀑,始终鸣响着昆仑母亲亲昵的声音,有时像讷讷的甜蜜的呼唤,有时像声震寰宇的呐喊,它无疑是永恒的自然,执著的爱恋,生命的元素,它是这般源远流长,无穷无尽,飞载千古。此时,我从飞腾不息的瀑布声中,倾听到了祖国大地心脏的激跳,也触摸到了中华民族向前奋进的脉搏!
我站在昆仑飞瀑面前,思绪驰骋。我还清醒地意识到,我是这样无限热爱着自然的创造,然而也无比热爱着创造的自然。此时此刻,我怎能不惦念这昆仑山英勇的开拓者,和那荒古大漠艰苦的勘探者。我想到,在祖国的名山大川里,飞荡着不少闻名于世的瀑布。但是,没有昆仑瀑布这么吸引我,这么使我留恋的了。这犹如搏击长空的海燕般的昆仑瀑布,正以无与伦比的滚滚洪流,穿过千沟万壑,跨越千难万险,向生活的大海奔去,向历史的未来奔去。
昆仑飞瀑啊,我愿意投身在你的怀抱中,化作你飞流里的一只云雀,随你飞去……
【读与评】
李若冰先生笔下的昆仑山,是一曲自然与人类共同谱写的交响诗。在散文《昆仑飞瀑》中,巍峨的雪山与轰鸣的瀑布交织成壮阔的画卷,建设者的身影与时代的脉搏跃动于字里行间。这篇散文不仅是对昆仑山自然景观的礼赞,更是一曲对生命力量的深沉颂歌。
一、自然的永恒韵律
昆仑山在先生笔下呈现出双重性格:时而如慈母般温柔,“以无形的强大手臂环抱着你”,用雪水滋养戈壁;时而如猛兽般威严,山口凛然坐卧的山头“虎视眈眈地察看着过往的行客”。这种矛盾性恰是自然本质的写照——既孕育生命又充满挑战。当先生站在48米高的薄拱坝上,目睹天湖“碧绿得映现着昆仑雪峰的影子”时,自然的神性与人性的诗意在此刻达成奇妙的和解。昆仑瀑布的奔流不息,正是自然永恒韵律的具象化表达,那“喷溅着珠玉翡翠”的水流,恍若天地间永不停歇的脉搏。
二、生命的坚韧绽放
在海拔3000米的绝壁上,“像山鹰般飞身登上悬崖”的建设者们,用血肉之躯书写着生命的传奇。先生细致描摹了这些“昆仑勇士”的形象:脸庞“褐红透亮”的陕北汉子,操控精密仪器的支边青年,他们的存在让“荒寂的峡谷”焕发新生。当水电站的机轮轰鸣声与瀑布的天然韵律交融,现代文明与原始自然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鸣。这种共鸣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对抗,而是生命力量在不同维度的共振——正如飞瀑“向生活的大海奔去”的宿命,人类也在与自然的对话中寻找着存在的意义。
三、时代的回响与超越
文中“二十年拖沓”与“十年浩劫”的隐痛,让这座“中国最高的第一座水电站”承载着特殊的历史重量。先生既感叹时光的蹉跎,更惊叹于“支边姑娘和小伙子们”打破世俗羁绊的勇气。在电气控制室里,“静谧肃穆”与“专注忙碌”形成的张力,恰是改革开放初期时代精神的缩影。当飞瀑“流向80年代的今天,流向斑斓透亮的明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水电资源的开发利用,更是一个民族在困顿中觉醒、在绝境中重生的精神图景。
站在昆仑飞瀑前,先生听见了“中华民族向前奋进的脉搏”。这脉搏既源自雪山亘古的律动,也来自建设者炽热的心跳。当现代文明的光辉照亮昆仑峡谷,当人类的智慧与自然的伟力达成默契,我们终于懂得:真正的征服不是对抗,而是理解与共生的艺术。昆仑飞瀑奔腾不息的姿态,恰似中华文明历经磨难仍勇往直前的缩影。这或许就是先生渴望“化作飞流里的一只云雀”的深意——在自然与文明的交响中,每个生命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和声。